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鬼做了太多時日,我早已忘記了真正的呼吸是什么感覺。沐浴陽光,聆聽鳥鳴,淺嗅花香,再生為人的滋味居然出奇的好,讓我行走的每一步都倍覺珍惜。于是我不顧小辣椒的催促,磨磨蹭蹭地抬起腳,磨磨蹭蹭地繞過水榭,再磨磨蹭蹭地走向剛才小辣椒和二哥談話的屋子。小辣椒見我不理他,沒好氣地在身體里打著盹,咕嚕嚕的聲音很是不滿。
肅穆的大堂里,沉默的二哥依舊給自己斟著酒,喉嚨一鼓一鼓地小口吞咽著。見我過來,他放下了酒觴,冷峻的嘴角掛上一抹嘲笑:“怎么了紅藥師,你不是要去燒尸體嗎?”
我心中百感交集,想要說的話哽咽在喉口,只得盯著他顫聲道:“二哥……”二哥俊眉一皺,撓了下耳朵道:“你叫我什么?”
“二哥!”我撲了上去,聲淚俱下地抱住他的腰,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肩上。
二哥揚手推開我,愣了一會兒,又驚又疑地看著我道:“紅藥師,你就算急著要走,也不應(yīng)該出此下策吧?!?br/>
我倒在玲瓏榻上望著他,心道不好。娘死了之后家里由二哥搭理,基本上就不怎么過節(jié)了,他總嫌那些節(jié)日累贅,鬼神之說尚不相信幾分,更別提死后重生了。我冷靜了一會兒,站起身來慢慢道:“二哥,我就是冰牙。你的左腰上有塊紅疤,是七歲那年玩火時被我不小心燙的;你喜歡點安神的暖香,討厭任何味道的冷香;你這么多年沒娶正妻,是因為負(fù)了自己的第一個通房丫頭;還有一個秘密只有我們兄弟三人知道——你娘其實是江湖女俠赫連秋鳴,而我和大哥的生母是草原上的阿回?!?br/>
二哥聽罷,良久無話。他把空了的酒壺向下倒了倒,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道:“看來這個紅藥師還是有點本事的。”
我鼻子一酸,又撲了上去,緊緊摟住二哥。經(jīng)歷過生死的情誼,并不只是愛情才值得讓人稱頌。我在二哥身上找到了久違的安全感,這種兄弟間信任和簡單的親情令我沉醉。兩人相對無言,保持著擁抱的姿勢過了很久。他攬著我的腰,下巴挨在我的鬢角上,像小時候那樣輕拍著我的背:“冰牙,你在下面過得好不好?”
“……還好?!背擞袀€倒霉的斷袖對我虎視眈眈,一切都好。
二哥嘆了口氣道:“我們很不好。你去了以后,耿府一點生氣都沒有了。我因為沒心思推了大批的生意訂單,讓我們耿家少了很多財源;夢愁的身體越來越差,怎么調(diào)養(yǎng)都好不起來;吳伯的小兒子說要跟你殉葬,很多天都沒有進(jìn)食,愁壞了老人家的心。”他輕敲著自己的玉扳指,又道:“還有你大哥,他連夜趕路回來,本來就發(fā)著風(fēng)寒,再加上聽到你的事后傷心過度,暈了過去,紅藥師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來,真是也去了半條命?!?br/>
大哥?我仿佛聽到耳邊傳來了那熟悉的歡暢大笑聲。已經(jīng)很久不見大哥了吧,沒想到他一向身體強健的他也生了病。我從二哥懷里揚起頭,問道:“大哥?他現(xiàn)在在哪兒?”
“他昨天和江小城走了?!?br/>
“江小城?”“你大哥的情人。不,他們已經(jīng)拜過堂了,所以應(yīng)該是夫君?!倍缙鹕硐麻剑砹死碜约耗呛椭魅艘粯鱼俱驳囊律?,聲音低了下來,“你大哥說,他很想爭取你的原諒,可惜還沒等到那天,你便這么去了?!?br/>
“爭取我的原諒?”我笑道,“他可是大哥,有什么需要我這個弟弟原諒的?”
