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后，我變得很乖。
每天早晨我都會在七點(diǎn)準(zhǔn)時起床，去學(xué)一買冬菜包和豆?jié){，吃完后我會讀一個小時的德語。接下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去上課。在課上我不開手機(jī)、不吃零食、也不睡覺。即便是最枯燥的思想政治課，我也聽得聚精會神。下完課，我就會去機(jī)房聽一會英語，做英語聽力題。傍晚時分，我還會去未名湖畔散散步。
我覺得日子過得甚好。
見不到方予可的人，聽不見方予可的聲音，消失在方予可的世界，我覺得甚好。
王一莫和朱莉經(jīng)過這幾天的朝夕相處，膩歪得快要合成一體，我這個當(dāng)了半路紅娘的人，受到極大禮遇。但凡吃飯的時間點(diǎn)，必邀請我去當(dāng)電燈泡。
我去了一次兩次后都拒絕了。第一是王一莫很少去食堂吃飯，每次拉風(fēng)地和朱莉在離學(xué)校十里開外的飯館等我。在公車?yán)?，我容易走神錯過站。我習(xí)慣了下意識尋找那雙拉我的手，會在灑落的陽光下隱約看見一張溫柔的側(cè)臉；第二是他們同情的眼神過于明顯，好像每句跟我說的話都是有意要疏導(dǎo)我，尤其是朱莉，說著說著最后都會將話題引到“男人是個屁”之類的粗俗結(jié)論。殊不知，她自己天天熏死在這個屁底下還樂不可支。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是零。我曾經(jīng)就是。
在周末的時候，王婕和阿濤總是拉著我去市面上逛。去早市買蘋果，讓我去砍價。我想他們心也太黑了，人家起早貪黑地做點(diǎn)小買賣，我們少買件衣服便能省下很多個蘋果的錢來，所以不看秤不砍價，支付便是，提回來后又等著它們腐爛。這惹得她們更加心慌。她們又帶我去游山玩水?？纯词缮系钠俨迹偃マr(nóng)家院采摘點(diǎn)果子，還給我喳喳地拍了很多照。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用力，陽光打在臉上，倒顯得有些不必要的蒼白。
我想他們大可不必這么關(guān)心我。我活得這么充實(shí)，二十年來從未有的充實(shí)，我才沒有時間去考慮那些和我不相干的人的風(fēng)月史。那人是不是快樂，有沒有留戀，指甲是不是還那么干凈，眼神是不是還那么透徹，嘴巴是不是還那么陰損，我一點(diǎn)也不關(guān)心。真的，我一點(diǎn)都不關(guān)心。
可是，為什么我們的宿舍這么近，我還是不曾遇見他？哪怕擦肩而過都沒有？
然后，我在那天狂風(fēng)大作的午后，聽說他一個月后出國。
朱莉在風(fēng)中忐忑地看著我，有些后悔把這個消息告訴我。
北京的沙塵暴真討厭，扎得我眼睛快要疼死了。我還不敢揉它，怕眼睛里流出來的東西太澀太苦。我只好仰天看著天上那輪透過厚厚的灰白灰白的云發(fā)出慘白光的太陽。我心中的那個太陽，也是這副姿態(tài)。
那天晚上，我終于蹲在廁所里，狠狠地扔了電話卡?？此谒袙暝詈舐淙牍艿赖钠?，我有了些變態(tài)的快感。
剛好第二天王一莫要回新西蘭，晚上拉我們宿舍所有人去唱歌。我迫不及待地答應(yīng)。我跟她們說，老娘今天要做麥霸，你們最好還能拉上幾枚帥哥，我要展現(xiàn)封山之作。
她們這幾個星期特別寵我，凡是我說的什么，都答應(yīng)。
果不其然，去錢柜的包廂一看，里面坐著好幾個陌生人，長得一副才俊的模樣。只是，我忽然對帥哥沒有興趣了?？粗麄兏粗鼛锏臄[設(shè)一樣，實(shí)在沒趣。我想妖子要是知道我現(xiàn)在是這副下場，怕是要將我逐出師門，永不得歸隊(duì)了。
