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gè)時(shí)辰，雪靈與張氏已坐在回左丞相府的華麗馬車上。這輛馬車比起接雪靈與蔡嬤嬤的馬車，簡直是天壤之別。柔軟至極的進(jìn)貢深色地毯，精巧昂貴的紅木小桌，寶藍(lán)玉瓷茶壺茶杯，車壁上懸掛著的珍珠寶石飾品，與珍貴的山水墨畫。

    雪靈忐忑不安地縮坐著，怯怯地看著車窗外，不敢碰盛著上好云霧茶的茶杯，更不敢與張氏的眼神相碰。張氏滿意地看著她，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嫡女，正是她想要的，看來當(dāng)初把她扔到鄉(xiāng)下是對的。

    思源寺離京城較遠(yuǎn)，馬車一刻未停地行駛了好幾個(gè)小時(shí)，才終于駛?cè)刖┏堑某情T。

    晚夏的傍晚已有些涼，天色也開始暗得早。雅致富貴的左丞相府側(cè)門，雪靈踩著小板凳，被丫鬟扶著下馬車，剛與張氏踏進(jìn)府邸，就見柳姨娘帶著幾個(gè)丫鬟奔了出來。柳姨娘的一雙眼睛哭成了核桃，聲音嘶?。骸按笮〗悖际俏业牟皇?，若我?guī)е阋黄鸹貋?，你又怎么會遇到那檔子事？”

    雪靈想起慘死的蔡嬤嬤，鼻頭一酸，眼圈也紅了。柳姨娘哭得淚水漣漣：“大小姐，你罵罵我吧，我的心里會好受些，都是我的不是?！?br/>
    大顆的淚珠從雪靈的眼中落下，她是為蔡嬤嬤而哭。

    “好了，好了，”張氏打著圓場道，“我才剛好一點(diǎn)，你又來了?！?br/>
    袁嬤嬤此時(shí)也在一旁道：“老夫人還在等著大小姐請安呢。”柳姨娘聞言，這才讓開，同時(shí)不斷抹著眼淚。一行人就這樣浩浩蕩蕩走向了廳堂。

    穿過鳥鳴花艷的花園，越過垂花門，來到雕著花紋的抄走游廊，門窗廊柱都是描金繪彩，富貴至極。腳下的青石方磚。均是三尺見方的大青磚，拼貼無縫，光潔如鏡。轉(zhuǎn)過一個(gè)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便是小小的三間廳，廳后便是正房大院。

    對于這一切，雪靈并不陌生。在去關(guān)親王府之前，師父還曾經(jīng)帶她夜游本地官宦豪商府邸，她常說，女孩子家家，不可眼皮子淺。多見些世面，才不會被富貴撲迷了眼。

    還有一次，唯一的一次。蔡嬤嬤帶著她出門十幾天，遠(yuǎn)去邊境看年夜煙火時(shí)，師父借機(jī)帶她去了傲西國的皇宮參觀絕對狂暴。見過了皇宮富麗堂皇與奢華無度，再加上在關(guān)親王府待了一段時(shí)間后，似乎再沒什么富貴能令她驚異。

    師父還曾細(xì)細(xì)教她辨認(rèn)金銀玉飾。將翡翠、祖母綠寶石、鉆石以及珍珠等分?jǐn)傇谒媲埃趟绾巫R別真假。她曾問師父這些昂貴的東西從哪兒來，師父回答是借來的。師父的神秘與實(shí)力讓她好奇不已，但她不敢細(xì)問，她懼師父的威嚴(yán)，怕觸了師父的逆鱗。惹師父不高興。

    “雪兒，也許有一天，你會看到更氣派更豪華的宅子?？吹礁嘿F的金銀珠寶。你可以把這些據(jù)為己有，也可以想方設(shè)法奪得這一切，還可以為它們著迷。但一定不能為它們失了本心，否則，你會接受最殘酷的命運(yùn)懲罰。到老時(shí)，你會懊悔反思為這一切是否值得?！?br/>
    雪靈聽得似懂非懂。但她深信師父不會害她，聽師父的話準(zhǔn)沒錯(cuò)。

    看著眼前的左丞相府似乎與曾經(jīng)看過的關(guān)親王府不相上下，雪靈并沒迷了眼，反而心底不斷冷笑，如此富貴，卻對嫡女如此嚴(yán)苛，自己的父親到底是怎樣的一個(gè)人??？

    雪靈一行剛踏上正廳的石階，廳前的兩個(gè)青衣丫鬟連忙進(jìn)入稟報(bào)。雪靈剛來到廳前，便被迎面而來的丫鬟婆子迎入。廳內(nèi)燭火明亮，靠著花格方窗下的寬椅上立著松軟鎖子錦靠背，鋪著金心綠閃緞大坐褥，一個(gè)鬢發(fā)斑白，年過五旬的老夫人身穿寶藍(lán)六福迎門團(tuán)花褙子，斜靠在椅子上，一個(gè)青衣丫鬟在她身后小心捶著雙肩，一個(gè)穿著石青色暗紋衣裳的嬤嬤屏氣站立在旁。

    張氏帶著眾女跪在丫鬟拿來的墊子上，語氣恭敬：“給母親請安。”

    雪靈低垂著頭，眼角余光卻在打量這位富貴老夫人，自己的祖母。她雖頭發(fā)花白，卻氣色紅潤，唇紅齒白，精神奕奕，一雙眼睛充滿精光，眼角的魚尾紋透出幾分凌厲。

    老夫人開口道：“都起來吧?！?br/>
    張氏先起來后，其余人才跟著起身，雪靈最后一個(gè)站起。老夫人的目光投向了她，精明的眼神流露出一絲慈祥：“雪靈，來，過來。”

    雪靈聞言邁著小步，怯怯地走了過去。楊老夫人的眼底出現(xiàn)一抹隱約的嘆惋，“來，雪靈，坐我身邊?！币粋€(gè)小丫鬟立刻拿了墊子放在主座旁的紅木椅上，雪靈剛一坐上去，楊老夫人就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受苦了?！?br/>
    雪靈的眼里閃著淚花，嚅動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個(gè)字。

    老夫人看著她膽怯的，從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心里感嘆著，若不是當(dāng)年把她丟在鄉(xiāng)下，楊家的嫡出大小姐何以長成這樣？

    “這幾年，雪兒過得辛苦了。”老夫人嘆道。

    “祖母言重了，”雪靈低低道，“在鄉(xiāng)下，一切安好?！?br/>
    張氏最擅察言觀色，為免老夫人多傷感，此時(shí)說道：“母親，雪靈長途跋涉而來，不若讓她先休息一下?！?br/>
    提到“長途跋涉”，老夫人面色一沉，想起了雪靈路遇劫匪，蔡嬤嬤慘死一事。

    柳姨娘極合適宜地哭了起來，邊拿手帕擦眼淚邊哭道：“都怨我，都怨我，要不是我先走了，大小姐怎么會遇到這種事？老夫人，”她一下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淚不成聲，“你打我罵我吧，我，我……該死?！?br/>
    老夫人按了按太陽穴：“好了，好了，自那發(fā)生后，你一天鬧幾次，有完沒完？”

    柳姨娘面露尷尬，手帕捏在手里，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張氏暗暗笑翻，柳姨娘想要為自己“翻案”，沒想到卻弄巧成拙。

    看到張氏得意的表情，楊老夫人心里有幾分不快，她向來不喜張氏，便打圓場道：“好了，好了，既然大丫頭都回來了，就不再提這事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