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果然走了，走得干干凈凈,就好像這屋子里從來沒有住進(jìn)過第二個人一樣。李澤源的生活一如往常,偶有牽掛，想的也就是他是不是真的回家去了而已。

    楊戩走后第三天，李澤源發(fā)現(xiàn)家附近又出現(xiàn)了一只貓,每天要么趴在窗臺上，要么就趴在屋頂上。李澤源出門打獵,這只貓威風(fēng)凜凜走在前面，能把他的獵物全都嚇跑；幸虧他準(zhǔn)頭不錯,沒讓這只貓給他造成太大的損失，每天依然能打到一些獵物，便還是上街去賣。他上街,貓也跟著在人群里穿梭，好幾次李澤源都忍不住想回頭看，生怕他被人抓走或者迷路。

    不過這變化也未免太過偷懶了點。上次是一只黃白相間的虎斑貓，這次是一只黑白相間的虎斑貓，連花色都沒變。李澤源看著這只貓，難免有些頭疼。眼看就要入夜了，它也已經(jīng)在窗臺上睡了兩天，完全沒有進(jìn)屋的意思。要想裝得像一點的話，不是應(yīng)該不請自入的么？順便在吃飯時搶東西吃，睡覺時搶床睡，這才是一只家貓該有的表現(xiàn)。

    猶豫了片刻，李澤源還是把虎斑貓抱了進(jìn)來，將他放在桌上，盛了飯夾了菜遞到他面前?；哓埼⑽⒁徽?，抬起頭來看看他，又看看眼前的飯菜，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李澤源嘆了口氣，道：“餓了就吃?！?br/>
    終于有一頓飽飯可吃的虎斑貓其實根本就一點胃口都沒有，勉強(qiáng)吃了一些便吃不下了。浪費了李澤源的糧食是一件不太好意思的事，虎斑貓?zhí)伦烂妫孟窭蹣O了似的在原地歇了一陣，才慢慢地向窗邊走去。李澤源剛好回來，順手關(guān)了窗戶，仿佛根本沒看到某只正想爬出去的小東西。

    此舉卻是順順利利地將楊戩留了下來。是夜，李澤源在床上躺了一陣子，借著月色看見那貓瑟瑟發(fā)抖貼墻角窩著，實在是睡不著，幾經(jīng)猶豫，還是將他抱上床來。

    奇怪了，這人為什么總喜歡變成貓貼在他身邊？就不能正常點變成人形么？之前當(dāng)他是人的時候，他似乎也沒怎么忽略他吧。李澤源想不明白，就像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偏偏能忍楊戩這么久一樣。以他的臭脾氣，要是別人這樣煩他纏他，他早就要送那人下地獄了?？晌ㄓ羞@個人，他卻是特殊的。

    李澤源大概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現(xiàn)在看著楊戩的眼神有多少莫名和深究的意味。可楊戩卻發(fā)現(xiàn)了，他整個身子縮了縮，便慢慢地向床鋪角落里挪過去。

    可這又是怎么了？為何非要怕他怕成這樣？李澤源重重地嘆了口氣，抬眼便又看見那只貓哧溜一下從床鋪的角落里溜回了地上。

    也罷……李澤源索性便不管他，他要挨凍那是他的事。

    楊戩的傷勢其實早已有些惡化了，他自己完全能感覺得出來。之前心悸只不過是勞累過度偶然引起的癥狀而已，現(xiàn)在卻時常光臨，甚至無法躺下，有時行走的時間一長，也會心悸不安；至于心臟疼痛，那更是家常便飯。自從離開此處回到破廟居住，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身體每況愈下，前幾天還能跟著李澤源到處跑跑，最近卻是越來越不行了。

    雖然他很不想留在家里等李澤源回來，但現(xiàn)在委實別無他法。他只想著今天最后再跟著去一次，以后就不去了。無論如何，他還不想死得太早。

    這天早上，楊戩留在院子門口看著李澤源在新房那里忙來忙去，中午跟李澤源一起吃了頓飯，下午便跟著他一起去打獵。李澤源最近也覺得有些奇怪，以前這只貓總是大搖大擺走在前面，用爪子刨地用貓叫嚇人，不把獵物嚇跑誓不罷休；現(xiàn)在卻莫名安靜了，也不再往前面沖，有時候李澤源甚至要故意停下腳步等等他，他才能挪著腳步跟上來。

