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裴家·亂(二)
中秋一過,京城和皇宮里都空前的忙碌起來,先是有冊封賢妃的大吉之日,后又有名滿天下的逸王娶妻之時。
裴妃晉封賢妃那一日,照例要去告宗廟,授金寶。
冊妃之禮,異常隆重。
一輪閃耀著金黃色耀眼光芒的日光,閑閑散散的照射在京城中最宏偉最氣勢磅礴的皇宮宮墻上。
沈婠身著皇后正紅百鳳朝服,戴九尾鳳冠,臉上含著淺淺笑意,溫和的看著底下朝拜的賢妃。
山玄玉,水倉玨,金釵十樹。雙鳳步搖,鳳口中垂下紅寶珊瑚珰。紫金六鸞簪,赤金翠羽釵。藍寶東菱玉簪,白玉明珠翡翠簪等等。無不極致華美,璀璨耀目。
正紫色宮裝,昔日的五尾鳳也變成了七尾的。
金絲堆繡祥云出海朝服,遍布鸞紋小花。紫綬金章,腰系玉帶,兩邊垂下柔順瓔珞,各結(jié)寶玉。
“賢妃裴氏,得天所授,承兆內(nèi)闈,望今后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后嗣?!闭f著早已背熟的話,沈婠的聲音清脆響亮。
賢妃叩頭三拜,恭謹答允:“承教于皇后,不勝欣喜?!?br/>
沈婠俯首將金冊和金寶交到她手上,沖她溫婉一笑。
賢妃接過,如此,就算禮畢。
“恭喜賢妃姐姐了?!鄙驃Φ臒o害。
賢妃望向她的臉,亦笑道:“皇后同喜。”
沈婠含笑將手往旁邊一伸,香茗適時的托住,沈婠沖裴妃笑道:“本宮最近身子重,就不配姐姐說話了,姐姐走好。”
賢妃笑道:“皇后娘娘慢走。”絲毫沒有驚慌之色。
沈婠滿意的笑笑,扶著香茗的手,走了。
四妃之一的空位,終于有人填上了,只是不知,這位子她能坐多久,又安于坐多久?
逸王楚惜朝,二九年華,未及弱冠,于八月二十五迎娶苗王之女妮卡。
八月二十五那天,整個京城都洋溢在歡快的氣氛里,朝廷從一品大員到七品小吏,從文臣到武將,無不紛紛到逸王府上道賀。
盛況空前,竟遠遠超越了忠王之前的婚禮。
老十早已和幾位大人喝的酩酊大醉,摟著十二的肩膀說:“可見四哥還是極看重你的,瞧瞧,這陣仗,這排場,這……哎,裴大將軍!裴大將軍你也來啦,快快,和本王喝一杯!”
裴大將軍看著喝的爛醉的忠王,呵呵笑道:“十王爺今日這么高興,怎么比自己成婚喝的還多呀?啊,哈哈哈……”
老十搖搖晃晃的把手搭在裴大將軍肩上,笑道:“我今兒是難得,就這么一個弟弟,當然得好好喝兩杯了,再說,進洞房的又不是我,怕什么!”
周圍的眾人聽到這話,紛紛大笑起來,連裴大將軍也忍俊不禁,跟著笑了起來。
十二無奈的咳嗽一聲,拍了拍老十,說:“我去那邊招呼客人,你別再喝了,回頭十嫂怪罪下來,我可擔待不起!”
老十笑說:“你放心去吧!她還不敢拿我怎樣!”
十二又看他一眼,老十暗暗點了點頭,十二對裴大將軍說道:“有勞將軍了。”
裴大將軍拱手:“王爺自便?!?br/>
老十早就拉上裴大將軍,要與他再喝三百杯!
裴大將軍架著老十,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寫滿深藏不露的快意。
皇宮中的賞賜,源源不斷的送來,前前后后,怕是有十來趟了。
逸王府中如此熱鬧,而皇宮宸宮內(nèi),帝后二人坐在窗邊,玩著斗獸棋。
古樸華美的摟金香爐里,燃著上好的水沉,馥郁清香裊裊的漂浮在精致小巧的同心殿中。
惜塵一襲深紫色袍服,胸口繡著五爪蟠龍,袍邊是細碎的淺花花紋。他的態(tài)度高雅,氣定神閑的將斗獸棋中最無用的羚羊放在了虎王身邊。
沈婠穿著粉色的輕柔的廣袖留仙裙,層層疊疊的淺粉與深粉之間,交錯著白色的花紋,那花紋籠罩著香氣,仿佛是真的一般。沈婠神色輕松,把狐貍拋出了河外。
惜塵唇邊掛著笑意,輕松的用豹子吃掉了狐貍。
沈婠并不懊惱,卻把自己的豹子和老鷹將惜塵的黃兔圍了起來。
這局棋里,獵取對方的黃兔,是最終的勝利。
惜塵的虎王并沒有出動,而是牢牢護著羚羊,駿馬過河,帶走了黃兔。
“羚羊?qū)δ苤匾獑幔勘菹隆!鄙驃苫蟮膯?,“臣妾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奇怪的布局,羚羊向來都是誘餌。”
惜塵淡淡的說:“陪在虎王身邊的是羚羊,所以朕希望能一直保護她?!?br/>
沈婠抬眸,古怪睨他一眼,繼續(xù)下棋,搏殺黃兔。
幽香縈繞,不絕如縷。院中菊花開的熱烈,又有姹紫嫣紅的秋海棠,金銀桂樹真相開放。透過碧色的茜紗窗,花香透入殿內(nèi),殿內(nèi)的沉香透出院里,各種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亂了對弈的帝后,小石子驚慌失措的跑了進來,差點摔著,跌跌撞撞的爬到惜塵腳邊,磕磕巴巴的說:“皇……皇上,不好了,逸王府中出事了!”
