chapter144

    如果此前仍有人相信維爾福家發(fā)生的那一系列不幸事件純屬巧合，如今他們一定不會再這么想了。就在那天晚上,檢察官那棟被詛咒的房子突然燃起大火,整個圣奧諾路都能看到?jīng)_天的火光。大火持續(xù)燃燒了一整夜,直至黎明才漸漸熄滅，徒留下一座被灰燼掩埋的廢墟。

    人們在火場附近找到了已經(jīng)發(fā)瘋的維爾福夫人，但她的兒子小愛德華、癱瘓的諾瓦蒂埃先生，還有家主維爾福，全都不知所蹤。

    基督山伯爵是在第二天的報紙上看到這則消息的。他懷著復(fù)雜的心情讀到最后一行,諾瓦蒂埃先生和小愛德華已經(jīng)安頓在了老人位于高海隆路的老房子里,可是維爾福呢？是他引燃了大火，想把一切罪惡洗滌殆盡嗎？

    不知為何,伯爵心中并沒有復(fù)仇的快意。盡管在巴黎還有最后一個仇人的恩怨等待著他去了結(jié)，可在那之后呢？

    他只想與心愛的梅色苔絲一道,離開這個傷心地。

    不過這段時間梅色苔絲一直不愿意見他，他們之間都是靠海黛來傳話,這讓伯爵感到無比苦惱。

    他放下報紙,輕輕嘆息一聲。此時夜已經(jīng)深了,他吹滅蠟燭,房間頓時被黑暗籠罩。伯爵沒有回臥室，而是靠在圈椅上，喃喃地念著梅色苔絲的名字，漸漸沉入了夢鄉(xiāng)。

    在夢里，他又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鄉(xiāng)馬賽。那是一切開始的時候，他還是那個年輕快樂的水手埃德蒙。他剛剛指揮埃及女王號返航歸來,正準備與心愛的姑娘梅色苔絲舉行婚禮，然而三個無恥之徒陷害了他，將他聯(lián)手投進了伊夫堡。

    一天、一周、一月、一年，時光匆匆而逝，但從沒有人來看過他。就在他失去希望的時候，他遇到了待他如父的法利亞神父。神父把一生的智慧傳授給他，卻在他被關(guān)進伊夫堡的第十四個年頭，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病奪取了生命。

    埃德蒙因神父的死而悲傷不已，但在獄卒離開的間隙，他卻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把神父挪到了自己的房間，然后鉆進了神父房間的運尸袋中。獄卒并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把他運到陡峭的懸崖，拋下了大海，那里是伊夫堡囚犯們的“墳場”。

    熬過那個暴風(fēng)雨肆虐的夜晚之后，死里逃生的埃德蒙被少女阿梅麗號上的水手雅各布所救，并根據(jù)神父的遺言找到了基督山島的寶藏。可當(dāng)他回到馬賽，卻發(fā)現(xiàn)一切已物是人非。他的父親在饑餓和恐怖中咽了氣，而他的愛人梅色苔絲則嫁給了他的仇人弗爾南多。

    埃德蒙立下了復(fù)仇的誓言，他精心準備十年，以基督山伯爵的身份來到巴黎，讓三個仇人付出了應(yīng)有的代價，卻與曾經(jīng)的愛人再也回不到過去。最后成為寡婦的梅色苔絲進了馬賽的一家修道院，而他則孤獨地駕船駛向遠方...

    伯爵醒來的時候，幾乎不明白身在何處。他猛地站起身來，大口地喘著氣，身上也全被冷汗浸濕。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身在黑暗中是如此壓抑，于是他猛地拉開窗簾，讓星光照了進來。

    鐘擺仍在不停地擺動，就如他的心跳。伯爵恍然悟過那只是一個夢，梅色苔絲沒有嫁給弗爾南多，他也沒有在復(fù)仇后落寞地離開巴黎?？伤]有感到安慰，只覺得那悲傷的情緒在心頭揮之不去，那個夢境實在太真實，好似那二十多年的歲月是他親身經(jīng)歷過的一般。

    也許那個夢是在提示他？又或許...伯爵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下樓去。來到客廳的時候，他遇到了同樣睡不著的馬西米蘭。

    這個年輕軍官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因為他身體里完全沒有抗藥性，完全靠伯爵的解毒劑來維持，所以他恢復(fù)得比瓦朗蒂娜要慢得多。

    事實上，馬西米蘭第一次醒來的時候，伯爵正好不在家。他在報紙上看到了瓦朗蒂娜葬禮的消息，不顧仆人的阻攔，發(fā)瘋般地沖了出去。好在管家貝爾圖喬及時通知了伯爵，否則險些釀成悲劇。

    伯爵是在雪拉茨神父墓地找到他的。那時候，馬西米蘭正準備用從妹夫家里拿到的槍為他心愛的姑娘殉情。伯爵告訴他瓦朗蒂娜還活著，但他并不相信，并且愈來愈激動。最后伯爵不得已道明了自己的身份，馬西米蘭這才明白過來，眼前的人就是當(dāng)年暗中幫他們一家度過難關(guān)的恩人。于是他不再尋死，順從地跟著伯爵回到了家里。

