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

    不是她不夠好，也不是別人不夠好。只是哪怕再好又有什么用？那個在他心里的人，才是她永遠也觸及不到的夢想。

    承影回到家洗完澡，突然接到肖冰的電話。

    已經(jīng)是接近午夜時分了，肖冰哭著向她尋求幫助，倒讓她有些手足無措。電話里很難說清楚，最后她花了半個多小時，終于在北邊郊外的一個廢棄停車場外頭找到肖冰。

    借著明晃晃的車燈，承影幾乎吃了一驚，她愣了一瞬之后便立刻脫下自己的外套覆住肖冰裸露的肩膀和后背。

    “能告訴我出了什么事嗎？”她一邊問，一邊仔細察看，只見肖冰的臉腫了半邊，嘴角有明顯的瘀青，顯然是被人掌摑過。但幸好，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創(chuàng)傷。

    可是肖冰只是一徑地搖頭，好不容易止住了淚水，才眼神帶怯地望向承影，“……承影姐，你能不能先送我回去？”

    “好?！?br/>
    承影略有些擔憂地看看她，但也不好再多問什么，很快就載著她回到市里。

    她們的樣子雖然狼狽，但幸好半夜也沒其他人出入電梯。肖冰自己拿鑰匙開了門，承影這才發(fā)現(xiàn)，在這間四五十平方米的單身復式公寓里，裝修風格竟然極為雅致奢華，顯然是花了大手筆的。

    承影從冰箱里找了些冰塊出來，用毛巾包住拿給肖冰，然后又去煮雞蛋。

    “用雞蛋揉過瘀血會消得比較快?！?br/>
    “謝謝。”肖冰垂著眼睛，失魂落魄地陷坐在沙發(fā)里，早已失去了平日的靈巧與活力。

    承影靠在灶具邊轉(zhuǎn)過身，隔著半個客廳的距離靜靜地問：“現(xiàn)在你愿意和我聊聊嗎？到底出了什么事？”

    肖冰將冰毛巾摁在臉頰上，纖長濃密的眼睫垂下去，蓋住了眼底的情緒。她沉默了許久，才終于肯開口：“晚上我被人給打了……他很生氣，特意脫掉了我的外衣，然后開車把我扔在郊外……”

    “對方是什么人？”

    “……客人?！?br/>
    “客人？”承影頓了頓，語氣依舊很平靜，只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肖冰：“你說你晚上在做兼職，那到底是份什么工作？”

    肖冰的身體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好半晌才抬起頭來。其實她的臉上還帶著紅腫，手指印清晰可見，由此可以推斷當時挨的那一巴掌該有多重。

    嘴角裂開了，她講話不是太方便，又或許是羞于啟齒，所以才會語音含糊：“如果……如果我說了，你能不能不要告訴其他人？”

    承影不置可否：“說吧?！?br/>
    肖冰深吸了口氣，聲音很低：“我每周都有幾天在西山會所上班。那里是整個云海市最有錢的人才會去的地方……”

    話說到這里，其實已經(jīng)很明白了。

    承影靜了半晌，才點點頭：“我知道?！彼厣黻P掉爐火，將煮熟的雞蛋撈出來，仔細地剝掉外殼，拿過去遞給肖冰，“自己放在臉上揉揉?！?br/>
    肖冰抬起浮腫的眼皮看了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直到一顆雞蛋被徹底揉得涼掉了，她才又低聲說：“謝謝?！?br/>
    承影在一旁坐下來：“出了這樣的事，為什么你不第一時間聯(lián)系會所的人？”

    “不行的?！毙け鶕u頭，臉上的神情有點凄惶，“會所里的每一位客人都是輕易得罪不起的。況且……這次是我自己有錯在先。”她停了停，雪白的牙齒細細咬在嘴唇上，“……他只是讓我陪吃消夜，是我在半途中變卦了不肯去，所以才會惹惱他的?！?br/>
    這樣一折騰，早已經(jīng)是凌晨了。