惜塵和沈婠抬頭對視一眼,惜塵問道:“出了何事?”
“逸王府被裴大將軍的人團團圍住,都困在府里!裴大將軍制住了逸王,此時正帶人往皇宮這邊而來?!?br/>
沈婠手中的豹子忽然跌落下來,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
惜塵看著她,對小石子說:“不要慌,裴大將軍帶了多少人來?”
“兩……兩千輕騎!”
“區(qū)區(qū)兩千輕騎就把你嚇成這樣了?”
“可是,皇上……衛(wèi)將軍剛剛來報,說裴大將軍不知何時集結(jié)了一萬人馬在城外扎營!”
“一萬人馬?”惜塵蹙眉,對沈婠道:“你聽聽,他竟然暗中帶了一萬人馬回來,朕卻毫不知情!狼子野心,可見一斑!”
沈婠深吸一口氣,沉穩(wěn)的將棋子落下,側(cè)首對小石子道:“賢妃在哪兒?”
小石子道:“帶著皇長子在蕊珠宮中。”
沈婠頓了頓,看了惜塵一眼,對外面喊道:“夏將軍!”
夏文澤穿著甲胄提著劍走了進來,跪下道:“末將在!”
沈婠深深看著他,緩緩道:“去蕊珠宮請賢妃和皇長子到這里來用茶,記住,是‘請’!”
“末將領(lǐng)命。”
惜塵贊許的看沈婠一眼,悠然道:“看來,皇后已早做準備?!?br/>
沈婠悠悠笑道:“皇上也是一樣,不是嗎?”
兩人相視而笑,繼續(xù)對弈,絲毫不為那即將攻城的士兵而困擾,似乎,勝券在握。
賢妃和皇長子確實是被“請”來的,沈婠看到一身正裝的賢妃,不由又輕輕微笑起來。
惜塵對皇長子伸出手:“到父皇這兒來?!?br/>
賢妃緊緊拽住皇長子不妨,皇長子掙扎了兩下沒有成功,無奈的看著惜塵。
沈婠笑了笑,對春兒道:“去把小廚房里的點心拿來,我記得平兒最喜歡吃蔥油餅?!?br/>
平兒的眼睛一亮,但感到腰間的力量緊了緊,眼里的星光又黯淡下來。
沈婠笑問:“是父皇好還是母妃好???”
平兒看她一眼,道:“都好?!?br/>
沈婠又笑問:“如是你母妃不想要你父皇了,那你怎么辦呢?”
平兒臉色巨變,大叫道:“你胡說!你胡說!母妃怎么可能不要父皇你,你就會胡說!”
賢妃氣的面色發(fā)白,對沈婠喝道:“沈婠,你不要胡說八道!”
“本宮有胡說八道嗎?你父親的鐵騎都到了宮門口了,不是想謀逆是什么?廢帝立幼,難道不是你和你父親商量好的嗎?”沈婠的語氣忽然變得凌厲。
賢妃咬咬牙,對著惜塵跪下,說:“皇上,家父不是真的要謀反,只要皇上肯廢去這個妖女,立平兒為皇太子,臣妾這就勸家父罷手!”
惜塵靜靜望著眼前的賢妃,一字一頓道:“你是在威脅朕?”
賢妃垂下頭:“臣妾不敢。”
惜塵冷笑,道:“你父親暗中調(diào)配人手駐扎城外,又將逸王擒下,將前去拜賀的朝中大員制住,還說不敢?”
賢妃緊咬牙關(guān)不說話,這時候,衛(wèi)子風走了進來,說道:“皇上,叛軍讓末將給皇上帶話,若皇上不肯廢后,就下令攻城!”
惜塵皺眉,臉上隱隱現(xiàn)出怒氣。沈婠唇邊帶笑,淡淡說道:“皇上還在等什么呢?”
賢妃發(fā)狠道:“皇上,沈婠以罪臣之女身份稱后,已是壞了綱常規(guī)矩。此時廢后,可保北朝江山,皇上,您請三思!”
惜塵緩緩轉(zhuǎn)過頭,看著她說:“你到底是在讓朕三思,還是在逼迫朕?你父親何以如此膽大妄為,難道不是因為你養(yǎng)育皇長子的緣故嗎?你們想廢帝立幼,以為真的那么容易?”
轉(zhuǎn)身對夏文澤道:“將賢妃和皇長子帶回蕊珠宮,不許任何人接觸!”又對衛(wèi)子風道:“將宮中所有羽林衛(wèi)集結(jié)至宮門口,一旦叛軍發(fā)難,格殺勿論!”
“是!”兩人各自領(lǐng)命而去,一個將賢妃帶走,一個帶著所有羽林衛(wèi)和弓弩手出戰(zhàn)!
沈婠忽然顫抖著聲音說:“皇上,若是叛軍已逸王為人質(zhì),該如何?”
惜塵沉吟片刻,堅定的說:“十二弟不會讓朕失望的?!?br/>
沈婠眸中閃過哀色,默默看著棋盤上倒在一邊的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