    那之后，伯爵一直都耐心地開解他。然而在這一刻，需要開導(dǎo)的人變成了伯爵。他向馬西米蘭傾訴心事，而對方顯然是一個很好的聆聽者。

    “伯爵閣下，我并不知道梅色苔絲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你愿意聽，我可以講講我的經(jīng)歷”，馬西米蘭微笑著說。

    基督山伯爵點了點頭。

    “在遇到瓦朗蒂娜之前，我曾愛過另一個女孩。我記得在查理十世下臺的前一年，莫雷爾父子公司陷入了困境，在這樣的打擊下，她卻突然提出不再與我交往。那時候我以為她提分手，是斷定我家就要破產(chǎn)，于是那場會面不歡而散，我們也徹底斷絕了往來”，馬西米蘭略一沉吟，“但后來我才知道，當(dāng)時她之所以做那樣的選擇，是因為她弟弟得了重病，拿不出錢來醫(yī)治，而她很清楚我家的狀況，不想讓我為難，最后不得不委屈自己，嫁給了一個她不愛的商人。”

    “然后呢？”伯爵問。

    “其實后來的事情您是知道的。您讓一艘全新的埃及女王號開進了馬賽港，莫雷爾父子公司也因此得以保全。現(xiàn)在想想，如果那時候她能把真相說出來，或者我不要被憤怒沖昏頭腦，結(jié)果可能大不一樣?？墒俏覀兓夭坏竭^去了，有時候，愛情在殘酷的生活面前不堪一擊，她選擇向后者妥協(xié)，我并不怪她?！?br/>
    伯爵恍然想起了夢中的梅色苔絲，她在無望地等待十八個月后，嫁給了弗爾南多。

    “后來你見過那個女孩嗎？”他好奇地問道。

    “后來她去了里昂，我們就再沒見過”，馬西米蘭頓了頓說道，“三年后，我遇到了瓦朗蒂娜，她讓我認識到，人生原來是可以有第二次愛情的?！?br/>
    “第二次愛情...”基督山伯爵喃喃地重復(fù)道。

    “是的，我們共同經(jīng)歷了很多波折，甚至后來我去西非駐軍，不得不和她分開很長一段時間，都絲毫沒有動搖我們的愛情。如今沒了她我活不下去，相信瓦朗蒂娜也一樣。想想當(dāng)初，或許我和那個馬賽姑娘愛的不夠深吧”，馬西米蘭望向伯爵，改以較輕松的語氣問道，“伯爵閣下，梅色苔絲也一直愛著您嗎？”

    “我能感覺得到，她是愛著我的，可不知為什么，她一直躲著我”，伯爵無奈地攤攤手。

    “伯爵閣下，我說出那段痛苦的往事其實是想告訴你，如果愛一個人，一定要告訴她?；蛟S她因為什么顧慮而不敢靠近你，但這并不代表她不愛你，你必須把你心中的感受告訴她，讓她明白你愿意與她分擔(dān)一切，這樣你們才不會留下遺憾。”

    伯爵輕輕拍了拍馬西米蘭的肩膀，“謝謝你，也許我明白該怎么做了?！?br/>
    那個夜晚剩下的時間里，伯爵都在思索那個夢境。第二天一早，他就來到了歐特伊別墅。

    海黛和瓦朗蒂娜把他領(lǐng)進客廳后，交換了一個眼神便退出了房間?？蛷d里沒有人，伯爵逡巡了一周，忽然注意到那座阿弗洛狄忒的大理石雕像后有個影子晃了一下，他意識到梅色苔絲就藏在那里。

    伯爵開口了，他知道梅色苔絲不愿面對他們的感情，所以起先并沒有說出他來的真正目的。

    “梅色苔絲，我來這里是為了向你懺悔。因為我一心想要復(fù)仇，差點釀成了馬西米蘭和瓦朗蒂娜的悲劇?！币魂嚦聊^后，伯爵繼續(xù)說道，“其實你一直是對的，也許我早該收手?！?br/>
    “不，那是在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之前”，梅色苔絲終于開口，“但現(xiàn)在我知道了。埃德蒙，沒有人比你更有理由向他們復(fù)仇，只要不傷害到無辜的人，我會一直做你的支持者?！?br/>
    “那就好”，伯爵壓抑住內(nèi)心涌動的情感，“我來這里還有另一個原因，我希望你能回到我身邊。梅色苔絲，我等這一刻已經(jīng)很多年。原本我早已死心，可那天在萬森訥樹林，當(dāng)我看著你向我飛奔而來時...”

    “埃德蒙...我并不是你愛的那個梅色苔絲”，梅色苔絲哀傷地說。

    “我記得你在當(dāng)初婚禮上也說過同樣的話”，伯爵再度想起了那個夢，夢里嫁給弗爾南多那個梅色苔絲才更像是他在馬賽認識的女孩，不知為何，他恍然覺得那才應(yīng)該是事情發(fā)展的本來面貌?！盎蛟S從那時候開始，你就不是我在馬賽認識的那個梅色苔絲了。”

    梅色苔絲愣住了，“埃德蒙...”