    打獵過后，其實李澤源一點也不想去賣了，他總覺得這只貓哪里不太對勁，便只想請個郎中來看看?？墒钱?dāng)他作此想法之后，虎斑貓卻已經(jīng)養(yǎng)好了精神，坐在他腳邊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用爪子撓用耳朵蹭，似乎很是期待這一次行程。

    看來剛才只是累了，或者是對打獵失去了興趣？李澤源好歹放心了些，再加上獵物也不能放得太久，便還是動了身。

    楊戩發(fā)覺，他果然還是太過勉強(qiáng)自己了。他是真的沒法動彈，短短片刻的路程，他都沒辦法走完。踉踉蹌蹌跟著李澤源不知走了多久，他抬起頭來，才發(fā)覺原來自己已經(jīng)落后太多，除了無數(shù)雙大同小異的腳之外，他已經(jīng)看不到李澤源那身黑衣了。

    變成這么小的動物跑到凡人云集的地方，實在不是個明智的選擇，尤其當(dāng)他現(xiàn)在行動還十分不便的時候。楊戩有些后悔了，可是卻不能在這里變回人形，否則后果難料。沒辦法，干脆就找個高一些的地方看看李澤源人在何方吧。

    一眼瞥見旁側(cè)有幾個攤位，楊戩便一躍……上不去，跳了好幾次才氣喘吁吁地到了桌面上，卻一下子被人捏住脖子抓了起來。

    “哪里來的臭貓??？！居然敢往我的攤位上爬，不想活了么！殺了紅燒吃！”

    另一個則高聲附和：“就是，這貓?zhí)蛔R好歹了！正好我們好幾天沒吃肉了，不知道貓肉嘗起來好不好吃！”說著便拿了個籠子來要把楊戩塞進(jìn)去。楊戩大為窩火，心想幾個凡人也敢在他面前放肆，簡直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一怒之下便抬起爪子往他們臉上撓去。誰料那人躲閃得相當(dāng)利索，同時一把將手中的貓丟了出去，罵道：“這貓?zhí)蓯毫?，打死它！?br/>
    “打！”幾個小販一聲大喝，上前便圍著虎斑貓又踢又踩。這下好了，楊戩忍著劇痛暗道，張百忍你可高興了？神仙在凡人面前毫無反擊之力，今天怕是只能被他們打死了。

    不過打死就打死吧，反正他現(xiàn)在這樣活著，當(dāng)真也沒什么意思?？上氲嚼顫稍矗钟X得如果能不死的話，最好就還是別死了。

    思及此處，楊戩總算有了些想方設(shè)法逃脫的決心，正在權(quán)衡往哪個方向走的時候，耳邊嘈雜的動靜、身側(cè)殘忍的拳腳忽然都停了下來。他試著稍微動一□子，卻發(fā)覺自己大概是斷了一根肋骨，一點點輕微的動作就痛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根本沒辦法起身，再加上頭腦昏沉眼前發(fā)黑，也看不到周圍發(fā)生了什么；只是耳邊不斷傳來慘叫聲和攤位被砸爛的動靜。

    隨后便有人輕輕地把他從地上抱了起來。他忍著劇痛微微抬頭，這才看清，那是李澤源。周圍橫七豎八躺著呻丿吟不斷的，就是方才對他大打出手的凡人。

    虎斑貓在李澤源懷里低低地叫了一聲，輕如蚊吶。李澤源將他抱得更緊一些，快步走進(jìn)了不遠(yuǎn)處的醫(yī)館。那大夫一看是只貓，便連連搖頭說他不會看動物，只會看人。李澤源將身上的錢全都扔在他面前，冷聲道：“你只需按人的劑量給他開方子。另外，人的肋骨斷了又該如何診治，你告訴我就行?！?br/>
    李澤源提了藥，將虎斑貓抱回家里，舀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哓堈媸且稽c力氣都不剩了，一路上都在昏睡，回到家才稍微清醒一些。看見李澤源給他送了水來，便就著碗邊喝了一點。眼看著碗里的水沾了他嘴里的血變成淺紅色，李澤源心上狠狠地抽了一下，也顧不上別的了，撫摸著他柔軟的皮毛，低聲道：“變回來吧……”