有個才俊提議玩骰子。處罰措施相當(dāng)下流，贏家投一個數(shù)字，就要指定輸家去親那個數(shù)字代表的人的嘴。我拍著掌說好，要玩就玩刺激的，反正現(xiàn)在單身一人，玩得起。
背景音樂是信樂團(tuán)的onenightinBeijing。嘶聲力竭的聲音，嘈雜得很。我喝著啤酒，一腳踏在沙發(fā)上，將骰子罐捧抱著高空晃。骰子在罐子里刺啦刺啦響。我“澎”地將骰子擲桌上，扯著嗓子吆喝：“下！老娘要親遍所有人的嘴，都把嘴給我嚓干凈嘞！”我想我要再叼根煙，我就是一賭徒混混和流氓。
然而那天我的運(yùn)氣出奇地好，十賭九贏，唯一一次輸了，親的還是朱莉。我心不甘，叫囂：“朱莉，我親你還不如舔我自己。不行不行，我算是你和小莫的恩人，你奉獻(xiàn)一下你家小莫?！闭f著我就要紳士地伸出了右手，邀請王一莫出列。
宿舍的人知道今天晚上我要玩瘋，都由著我。大概前一陣子我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的姿態(tài)比什么都恐怖。她們寧愿看我瘋，也不愿我做那個行尸走肉般的乖寶寶。所以我有她們這座靠山，膽肥得不行。
王一莫無可奈何地?fù)u搖頭，聳了聳肩看向朱莉。
朱莉拿著搖鈴晃：“小莫，你不要聳肩嘛。一聳肩就跟外國人似的了，感覺跟我們都有文化差異一樣。在國外住十多年，生活習(xí)慣都改了。你給我再改回來。去吧去吧，讓我家姑娘親一下。你就當(dāng)買肉哈?！?br/>
我高高興興地蹦跶過去，可是我的眼淚卻快要溢出來。
因?yàn)槲以谙?，如果方予可在國外住了十多年，他會不會也改了生活?xí)慣？比如不再愛吃我愛吃的東西，不再愛喝我愛喝的飲料，不再記得我這樣一個被他罵白癡的家伙了？
所有的人都等著我的親吻。我卻忽然不想了。那縷希望對面的人是他的想法是那么明顯。
是的，我想他。不管我在學(xué)一排隊(duì)吃著包子的時候，在讀德語的時候，在看黑板的時候，在未名湖畔的時候，他的身影總是見縫插針地進(jìn)到我腦子來，密密麻麻，滿滿當(dāng)當(dāng)。手機(jī)號扔了，可我還記得他的號碼；分手了，可我還記得他的擁抱；出國了，可我還會記得他的氣息。
哀莫大于心還不死。
原來，我沒有辦法那么沒心沒肺。我愛他。我很愛他。即便他丟下了我去了英國，我還在讀英語，只是希望我某一天也可以生活有他的空氣里，能偷偷地看一下他。這些卑微的想法如此深刻。我甚至連開玩笑的吻都不想分給別人。我只想和他……
我望著王一莫的臉有些尷尬，頭遲疑著靠近，眼睛慢慢閉上，心里有無數(shù)個小聲音在說“不要不要”。
就在那刻，我感到了身后有力的手將我的肩桎梏住。
我轉(zhuǎn)身，看見的是那墨黑又憤怒的雙眼。這雙眼的主人蠻橫地拉著我的手，把我拖出包廂外。
包廂里的音樂不停。
“我已等待了兩千年，為何良人不回來……”
過道里，傳來其他包廂里爛俗的情歌。隱隱地還能聽見有人在廁所附近嘔吐的聲音。
方予可就這樣站在我面前。墨綠的格子衫襯得白皙的臉甚是好看。只是這張白皙的臉現(xiàn)在憔悴疲憊又憂傷。
相顧無言。爛俗的情歌還在唱，嘔吐的那個人似乎要將膽汁吐出來了。
我的心跳就在這些情歌和嘔吐聲中平靜下來了。
于是，我有骨氣地轉(zhuǎn)身，卻又被拉住。
身后是方予可輕輕的嘆息。
我的眼睛就這么又酸了。以前用各種或高深或直白的語言諷刺我時，我生氣得想咬舌自盡；現(xiàn)在不諷刺我了，只是一聲嘆息，居然也能讓我難受得窒息。
他嘆著氣說：“對不起?！?br/>
“吧嗒”眼淚就垂直地滴落在地磚上，彩燈照得它五顏六色，絢麗奪目。
他繼續(xù)在我身后說：“那天的事情對不起。我喝多了?！?br/>
