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之外的大琻國，在短短一年的時間內(nèi)，就以排山倒海之勢，統(tǒng)一整個北疆，然后百萬琻軍又似洪水一瀉千里之勢越過長城，直搗大嵩都城汴梁。

    盡管汴梁城內(nèi)軍民誓死抵抗，但也耐不住琻兵的強悍，短短三日，守城的禁軍便被全殲，琻兵直入城內(nèi)，開始了慘絕人寰的血腥屠城。瘋狂的殺戮從清晨持續(xù)到了黃昏，滿城隨處可見都是黑衣金甲的琻國騎兵，他們手中的刀劍被人血浸成了深紅色，盔甲上濺滿了血漬和碎肉骨沫。

    在滿城響徹的被屠殺者的哀嚎之中，洛淵踏著被人血浸潤的青石皇道，邁過凌亂的尸堆，推開了虛掩的紅色宮門。

    “楊若凝！”他的狂怒的吼叫響徹在空無一人的皇宮里。所有的太監(jiān)宮女早就出宮逃命去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是支撐他率領(lǐng)琻國大軍一路殺到這里的唯一信念。

    他發(fā)了瘋一般不眠不休，幾乎是把整個皇宮都拆了，可還是無法找到任何她的痕跡。

    而青野卻像是失了聲一樣，任憑怎樣都不肯開口。

    “皇上，住手吧，再打下去他就沒命了……”站在一旁的慧娘終是忍不住，上前拉住洛淵，阻止他再一次落下的拳頭。

    已經(jīng)殺紅了眼的他，終是停下手。他極度厭惡地瞅了一眼已經(jīng)昏厥過去的青野，然后喘著粗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指節(jié)上皮膚已經(jīng)綻開了，鮮血順著指尖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板上，可他卻絲毫感受不到疼痛。

    “哼，你不說就以為我找不到了嗎？“他掄起旁邊一把鐵鎬，掄到空中然后重重砸下，竟是硬生生將大殿厚重的石板砸出了一個窟窿，”就是把這皇宮掘地三尺，我也要找到她！”

    “皇上……”慧娘望著眼前這個似乎癲狂的男人，滿眼都是擔憂，可她知道，不找到那個女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停下來的。

    這一刻，慧娘想到了那個明媚的夏日午后，她最后一次遇見楊若凝時的場景。

    那日，她穿過中庭回自己的小院，在路上遇見了來樊樓送貨的楊若凝。她在看到楊若凝時怔了一下，并沒有料到會在這里遇見她。

    她微微一笑，點頭打了聲招呼，“楊姑娘，許久不見，恭喜楊姑娘新婚?！蹦菚r，洛淵已經(jīng)來找過她，告知了他和楊若凝結(jié)婚的消息并把樊樓的經(jīng)營委托給了她。

    “謝謝，”楊若凝莞爾一笑，然后匆匆便要離開。

    慧娘看見她往前走了幾步后便停住了腳步，遲疑一刻后，她轉(zhuǎn)身再次向她走來。

    楊若凝道，“慧娘，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夫人請說，能幫得上的我一定盡力?！?br/>
    “就是……”楊若凝很是猶豫，她覺得自己這么做似乎對慧娘并不公平——慧娘應(yīng)該重新開始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可是她思來想去又覺得慧娘是最能托付的人。她想了一想，還是開口了，“慧娘，如果哪天我離開了……洛淵……能不能拜托給你……”

    “離開？夫人是準備出遠門嗎？”楊若凝奇怪的請求，讓慧娘很是不解。

    “啊，不是，就是……算了，沒什么，就是我和洛淵過一陣要回幽州了，這樊樓就拜托你照料了，”楊若凝改口說道。

    直到那日驚變，洛淵不顧一切地要獨闖皇宮去救她，可事出兇險，在宮內(nèi)的楊若凝已是兇多吉少，那一刻，她才明白那個午后楊若凝的話。情急之下，他們不得不將洛淵打昏，才從一片刀光血影之中將他帶出京城。

