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突然出現(xiàn)在修竹林里的斗笠客,究竟是誰?他難道就是鳳可欣口中所說的那個人?
林潛沒有遲疑,當下告別蘇至之,便翻身沖出門墻,朝人影追逐去。
林潛趕至長街,那人已行至長街的拐角,但說也奇怪,他的身法飄渺如風,行走如云,一看便是輕功極為出色的人。
但恰恰是這樣一位人,他身形移動,似快又似靜止,雖然身法令人捉摸不透,但林潛總能跟上他。
林潛默默跟在后邊,他心中已經(jīng)明了,這個人是有意要自己追隨,但他又要帶自己去什么地方?
燈火忽明忽暗,長街寂寥,街上無人,但眼前的景象,林潛逐漸熟悉,這里就是他第一次來到余龍鎮(zhèn)經(jīng)過的地方。
他也隱隱猜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更猜到了和此行有關的那個人。
悅來樓!徐風都!
斗笠客是徐風都,但為什么他要帶著斗笠,難道害怕別人看到他的面目?他引自己來到悅來樓,是不是有重要的話要對自己說?
林潛心中波濤洶涌,他亦有話要對徐風都說,這幾天中的浪潮澎湃,風起云涌,絕不是一兩句話可以說清道明的。這幾天實在發(fā)生了太多!
當然,林潛還要向他要一個解釋,為什么徐風都一下子消失了這么多天,還有,赤天白鶴為什么說,從來沒有在風徊長老里聽過他的名字,徐風都到底是誰?
斗笠客只身站在悅來樓前,他并沒有走進去,而是站的筆直,他身上的衣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林潛一閃身就貼到了斗笠客的身后,他心中的疑惑,讓他沒有思考,伸手就朝面前之人帶著的斗笠扯去。
但他的手只是停在了半空中,他緊緊摸到了一拳空氣。斗笠客身形一顫,看似靜止,其實一瞬間整個人旋轉了一周,他的頭偏轉又仰起,他的手微微壓低了斗笠。
似乎他無論何時都不想被人看到他的真面目。
但恰巧的是,就在他的轉身中,林潛雖然未能摘下他的斗笠,卻偏偏從他的斗笠下看到一雙眼睛和一條臉上的疤痕。
眼睛是深沉的,埋藏了不少的秘密,臉上的疤痕狹長,就好像是一道血色印記,見證了他的江湖風雨。
但林潛此刻已經(jīng)知道,自己是猜錯了,這個人并不是徐風都。
他是誰?在林潛心目中,完全沒有這個人的一丁點印象。
是他要找到自己,和星鳳婆婆一樣的陌生人,他究竟要對自己說什么?為何他要帶著斗笠,不讓自己看到他的真容?
人帶斗笠,如果不是為了遮風擋雨,一定就是為了掩藏自己的面目身份,保持一種獨有的神秘,他顯然是屬于后者。而林潛作為曾經(jīng)的,現(xiàn)在的藏劍,他自己也深諳這個道理。
同時他也知道,貿(mào)然去揭下一個人的斗笠,尤其是一個被人壓的很低的斗笠,是極其愚蠢的,也是不必要的。
林潛為自己的沖動而懊悔,他向面前之人拱手抱拳,垂首道:“抱歉,我認錯了人,多有得罪,還望見諒?!?br/>
那人什么話也沒說,只是抬起了一只手,伸向悅來樓的里邊,但他的人還是一動不動的站在外面。
林潛默默打量著他,但斗笠客絲毫不在意,他的身子就好像是在風吹雨打中腐敗的巖石,不管什么動靜都不能引起他絲毫的回應。
林潛注意他的手勢,心中暗道:“難道這個人,并不是他有話要說,他只是單單為了將我?guī)У竭@里?說話的人,莫非在里邊?”
他滿面遲疑,但斗笠客揮出的手遲遲不放下,就如同固定在了空氣中。無論林潛怎么再和他招手交流,他都仿佛一個瞎子聾子,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林潛只好往悅來樓里去。
走進悅來樓,不需要人指引,林潛不由自主的就往二樓上去,因為這是他自己的房間。
當然,他每次回房,都會情不自禁往邊上房間撇一眼,那里是他和徐風都,和小慧初次見面的地方,只是可惜,每次回應他的都是失望。
但是今日,這間房的房門緊閉,最要緊的,是房門底下透出了一絲溫潤的光亮。
這種熟悉的溫和明亮的感覺,就是徐風都的為人,給人最直觀的感受,難道他在這里?
但林潛又想到,也許是來了新的房客,比較房間空了,總會有新的人占房。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敲門,門未鎖,他便輕輕推門走了進去,他看見了一個人。
是一個長身玉立,背負長劍,穿著黑色衣袍,讓他感到熟悉溫馨的老人,正是徐風都。
但眼前的徐風都,卻又和初見時不一樣,林潛驚奇的發(fā)現(xiàn),徐風都不再仙風道骨,如清風般明朗,他的臉上竟然布滿了蒼老和疲倦,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愁容。
“徐爺爺……”
徐風都剛剛還在低著頭,他的眼中有莫名的憂愁,即使林潛推開門,他還在想自己的心事。直到林潛出聲喊他,他才回過神來。
“你來了啊……”徐風都重拾笑意,但任誰見了,都能一眼看出,這張笑臉是多么的勉強。
“來了就坐吧?!毙祜L都隨手指了指桌邊上的椅子,“是沈追把你帶到這里的吧?!?br/>
“沈追?”林潛兀自琢磨,這是誰?但他很快就想到,豈非就是樓下那個宛若雕塑一般的男人?