我的手被他握在身后。方予可的手沒有像以前那么溫暖，甚至有些涼。
他繼續(xù)說：“我要出國了。以后你一個人多照顧好自己。記得再懶也要自己打開水，不要隨便喝涼水，酒也要少喝，玩起來不要這么瘋，有什么事情不要老逃避，不高興的事情要說不出來，委屈了就來找我……”
太羅嗦太羅嗦，方予可你知不知道我很嫌棄你……
我轉(zhuǎn)過身憤憤看著他：“我很委屈，我現(xiàn)在就很委屈，跟你說了有用嗎？以后遇上委屈了，我上哪里找你去？你告訴我國際長途怎么打？倫敦的區(qū)號是多少？我天亮的時候想哭的時候，是不是還要算一下你這邊幾點(diǎn)了，白天還是深夜，你睡了沒有，被我吵醒了沒有是不是？我還要想一想，我這么打擾你好不好，你會不會討厭我？我周林林平時說話多大氣，拿得起放得下的，為什么要變成這么可憐的人？明明是你甩了我，我卻死犟著嘴和你分手，最后我還要巴巴地給你打電話跟你說，我委屈得不行，難受得忍不了了。我是不是要這么活？我這么活著的時候，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我？”
方予可看著我，嘴巴驚得一張一合的：“為什么這么說？你難受？為什么難受？那個王一莫怎么你了？”
我真是想扶墻暈倒。
我伸出重重的一拳打到了棉花團(tuán)上。我明明在說我們之間的事情，為什么又要把其他人給扯進(jìn)來？
我歪了歪嘴：“王一莫沒怎么我，是我剛才要怎么他而已。他明天回國了。”
方予可眼神閃過落寞：“他回國了你這么難受？那我出國呢？”
我盯著他，覺得這場對話真是匪夷所思地云里霧里。
那位仁兄還干咳著吐著，我很想走過去踩他一腳，告訴他，你能吐了吐了就習(xí)慣了，但未必老娘能忍你忍習(xí)慣了，尤其是當(dāng)下我心情不暢的時候。
我只好拉著方予可的手，走進(jìn)包廂，拿起麥跟室友和那幾位才俊說：“我現(xiàn)在腦子有些不太清楚，很多話我聽不懂，所以借你們的耳朵和智慧用一用?！闭f完我把音樂掐了。
有一位英勇的才俊不滿地抗議。我想這人傻冒得跟CCTV的天氣預(yù)報有得一拼，變天了還看不出來。
最終全場肅靜，尤其是在結(jié)束嘈雜不安的搖滾樂后。
我對著方予可說：“方予可，這位王一莫是朱莉的男朋友。我難受絕對和他沒關(guān)系，所以請不要在分手的時候還給我扣一個見異思遷的罪名。哪怕說感覺淡了，后悔了之類的，也比這樣亂扣帽子強(qiáng)?！?br/>
方予可石化在那里，大概還沒有適應(yīng)這么靜謐的氣氛里。其他幾個嘴巴張得可以塞雞蛋了。真是便宜他們了，免費(fèi)看一場話劇，回頭得跟他們收費(fèi)。
緩了半天，他才緩緩地舒了口氣：“那你怎么要和我分手？”
靠，真他媽惆悵。話怎么能說來說去都這么繞呢。
我頓了頓，給自己猛喝了一杯涼水。方予可眼巴巴地看著我喝涼水，卻不敢說話。
我發(fā)現(xiàn)，其實(shí)我是可以有女王氣場的。
我看著方予可：“方予可，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講，你要出國的事情是這幾個星期定下來的嗎？你們家要移民的事情，你從來沒跟我說。自己說著一口標(biāo)準(zhǔn)的英語，跟別的人眉來眼去，你當(dāng)我是瞎子嗎？你當(dāng)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我還等你來提？今天你來找我，我很感激。但是我們對話老這么繞來繞去，你不費(fèi)勁我費(fèi)死腦細(xì)胞了。你也知道我的腦細(xì)胞都是稀有生物，一級保護(hù)，不能隨便踐踏和浪費(fèi)的。如果今天你當(dāng)著大家的面，把話給我說明白了，我也死心了，省得我琢磨著是不是我還有那么1%的可能性和好。