    “是的，我早該想到的”，埃德蒙湛藍的眼眸閃爍著，“從那時候起，你就表現(xiàn)得和我認識的加泰羅尼亞女孩不太一樣。尤其是后來你冒充皇后的女官，闖進伊夫堡看望黑牢里的我，那樣的事情，絕不是那個善良又懦弱的女孩能做出來的。”

    “我不知道這該如何解釋，但也許你說的就是真相”，梅色苔絲苦笑著說，“很抱歉，我不是她...”

    “不，梅色苔絲，該說抱歉的人是我”，基督山伯爵緩緩說道，“我應(yīng)該早點告訴你我的感受。我曾想回憶在馬賽甜蜜的過往，卻發(fā)現(xiàn)那些記憶早已在伊夫堡黑牢的折磨中漸漸模糊。我能想起來的只有你在船上陪我度過的幾年，只有你為了保護我奮不顧身地從羅馬的廢墟中走出去那一幕，只有我們在基督山互訴心事的那個夜晚。我不得不承認，我們共同經(jīng)歷的一切鑄就的感情，比在馬賽短短相戀的一年要深刻得多?！?br/>
    “可是...”

    “我希望你明白，我愛你，并不是因為你是我的未婚妻。其實在羅馬的廢墟我就發(fā)現(xiàn)了你是女人，那時候我還沒認出你的身份，但我已經(jīng)動了心。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自己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東西已經(jīng)找到”，基督山伯爵繼續(xù)說道，“我本想在巴黎復(fù)仇之后，了解一切恩怨，在告訴你這些，現(xiàn)在看來...”

    梅色苔絲眼中盈滿了淚水，“請繼續(xù)說下去...”

    “梅色苔絲，我要說的是，無論你是誰，暗之星的維納斯，復(fù)仇女神號的梅爾，還是羅馬劇院的莎樂美，也許從我們交換指環(huán)那一刻起，冥冥中就有一種力量把我們緊緊相連。當(dāng)初賣給我指環(huán)的人告訴我，只有真正相愛的人才能戴上這對指環(huán)，而你就是我命定的愛人！”

    “可是真正的梅色苔絲呢？”梅色苔絲不禁問道。

    “我想我知道她在哪”，伯爵勾起了一個苦澀的微笑，“一個和我們的世界相似卻又不盡相同的世界?！?br/>
    “她過得好嗎？”

    “我很想告訴你她過得好，但事實并不是那樣。她過得不好，那不是她的錯，但有的時候當(dāng)人們做出一個選擇，就必須承擔(dān)相應(yīng)的結(jié)果。不過那個世界的她有一個讓她引以為傲的兒子，他也叫阿爾貝，但更優(yōu)秀，更善良。她會帶著對他的祝福，勇敢地活下去。”

    “那個世界的你呢？”

    “也許他會孤獨地死去...”

    “不...”

    “梅色苔絲，正因為那樣，我很慶幸，慶幸這個世界的我能遇到你。是你融化了我身上仇恨的堅冰，讓我明白生命的意義并不僅僅只有復(fù)仇”，伯爵微笑著說道，“還有愛?！?br/>
    “埃德蒙...”梅色苔絲輕輕呼喚他的名字，卻發(fā)現(xiàn)自己因為哽咽完全發(fā)不出聲音。

    “我希望我們能珍惜彼此的感情，不過我會給你時間考慮”，基督山伯爵繼續(xù)說道，“我只希望你知道，無論你擔(dān)心什么，害怕什么，我都會和你一起面對。從我們在少女阿梅麗號重逢開始，你就一直守護在我身邊。現(xiàn)在，該換我來守護你了...梅色苔絲，我會等你！”

    梅色苔絲的眼淚終于崩堤。

    這一刻她想到了很多。她想起了伯爵提到的那些往事，也想起自己是何時愛上他。她忽然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問題并非來自伯爵，而是來自她自己。她并非像伯爵所說那般勇敢堅強，在發(fā)現(xiàn)他就是埃德蒙的真相后，她一直不敢面對這段感情。

    梅色苔絲恍然想起了歐熱妮給萬帕的詩，兩顆真心的結(jié)合不該有任何障礙。這一刻她應(yīng)該挽留他，擁抱他。這一刻她只想親吻他，擁有他。

    然而當(dāng)梅色苔絲從雕像后走出來的時候，伯爵已經(jīng)離開了。

    梅色苔絲的目光變得有些黯淡，但在看到他留下的那枚指環(huán)后，又重新亮起來。那并不是她讓阿里還給伯爵的鍍金指環(huán)，而是在獄中被他粗糙的手指磨盡金漆的鐵指環(huán)。

    她珍惜地拾起那枚帶著伯爵余溫的指環(huán)，顫抖把它放在心口。她要找機會告訴他所有的真相，她要戴著它站到他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巖窟王的手.榴.彈，破費了，么么噠~

    謝謝小唯醬、北極熊寶寶的地雷，破費了，么么噠~

    謝謝細辛二兩、螺旋升天丸、泰勒尼斯、秦冽、吉喵的營養(yǎng)液，么么噠~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