原來真的是徐風都找到自己,看來他的猜測,雖然猜錯了過程,至少是對了結果。
“他在樓下等,沒有上來?!?br/>
徐風都微微點頭,他道:“既然來了,時間緊迫,有些話我便與你直說了,你要好好記住?!?br/>
林潛聞言,突然臉色一變。并不是徐風都的話里古怪,而是徐風都的表情,以及眼神,都讓他感到莫名的怪異。
徐風都走上前,將房門緊緊關好,緊接著,他便做了一個令林潛感到匪夷所思的動作。
他先是走到一側的墻邊上,將雙手靠近墻沿,手指輕微的憑空扣了扣,緊接著,他的手指又彈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這是什么意思?
林潛思索,而徐風都沒有接著說話,只是平靜的在等他。
很快,林潛反應過來,他臉色深沉的走上前,以指作筆,在徐風都的手心寫下了四個字。
隔墻有耳!
徐風都點頭,他接著又道:“就我一個人在這里,所以有什么問題,你也能放心問我?!?br/>
林潛心思敏銳,他一下子就注意到,徐風都在說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特意在一個人三個字上,聲音轉了一轉。
他是什么意思?
林潛霎時間也明白了,沒有小慧!小慧沒有被徐風都帶在身邊。
這是徐風都有意為之,還是……林潛心中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預感。
徐風都對小慧的關愛,無論如何,他都不會丟下小慧一個人離開,除非……他受到了脅迫。
隔墻有耳!
這四個字現(xiàn)在林潛又有了新的認識,徐風都來,是要說給他聽一些言不由衷的話!
那徐風都的話里,可以放心問,取其反意,就是在提醒林潛,小心開口,謹慎言行。
又是一陣平靜,許久,徐風都緩緩開口道:“關于銀月刀魔的計劃,赤天白鶴,伏虎羅漢,靈動湖三洞主還有星鳳婆婆,你做的怎么樣了?”
林潛皺眉,嘆息道:“四人我雖然都見到了他們,但……結果卻不太盡人意?!?br/>
“怎么?”
林潛如實道:“赤天白鶴生死未卜,而謝蘊羅深兩個人,消失在了滄瀾江畔,至于星鳳婆婆,他好像沒有要出手幫忙的意思。”
徐風都忽道:“雖然少了他們,但事情并不影響?!?br/>
他緊接著一字一句緩緩道:”因為事情有變,我們不再需要殺死銀月刀魔了。“
”不殺?“林潛一時間充滿疑惑,一個猜測隱隱在他心中證實了。
“對,不殺,但我們需要出手將他制伏,把他控制住?!?br/>
鳳可欣的話,突然隨著徐風都的話一同飄進林潛的腦海中,“他們不想要銀月刀魔死!因為銀月刀魔本身,對于他們就有特殊的意義。”
難道,徐風都就是受到了這群浮在黑暗中陰影的脅迫,所以他現(xiàn)在說的話,只是將銀月刀魔暫且控制住。
“另外,我的傷也好了,到時候可以出手助你!”
林潛再次掃了一言徐風都,果然他曾經(jīng)與銀月刀魔碰撞留下的刀傷已經(jīng)好了,但傷口復原并沒有讓他欣喜,他心中的傷痕遠比受的傷重。
“可是,即便制伏銀月刀魔,一時間我們也辦不到?!?br/>
徐風都道:“這個你不用擔心,另外會有幫手的,不久他就會去找你?!?br/>
“是沈追?”
“光靠他一人不夠,還有別人,他們的武功,都不在我之下。你完全可以相信他們!以后行動你也要聽從他們的吩咐!”
林潛了然于胸,看來,背后下棋的人,不光光想要以小慧來脅迫徐風都,還想要控制他!“
“什么時候出手?”
徐風都嘆息,他無力的撫過自己的胡須,喃喃道:“再等等吧……”
再等等……是多么蒼白無力的語句,他希望時間可以改變現(xiàn)狀,但未來不一定如他所期望。
等待,現(xiàn)在是棋局兩邊共同的決定。
徐風都的話已經(jīng)說完了,但林潛卻欲言又止,他心中對徐風都的疑惑,并沒有因為今晚的談話而得到釋懷,恰恰相反,這份疑惑因為隔墻有耳的關系更深一層。
但他又怎能說出口呢?徐風都已經(jīng)不是那個開懷如清風的風徊長老,他現(xiàn)在滿面愁容,只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林潛這個時候,是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的,他寧可將懷疑咽下,讓自己完全信任面前這個老人。
夜更深,燈漸暗,迷霧朦朧,黑暗的角落,有些人和事,正緩緩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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