這場戀愛談得太沒安全感了。平躺怕后漏，側(cè)身怕側(cè)漏，你要給不了蘇菲35，給我個成年尿不濕湊活著用也行是不是？給我個護(hù)墊有個屁用？你干脆一些，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這幾天我晃神晃得不像我自己，你給我下劑猛藥，我就解脫了。到時候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出你的國吧?！?br/>
身邊剛認(rèn)識的那幾個才俊跟雕像一樣默在那里。我心想，老娘本來對你們就沒什么興趣，還管那面子干嘛。你們這樣的反應(yīng)也委實(shí)沒見過世面了，看方予可才不像你們那樣，人家直勾勾地看著我，特煽情特深情，看得我眼皮一跳一跳的。
這一下停頓，讓我的氣勢掉了一半。
我探了探：“你倒是說話啊。我有那么多個反問句設(shè)問句疑問句呢?！?br/>
方予可忽然湊過來，捧著我的臉，狠狠地咬了我的嘴。
我覺得這個動作太狗血太小言，便宜了這撥免費(fèi)觀眾，就想拼命推開他。
方予可卻不讓，抱著我的頭，執(zhí)著地用舌頭撬開我的唇。
身邊有倒吸一口氣的聲音。這撥鳥人，怎么沒有一個來救美的？難倒非要我喊一聲“非禮”才能應(yīng)景嗎？
我嘟著嘴不清不楚叫著：“荒予口，你以為我素好欺戶的……”
方予可卻笑吟吟地近近地看著我，眼睛里閃著火花。
他忽然撒嬌地說：“白癡，我好餓，好多天沒有這個感覺了，我要吃飯。你帶我吃飯去……”
我指了指桌上的幾盤自助涼菜，說：“吃吧吃吧?！?br/>
方予可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說：“我想吃你上次在譚易家做的西紅柿炒雞蛋?！?br/>
我狐疑地看著他，心想方予可最近變化確實(shí)大，前一陣子變得暴力了不說，而且都有了自虐的傾向，連我做的菜都敢惦記了。
我現(xiàn)在腦子又混亂了。怎么說出去重重的話又打到了棉花團(tuán)上呢？
方予可卻不理我，只把我深深地抱在懷里，淺淺地笑著說：“我以為這個世上不會有方磊這個人了，原來他是想早點(diǎn)到這個世界了。”
我的腦袋瓜子真的要成破腦袋了，拾掇拾掇還能用嗎？
方予可扭頭跟我的姐妹們一笑百媚生：“今晚我借她一用，要是太晚了，你們就鎖門吧?！?br/>
姐妹們紛紛稱好，眼里還透著□□的光芒。這幫賣國求榮的混蛋！
我瞪大著眼說：“你們敢給我鎖門試試？！”方予可什么事情都還沒解釋呢，你們就把胳膊肘拐成那樣。
除了剛才他親了我一下，現(xiàn)在的事態(tài)比以前有進(jìn)展嗎？立場換得嗖嗖的。誰給我說男人是個屁不能相信來著……
然而方予可卻耐心地給我裹上厚厚的外套和圍脖，將我包成木乃伊后，滿意地拍了拍我的頭，牽著我的手出了門。保持著這個姿勢，又將我拐到對面的包廂。
對面包廂里，是他的室友還有幾個不認(rèn)識的朋友。我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看方予可要干嘛。
方予可抓起一件外套，跟他們笑瞇瞇地說：“我先走了。那個什么，今天我請大家唱歌玩，當(dāng)沒離別宴這回事情了啊?！?br/>
他的朋友們似笑非笑地應(yīng)著。有個膽大的還大聲嚷著：“你丫的，也太浪費(fèi)我們感情了。我們剛才還打算擠兩滴眼淚出來送你呢。”又沖我喊：“嫂子呃，你終于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們都要被逼瘋了。他都不陪我們C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