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妤樂陶陶地點點頭,“對呀對呀,二哥,這是別人說他的,你該信了吧?!?br/>
江之照恍然大悟,怪不得她說斷崖峰。
常水老家后山的斷崖峰,是常水附近三百里最陡峭的山崖絕境。
崖頂甚至有一小片終年積雪不融,形勢的確很有鄭大家筆畫之間凌厲出鋒之意。
也是他疏忽了,那樣的筆走龍蛇、狂草勁風(fēng),讓一個小丫頭去練,估計這一生是無所成的,而且,她想必也不會喜歡。
只是沒想到,江妤竟然知道歐陽夫子這樣夸過鄭大家,而且還大概記住了那句話。
但她說得這么抽象,難為四弟竟然還想了出來。
“是二哥大意了,”江之照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爽快地笑起來,朗聲道:“五妹妹,待會兒你和我去我書房里看看許先生留下來的字帖,如何?”
這下還不等江妤回答,老太太便欣然允諾,揮手讓他們立刻就去。
幾個人出了久福堂,沿途經(jīng)過一片梅林,又轉(zhuǎn)過一片假山獅子林。
彎彎繞繞走了不少路,在那天江妤看見飛魚破冰的鑒湖那兒,江妤被江之照領(lǐng)著上了一座蓮花十拱橋。
橋身是漢白玉砌成的,所幸臺階面特意經(jīng)過磨砂刻痕,經(jīng)了霜雪走上去也不會打滑。
但看著平滑如鏡的湖面,江妤還是扶著欄桿上的玩繡球的石獅子上臺階,凡事穩(wěn)一點總沒有錯的。
況且走在前面的江聿植和江之照兩人,早就開開心心地聊著八股制藝,哪有心思照看她。
走了這么久,隱隱已經(jīng)能看見一大片竹林,和立在竹林入口處的那塊金漆字招牌:伴竹軒。
不是說去江之照的書房嗎?
江妤已經(jīng)被風(fēng)吹得全身涼絲絲的,根本不想再走下去。
她停下腳步,決定有必要顯示一下自己的存在。
江之照正在說著什么:“······四弟是打算明年八月秋闈嗎,嗯,雖然如今才做決定,準(zhǔn)備得的確太晚,但有志者,事竟成,若你有什么地方——”
“二哥,我們不是要去你的書房嗎?”江妤拉了拉江之照的衣袖,仰頭問他。
冷不防被江妤打斷了談話,江之照這才想起來,身后還跟著個小不點。
他轉(zhuǎn)身朝江妤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五妹妹,你剛剛是不是說話了?我沒有聽清楚?!?br/>
江妤縮回自己在風(fēng)里一吹又更涼了半截的小手,重復(fù)了一遍問題。
這回江之照是聽清楚了,他剛打算回答,就聽橋下傳來一串黃鶯出谷般清脆悅耳的笑聲,三人都朝橋那頭看去,發(fā)現(xiàn)迎面來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三個女孩子,各個彩衣鮮艷迎風(fēng)招展,溜光水滑的大襖下,百褶裙歡快活潑地?fù)u曳著,步步生姿。
個頭最高挑的小女孩朝他們小跑了幾步,停在江之照跟前,驚喜道:“二哥哥,你也在這里!還有四哥哥也在!”
江妤聽著這聲音,下意識皺起了眉——真耳熟,好像在哪里聽過。
不過她雖然喊得親切,江聿植只是點了點頭,江之照也只是笑道:“宋家表妹好?!?br/>
接著就同她身后的人說話去了:“三妹妹和四妹妹也在?也對,這個時辰,按理族學(xué)正下了學(xué)?!?br/>
后上橋的江芷繪和江芷瑤也高高興興地上來見禮,卻都不約而同地略過了江聿植。
江芷繪眼尖,發(fā)現(xiàn)江之照身后露出一小片蓮紋月華裙的裙擺,在風(fēng)里輕漾,像依著江之照開出的一朵花兒一樣。
江之照也正好側(cè)過身把江妤讓在大家面前,氣氛卻一下微妙了起來。
江妤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江芷繪、江芷瑤和笑容燦爛的紅衣少女宋真真,行了一禮。
江芷繪微張了嘴,像個吐泡泡的小魚,神情驚訝不已,她呆愣愣地看著江妤,心里想著,這個小賤人,哦不,這個······她怎么還給我行禮?
她莫不是瘋了?上次我那樣誤會她,她都不見我和母親,如今怎么沒有撲上來撒潑——
想到這兒,江芷繪突然感覺江妤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趕忙把目光轉(zhuǎn)向別處,有種被人看透想法的感覺,倏而又一笑,覺得是自己心虛。
江芷瑤纖細(xì)的黛眉眉尖微蹙,雙手絞著帕子捂住胸口,目光里帶著濃濃的歉疚,鄭重地向江妤行禮道:“五妹妹,上次是我不對,都因為我,害得四妹妹誤會你。五妹妹愿打愿罰我都可以,只求你不要再生四妹妹和大姐的氣,她們都是被我無意誤導(dǎo)的······”
江之照略微皺了皺眉,他一向遵從孔孟古禮,對兄弟姐妹一視同仁,友愛尊重,所以對江芷瑤這么楚楚可憐的懺悔,放在往日,可能會很快心生原諒。
但這次的事情,他全程知道了經(jīng)過,現(xiàn)在再對著江芷瑤,倒沒有那么多好感了。
江妤還未說話,旁邊的宋真真就笑道:“這事兒我都聽說了,那樣的場面,三姐姐膽子又小,一時間做出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舉動,也是正常。五妹妹也知道的,她才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怎么會生四妹妹的氣呢?是不是呀五妹妹?”
·······看著宋真真狹長柔美的丹鳳眼正靈活地朝他們笑睨著,江妤有些啞口無言。
這廝真的是把簡簡推進(jìn)雪里的那個宋真真嗎?她是覺得簡簡有多好糊弄,才這樣肆無忌憚地問她啊。
“誒,你不說話是什么意思?”急脾氣的江芷繪本來就在等著江妤回答到底生不生氣,結(jié)果等了一圈,誰都說話了,她還沒有做聲。
等的著急,江芷繪又要上前去拽江妤的衣服,“你是不是還生氣?我和母親還有姐姐那天都去看你了,是想給你道歉的——”
江妤眼皮微抬,小心地又登了一級臺階,扶著欄桿站穩(wěn)了,才開口道:“我自然不會生四姐姐的氣了,不過宋家表姐果然是外人,還不夠了解我,我人小,心眼兒自然也是小的呀?!?br/>
宋真真聽到這兒,臉上活潑嬌媚的笑意有些掛不住,但只是一瞬,就又笑的更加明媚,轉(zhuǎn)身朝江芷瑤道:“你看,我就說吧,五妹妹雖然調(diào)皮,但是心思很好的,倒是我又多此一舉惹人嫌了哈哈哈?!?br/>
江之照倒覺得她十分好玩兒,伸手拍了拍江妤頭上圓圓的丫髻,解釋道:“你宋家表姐說的“心眼兒”是指心胸氣度,你說的那是什么。”
說罷又朝宋真真道:“五妹妹還小,說話詞不達(dá)意,宋家表妹別多心。”
宋真真勉強應(yīng)了,笑容未變,看著江妤的眼里卻隱隱有幾絲探究。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了一直在旁邊站著沒有出聲的江聿植,卻發(fā)現(xiàn)對方目光落在悠遠(yuǎn)的湖面上,并沒有關(guān)注他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