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稱贊季大人窮盡丹青之妙。今日一見，此言不虛啊?！?br/>
    顏青海站在季銘禮的書房之內(nèi)，欣賞著墻上掛著的一幅幅丹青妙筆，不由得贊嘆不已。

    “季某才疏學(xué)淺，顏國師此言，下官愧不敢當(dāng)。”季銘禮站在一旁，雖然對于自己的畫作頗有信心，但口中還是免不了自謙一番。

    “如果說季大人這丹青國手也是這般客氣，那么青海要畫的先師畫像竟是尋錯了人么？”

    此言一出，讓季銘禮心中一驚。

    “國師所托，在下自會對每一筆觸盡心盡力，不敢稍有懈怠?！?br/>
    顏青海看了看他有些惴惴不安的樣子，不再作聲。又在一幅仕女圖前站住了腳步。定定觀看。

    “季大人？”顏青海目不轉(zhuǎn)睛看著面前的這幅仕女畫像，一邊叫道。

    “下官在?！?br/>
    “季大人莫要如此拘束。此處又不是朝堂之上。你我隨意些。敢問這一幅美人畫像是否是季大人的新作？”

    “想不到顏國師竟也精于丹青品鑒，下官更是仰慕了。”

    “你莫要這般恭維于我。我是不懂得什么丹青。連這丹青二字從何而來都沒有弄明白。哪里談得到品鑒。不過青海倒是聽聞過，前輩大家嘗有言，‘丹青初炳而后渝’。青?？磥磉@幅畫顏色很是嶄新，是以如此請教大人?！?br/>
    “國師好眼力。此畫的確乃下官不到一年的新作?！?br/>
    顏青海在說完之后竟似是沒有聽到季銘禮的回答一樣，站在畫前，如同呆住一般。

    只見畫中遠(yuǎn)處垂柳臨風(fēng)擺拂，桃花盛開。畫中踏青仕女步履姍姍，意態(tài)風(fēng)韻，恍如天人。唯獨讓人不解的是，這圍繞著美人的峰蝶竟似多于飛旋于桃花從中的蜜蜂。

    “季大人這幅畫實在是傳神若斯。美人這櫻桃口雖則微張，竟似是讓人聞到了鶯囀花梢之音。就連這桃花的香氣好像也是沁出了畫面一樣。讓人心曠神怡。”

    “呵呵，”顏青海仿佛真得聽到了畫中美人的低聲淺笑。

    “誒，季大人。您聽到了沒有？她真的在笑?！?br/>
    顏青?；剡^頭看著季銘禮說道。卻只見季銘禮表情很是奇怪，尷尬之中竟是有些許不悅。目光低垂看著地面，好像沒有聽到顏青海在說什么。

    就在此時，顏青海的眼角余光，卻是分明看到了一個娉娉婷婷的美人從門前一閃而過，一手輕掩朱唇，仿佛和那畫中人一般的神韻無二。

    “難道是我的幻覺，還是這個剛剛走過去的女子的笑聲？”顏青?？粗桥訚u漸遠(yuǎn)去的身影，心里不由得尋思不已。

    再看看季銘禮的不清不楚的神情，顏青海心里也慢慢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凹敬笕?，莫非適才過去的女子便是這畫中美人不成？她是？”

    “不敢隱瞞于國師，這畫中女子……”

    “季大人何須這般吞吞吐吐，莫非也把青海當(dāng)作了那好色之徒了不成？”

    “下官不敢做此想法。實不相瞞，這畫中女子便是下官半年前所娶的妾。那方才走過去的便是?！?br/>
    “這不就是了。季大人無需多慮?！鳖伹嗪０参康?，“人都說季大人乃我朝丹青圣手第一，依青?？?，季大人還有一個第一，便是這賞花人第一了?！?br/>
    “下官這把年紀(jì)，做出這等荒唐事，也是讓國師見笑了?！奔俱懚Y竟有些手足無措了。

    “這古人說得好，‘食色性也’，任誰也不敢說季大人的閑話的，這朝堂之上的各位大人又有幾個不是三妻四妾的？這說著倒是忘了恭喜季大人了。恭喜恭喜啊?！?br/>
    “下官惶恐?！奔俱懚Y趕緊施禮。

    “對了，季大人，光和你討論美人了，差點不記得到你府來的正事了。不知先師的畫像如今何處？”

    “是啊，下官也竟是差點忘了此事，國師這邊請。”說著，季銘禮便把顏青海讓到了書房的內(nèi)室里面。

    二人進(jìn)得季銘禮的書房內(nèi)間，一抬頭便看見凌虛和重虛二人的畫像掛在正中的墻壁之上。竟是栩栩如生一般。顏青海趕忙在畫像前躬身行了大禮。

    “國師請看。因為是給國師的二位先師長輩作畫，下官不敢將他們二老的畫像隨便掛在外面。所以放在此處，等國師過目?！奔俱懚Y解釋道。

    “青海真是感激不盡。難得季大人還如此尊重青海的師傅和師伯?！鳖伹嗪９笆种x道。這也不是顏青海故作姿態(tài)，倒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謝，雖然師傅和師伯命喪自己之手，但畢竟他們從到大對于自己的養(yǎng)育之恩匪淺，偶然想起來還是歷歷在目，甚或是諸多愧疚。