二哥從桌下搬出一壺酒,掀開泥封,拿出一只我生前愛用的銀質(zhì)酒觴,滿滿地倒了一杯遞給我,這才不緊不慢道:“他一直很愧疚,既是愧疚自己辱沒了耿家門楣,也是愧疚自己不能像普通的大哥一樣,給你一個普通的擁抱。”
我望著二哥,握著酒觴的手輕輕顫著,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咔嚓破碎。因為大哥是斷袖,因為我討厭斷袖,所以大哥在家里從來都是欲言又止地看著我,生怕自己的一個擁抱也會引來我的厭惡。大哥一直都是一個溫柔的人,總是默不作聲地站在暗處護(hù)著我,從未讓我感到一絲不悅。我總以為他在家避開我是因為待我不親,孰不知他是怕我看見他而心生憎惡。
“二哥,大哥的情人……夫君對他好嗎?”我說著,一口喝盡手中的酒。原本甜潤的梨花釀在舌尖跳躍,彌漫出一股澀澀的味道。
“應(yīng)是很好的吧。大哥說,跟他在一起很開心?!倍缬朴频赝巴獾奶?。
我也望著窗外的天,輕聲道:“只要真心相愛,斷袖又有什么所謂?!?br/>
開心就好,斷袖不斷袖,都已經(jīng)不重要了吧。
杜子仁和我大哥果真是一樣的人。其實我初到冥界時,他完全可以憑借著自己的勢力把我軟禁起來,逼我成為他的禁臠??伤麤]有這樣做,因為他對珊瑚鬼實在是愛到了骨子里,所以即使見不到他的面,自己飽受相思之苦,也不想讓他有一絲難過。
這樣想著,我的心中居然溢出一點柔情,莫名其妙地破口而出一句:“二哥,如果我以后成了斷袖,你會不會怪我?”
二哥恍惚道:“鬼也有斷袖嗎?”
“是個情人跑了的鬼帝,非說我是他姘頭的轉(zhuǎn)世?!蔽业哪樋辶讼聛?,語氣微酸道,“因為我跟他情人長得一模一樣?!?br/>
“有可能?!?br/>
咦?剛才哪里冒出來的聲音。
“我說有可能啊?!倍缈次乙荒槾舸舻臉幼?,加大音量道,“你小時候經(jīng)常頭疼,而且很愛說夢話?!?,想知道你都說些什么夢話嗎?”
我不知所云地點點頭。
“我還記得你九歲那年,咱哥倆晚上一起睡,我憋尿起夜時聽見你在旁邊喃喃地說夢話。我湊近一聽,竟是些什么不要、好痛、別碰那里、深一點、含它之類的話。當(dāng)時我也年紀(jì)尚小,不知道那些話是什么意思,”二哥回憶著,表情有點怪怪的,“現(xiàn)在想起來,好像就是兩個斷袖……在下面的那個說的話?!?br/>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二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斷與不斷,都是你自己的事?!倍鐭o謂地笑笑,“你已經(jīng)死了,死人的事我怎么管得到?耿家的香火還有我來傳承,斷不了的?!?br/>
這時,身體的小辣椒忽然動了動,道:“耿冰牙,附身馬上就到時了,你快點讓你二哥放了我!”我點點頭,急忙道:“二哥,我馬上就要走了,把我的尸體葬了吧,記得給我和云彤燒點東西下來?!?br/>
“云彤?他死了嗎?”二哥眉頭一鎖,嘆氣道,“我知道了。”
“那……”話沒說完,我一個激靈便從小辣椒的額頭上彈了出去。這一彈便彈到了耿府上空,頭暈?zāi)垦ig,眼前一片虛渺,已然是鬼魂的視野。
眼下,紅彤彤的小辣椒正撒丫子奔出耿府大門,邊奔邊狂笑:“哈哈!小爺終于自由了!去他弟弟的耿鳴哲,去他哥哥的耿冰牙,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