    肖冰的狀態(tài)看上去很不好，大約是以前從沒經(jīng)歷過這樣的事，又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向會所那邊交代，因此身心俱疲。

    偏巧承影第二天不用上班，心想著即使現(xiàn)在回去了，也睡不了幾個小時就要天亮，便干脆留了下來。

    只有一張床，兩人擠在一起。

    仿佛是沒有睡意，肖冰關了燈后仍舊睜著大大的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說：“承影姐，我總覺得你跟我親姐姐很像?！?br/>
    “你家里還有個姐姐？”承影也沒睡著。

    “嗯，比我大三歲，在我們鎮(zhèn)上的中心小學當音樂老師?！?br/>
    承影想了想，終于還是說：“為什么要做這種工作？像你這樣的學生，有很多種方法去賺零花錢，可以去當家教，或者找家公司做做兼職，為什么你要到會所里去做事？”

    “因為賺得多。”肖冰仿佛輕笑了聲，語調(diào)低幽地回憶，“你也知道的，我們家就是最普通的工人家庭，爸媽工資都不高，平時省吃儉用地供我姐和我念書，家里根本就沒什么存款。后來我姐工作了，但是鎮(zhèn)上的小學又能賺幾個錢呢，況且她還要養(yǎng)孩子，小孩子每個月的開銷比大人還要多。前兩年我母親的心臟出了很大的問題，差一點就救不回來了，當時醫(yī)生說要盡快做手術，可是光一個支架就要好幾萬塊錢，家里怎么負擔得起？如果我不做這行，很可能我現(xiàn)在就沒有媽媽了?！?br/>
    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或許貧困家庭也同樣如此吧。

    雖然自己從來沒有為錢煩惱過，但承影還是能夠理解隱藏在這番話后頭的那份無助和悲哀。

    肖冰是名牌大學的學生，年輕又漂亮，擁有這樣得天獨厚的好條件，或許在當時的她看來，唯有這樣一條路才是自己援助家庭的最佳選擇。

    兩人聊到后來，仿佛也說開了，肖冰大致形容著自己的工作內(nèi)容：“其實也沒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堪。大多數(shù)時候，我們只是陪著喝酒、聊天，或者打牌。如果客人喜歡，會叫著一起出去吃消夜。至于其他的事，只要離開了會所，會所就不會再過多地干涉我們的行為，要做什么都自便?！?br/>
    “所以這一次，你只是因為不愿意陪吃消夜，于是就被人打了？”

    “嗯……不過這種事平時極少發(fā)生的。那個客人晚上喝了不少酒，大概脾氣也有點暴躁。況且……確實是我不對?！?br/>
    承影仍舊覺得荒謬：“出了這樣的事，你以后還要繼續(xù)回去上班？”

    “是的?！毙け靡环N稀松平常的語氣說著一個事實，“我的家里還需要繼續(xù)用錢，而我自己……在過慣了現(xiàn)在這種生活之后，恐怕也沒辦法重新回頭去過那種為錢發(fā)愁的日子。我現(xiàn)在供著這套房子，出門不用擠地鐵公交，買衣服不需要到小店里去討價還價，也可以和那些廉價的化妝品保養(yǎng)品說拜拜。在進會所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有錢是這么好的一件事情，而現(xiàn)在，我無法想象自己擁有過又失去這一切后的樣子?！?br/>
    承影在黑暗里沉默著。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虛榮？”肖冰自嘲地問。

    “你有權(quán)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背杏罢f，“只不過，既然你認定了這一行，我希望你能學會如何保護你自己。至少像今天這樣的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我平時是不會這樣任性的，也從來沒有惹惱過任何一個客人。只是因為，今天晚上我心情不好?！?br/>
    “今天是你的生日?！背杏皬娬{(diào)。

    結(jié)果肖冰卻嘆了口氣：“就因為是這樣。”