    虎斑貓顯然是聽見了，顯得有些訝異。李澤源在他頭上輕輕地拍了拍，維持貓的形態(tài)也是需要法力的吧，現(xiàn)在都傷成這樣了，真的有必要么？

    楊戩愣愣地看著他，直到確定李澤源是在對他說話，才照他說的做了；眼中卻沒有一點喜色，反倒有些不敢相信。李澤源把他扶到椅子上，端了水來給他擦身上藥、診治換衣，又騰出一張木板床來，讓他在床上躺著。

    這一躺，大概是要躺上很久了。楊戩覺得挺煩人，卻也沒什么別的辦法，只得認(rèn)命。百無聊賴在床上躺了兩天，每天看著李澤源出門又看著李澤源回來，每天喝李澤源熬的藥吃李澤源做的飯，卻是越來越懷念以前的日子。現(xiàn)在他不敢和李澤源說太多話，因為說得多了，李澤源便可能不等他把藥喝完就走。偶爾有必要進(jìn)行溝通時，楊戩也必須盡量簡練，時不時需要察言觀色，看他有沒有不耐煩的感覺，要是有的話，他就得快點打住。這樣的日子，他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便是天天如此的。

    肋骨斷了，并不是養(yǎng)半個月就能好的；楊戩卻再也沒法忍耐，每天看著李澤源忙進(jìn)忙出，總覺得他可能會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患得患失亦是無奈之舉，半個月后楊戩能勉強(qiáng)下床走動，便開始在院子里等他。吹了點風(fēng)這就發(fā)起燒來，楊戩也沒和李澤源說半個字，趁他不在的時候自己到廚房去煎藥。他一個人分明連站都站不穩(wěn)，更別談干活了。一碗藥煎了好幾次才終于有了成果，可惜因為發(fā)燒畏寒，他雙手抖得厲害，將湯藥灑出了一大半，最后只喝了一點點，便回房去悶頭躺著，出了一身汗，熱度自然而然也就退了下去。

    卻正是這般簡單粗暴的處理方式給他本就問題頻出的身體埋下了更大的隱患。

    而瑤姬他們也終于找到了這里。此前楊戩叮囑過哮天犬，不管誰來找他，都不要加以理睬，所以瑤姬說不動哮天犬，便只好去求逆天鷹。而逆天鷹雖然眼線廣布，卻并不像哮天犬這樣能夠立刻把人找出來，只能鎖定一個大致的范圍，比如這一次就是渭河流域。所以瑤姬、楊蓮和沉香才找了楊戩真正的所在。

    當(dāng)時楊戩正好從房里走出來，臉色很差身形單薄，腳步也有些不穩(wěn)，走了幾步就差點跌下地去。楊蓮此時也顧不得四下有沒有人，飛身上前攙住楊戩，叫道：“二哥！”

    楊戩眩暈不已，依稀聽見有人喊他，下意識地將楊蓮?fù)崎_一些，自己慢慢挪到桌邊閉著眼歇了片刻，腦海中才堪堪辨別出那是楊蓮的聲音。他心中微微一動，抬頭時瑤姬正站在他面前，眼中隱隱有些怒意：“二郎，這都快半年了，你一個人流落在外，為何連信都不報一個？！你知道我們有多擔(dān)心你嗎！以前也是，獨自在天上做官，五十年一百年不來點消息，你是不把娘當(dāng)娘么！”

    楊戩緩緩低下眼：“……娘你說得對。二郎該死?！?br/>
    “娘不是要你說這些！娘只是希望你別什么事都一個人扛！”瑤姬看他如此，心頭大痛，蹲下丿身來仰頭看著他，眼中含淚，“你看你，半年不見，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樣了……二郎，你跟娘回去，養(yǎng)好身體比什么都重要……”

    楊戩卻道：“我不回華山?！?br/>
    楊蓮當(dāng)即跪在了地下，哭道：“二哥，就算你還在責(zé)怪沉香，三妹求你，也千萬別和自己過不去！你回華山住一段時間，把傷養(yǎng)好，否則就算李澤源恢復(fù)了記憶……”

    “——你還敢提沉香？”楊戩冷笑道，“我要回自然是回灌江口，華山是你們劉府的地方，我楊戩這輩子都不會再去了?！?br/>
    作者有話要說：標(biāo)題寫渣了，淚~~~

    下章能想起來嘍~~~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