    原來，她將洛淵托付給自己是因為她早已知道自己會命喪九泉！

    想到這里，慧娘又望向大殿之中用鐵鎬翻鑿地面的洛淵。這兩年多來，楊若凝的名字已成為大家不約而同的禁語，沒有人敢在洛淵的面前提起她的名字。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窸嗦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一個太監(jiān)出現(xiàn)了?！胺A皇上，小桂子公公求見?！?br/>
    慧娘不耐煩地沖他擺擺手，讓他趕快下去。這太監(jiān)真的很沒有眼力見，怎么挑這么個時機過來稟告這等小事。

    可那太監(jiān)抬頭看了一眼慧娘的眼色，并沒有走，他又小心翼翼地低聲說，“小桂子公公說有要事稟告，是關(guān)于一個姓楊的姑娘的?！?br/>
    話音剛落，大殿里便死一般地安靜下來。慧娘聽到那個名字，竟是倒吸一口氣。她立刻看向洛淵。

    掄起的鐵鎬僵在半空中，洛淵竟是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那個鐫刻在心底的名字，兩年多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而如今突然聽見她的名字，他竟然遲疑了，似乎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慧娘看見了他的遲疑，知他心里所想，便沖那太監(jiān)點點頭，示意他趕快讓小桂子進來。

    當那個清瘦的小太監(jiān)畏畏縮縮地走入大殿之后，洛淵才想起來這個青野身邊的小太監(jiān)。很久之前，是他往返于樊樓與宮城之間為若凝和青野送信。

    “奴婢參見洛……”小太監(jiān)一時口誤，被自己的失言嚇得一哆嗦，噗通一下跪了下來，即刻伏地磕頭請罪，“小的一時失了言，小的該死?！?br/>
    “她在哪里？”

    “回皇上，楊姑娘……不在宮里……”他抬起頭，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了一眼洛淵，“皇上在這宮里是找不到楊姑娘的。”

    “那她在哪里？！”洛淵怒吼。

    慧娘看見地上抖抖瑟瑟的小太監(jiān)，恐他因害怕而無法將事情講個明了，于是開口問道，“小桂子，那日你是否看見了什么？”

    “是，當時楊姑娘和皇上就是在這里，在這大殿里，奴才在殿外候著，所以奴才全看見了?！闭f著，他指著殿外的一處窗邊角落，“奴才當時就在那里。”

    慧娘，”那你就將你聽見的，看見的，如實稟告陛下吧?！?br/>
    “奴才遵命?！?br/>
    大殿里靜得出奇，只有小桂子有些尖細的聲音回蕩著。在故事的最后，他說，“一聲巨響之后，我看見楊姑娘的胸口上竟是多了一個血口子，然后楊姑娘就倒下了……我看見他慌張跑過去想要堵住她胸口涌出的血，可是已經(jīng)太遲了，楊姑娘已然咽了氣……不過，最神奇的是，奴才就看見楊姑娘的身體竟然化成無數(shù)的金粉，就像是煙花一般四散在空中，不一會就全部消失不見了。”

    化為金粉消失不見了嗎？洛淵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左手小指。

    “希望這是這個夏天最后一場雨……”對講機里的聲音戛然而止，接著他便看見小指上她的戒指化為金粉消失不見了。

    “全部都化為金粉消失了……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洛淵呢喃道，“最終，我還是那個什么也無法為你做的小男孩……”

    他趕走了所有的人，把自己關(guān)在大殿里整整七天。當他第八天終于邁出大殿之后，他給了青野白綾和毒藥。

    青野選擇了毒藥。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青野飲下毒藥，看著他嘴角不斷留下的鮮血浸紅身上的白衣秀金龍袍，一如蟲洞中楊若凝看到的那樣。

    恍惚中，似是聽到有女子的輕嘆聲，青野越過洛淵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耀眼白光中站著的一個模糊身影，他笑了，“……你終于來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