    “下官不敢。能夠為國師略盡綿力也是銘禮的福氣?！奔俱懚Y回禮道。

    “季大人的手筆果然不同一般。您雖然只見過先師和師伯?dāng)?shù)面，竟能夠全憑記憶畫到如此生動地步，讓青海也如同見到二位老人家站在自己面前一般。真是有勞大人了。改日，青海一定略備薄禮，親自登門謝過?！笨磥眍伹嗪：苁菨M意，竟是再次向季銘禮施禮道謝。

    “國師能看得上在下，滿意二位先師的畫像便是對下官的莫大榮寵，哪里還敢再去領(lǐng)受國師的謝禮呢？在下萬萬不敢?！?br/>
    “青海既然說了要來謝過季大人，自是不會改變主意的。既然二位先師的畫像已經(jīng)畫好，便請季大人收起來，讓青海帶回去吧?！?br/>
    “國師，這畫還需要好好裝裱一番，才能放的長久。不出幾日便可做好。還請國師稍微寬心以待。”

    “青海倒是忘了這事。如此便有勞季大人。下一次青海過來道謝之時，正好取回。如此青海這便回風(fēng)雷閣，那邊還有些事務(wù)要去處理。就不打擾季大人和美人花前月下了?！?br/>
    “國師說笑了。下官恭送國師。”

    送走了顏青海，季銘禮回到書房，又站到凌虛重虛二人的畫像之前，手捋須髯，仔細(xì)觀看，心里想著顏青海對自己畫作的溢美之詞，也不禁是自我得意一番。

    “父親，您還不趕快把它精美裝裱一番去向那國師邀功，卻是在這里看起個沒完沒了的，是不是有些飄飄然了？”季銘禮身后傳來了一個年輕女子說話的聲音。只見一個全身白色衣衫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季銘禮的身后，面容如同衣衫一般，宛如蓮花出水，亭亭玉立。

    季銘禮聽到這聲音，也不回頭，只是眼光往后一掃，盡管看不到人，也是回話道。

    “雙兒，難道連為父欣賞一下自己的畫作你也看不過去了？”言語中聽聞起來頗似不悅。

    “父親，雙兒想說的不是這兩個老頭的畫像的事情。”

    “為父當(dāng)然知道你又想要說什么。”季銘禮還是背對著自己的女兒。

    “即使您知道。女兒還是要說的?！甭犉饋砑俱懚Y的女兒對自己的父親也是頗有意見。

    “您朝思夜想的美人已經(jīng)被您娶了回來，好好供在了家里?？偹悴挥盟埔郧耙粯尤舜诩依铮瑓s是天天魂不守舍的樣子。不過既然這人已經(jīng)在您的面前了，您何必還要做那些個畫像，掛在書房里，沒事就看來看去的，您到底是喜歡她那個人還是更喜歡自己的畫作中人呢？”

    “這又有何不同么？還不都是同一個人么？”季銘禮總算回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女兒。

    其實在自己從一個門生那里娶回這個名字喚作路瓊瑤的妾之前，女兒和自己的關(guān)系就和時候一樣，自己一直把她當(dāng)做掌上明珠，捧在手里，百般呵護(hù)，從教她詩詞歌賦，丹青音律。父女兩個人好得很是羨煞旁人。但是自從自己打算將路瓊瑤娶回來開始，父女二人便開始慢慢地竟是形同陌路一般，偶爾說上幾句話，其中也是火藥味十足，即便稍有緩和，父女二人說起話來也是打禪機一般，再也沒有了以前那般的父女之間的溫存了。

    每念及此，季銘禮都是惆悵不已。甚至也想過將路瓊瑤送回去，換回來以前那般的父女情深，但是一看到路瓊瑤的只應(yīng)天上有何曾入世間的花容月貌和仙姿玉質(zhì)，便完全打消了這個念頭。

    “父親難道真的以為這畫中人和那路瓊瑤是同一個人嗎？一個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美人，另一個是您想要的她的樣子。怎么會是同一個人呢？父親可還記得您從便教女兒背誦的那首佛偈的首句便是什么嗎？”

    聽了女兒季無雙此言，季銘禮又好像回到了從前，女兒三五歲的時候，跟著自己背誦著，

    “譬如工畫師，分布諸彩色。虛妄取異相……”季銘禮竟是不由自主地在口中念了出來。

    “難道真的是我錯了？”季銘禮心中一驚。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

    “雙兒，你以后莫要再提什么佛偈了。你不要忘了那想到先朝傳法卻至今下落不明的法王和十八羅漢的事情?！奔俱懚Y越想越怕，后來竟是低下了聲音，“還有那獨孤相國的下場，說不定都和這些事情有說不清的關(guān)系的?！?br/>
    “看來父親還是放不下，卻又拿出前朝法王的故事來搪塞。也不知道您到底是放不下身邊的美人還是自己心中的美人。希望您永遠(yuǎn)不要忘了母親臨死前跟您說過些什么。免得到時后悔了?！闭f完話，季無雙竟是直接轉(zhuǎn)身而去。留下了季銘禮一個人看著墻上的路瓊瑤的畫像思量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