    “什么意思？”

    “我想……我可能喜歡上了一個男人?！狈路鹗钦遄迷偃?，肖冰還是決定坦白。

    承影心中隱約有預感：“難道也是你們會所里的客人？”

    “嗯?？墒俏倚睦锴宄?，他不是我的?！?br/>
    “他有女朋友？”

    “不，他已經(jīng)有家庭了。”肖冰笑了聲，仿佛無限悲哀，“我在那里做了兩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他是唯一一個令我動心的男人。我不奢望自己能夠擁有這樣的男人，只希望自己可以屬于他，可是就連這樣都做不到。”

    她說得這么嚴重，承影不禁有點吃驚：“他拒絕你了嗎？”

    “沒有，我甚至都沒和他說過呢。但我知道，我和他是永遠不可能的了?！?br/>
    ＊＊＊

    其實他并沒有拒絕她，甚至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他讓她享受到了仿佛眾星捧月般的待遇。

    那是一種她此生從未有過的體驗，幸福得近乎不太真實，就因為被人寵愛著，于是仿佛被托到了高高的云端之上，這世間萬千繁華都唾手可得。

    被那樣一個男人寵著的感覺，讓她幾乎忘掉了自我。

    她不介意他是否只是逢場作戲，也不敢介意他是否還有其他的女人，甚至就連他的真心她都不敢奢望去占有。

    他的心、他的感情，她只要一點點。

    她只要能分到一點點就心滿意足了。

    會所里的姐妹們閑暇時便會聚在一塊兒聊天，有人感嘆說：“干我們這行的，也是要和客人講緣分的。比如和那誰誰誰相處，我就特別順心?？扇绻龅侥橙说墓樱呛喼笔侨讨鴩I吐的欲望在賺錢……”

    而她總是想，能遇上那個男人，恐怕就是此生的緣分吧。

    當時她才剛來沒多久，就連陪笑都還不夠?qū)I(yè)，有時候幾杯酒灌下去整張臉立刻燒起來，臉頰是僵硬的，嘴唇舌頭也是麻的，哪里還能笑得出來？為了這個沒少被經(jīng)理責罵。

    可是偏偏就被他看中了。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因為學校臨時加了課，她上到一半便匆匆忙忙地逃了，趕到會所的時候甚至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被催著去vip包廂。

    于是她一手拎著長到腳踝的裙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推開門。

    巨大的音樂嘈雜聲撲面而來，有人懷里摟著美女，正舉著話筒將一首流行歌曲唱得荒腔走板。她穿了雙新買的夾腳拖鞋，腳趾被新鞋子磨得生疼生疼的，包廂里光線又幽暗，她似乎是有點走神了，踩在綿軟厚實的地毯上微微一絆，幾乎摔倒。

    幸好站在旁邊的經(jīng)理眼疾手快，不著痕跡地扶了她一把。

    她輕咬住嘴唇，以為又免不了一頓責罵，結(jié)果經(jīng)理卻一反常態(tài)，只是催促說：“愣著干嗎，快過去呀！”

    她抬起頭，順著經(jīng)理的示意看過去。

    偌大的豪華包廂，那一整排寬大的沙發(fā)上卻只坐著一個人，燈光猶如碎裂的星片，幽幽落在他身前的位置。他仿佛是喝醉了，姿態(tài)慵懶地深陷在沙發(fā)里，那張臉隱在晦暗的陰影之中，但眼睛卻極深極亮，正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打量著她。

    她雖然是新來的，但也知道他才是這間包廂的主賓，其他人都只是陪襯罷了。況且，其他人……每人手邊幾乎都摟著一至兩個女伴，玩得熱鬧非凡。

    就只有他身邊是空的。

    她還有些發(fā)愣，結(jié)果就聽見他說：“你過來。”低沉的聲音里帶著輕微的醉意。

    她只好乖乖地走到跟前。

    光影交錯間，她終于看清楚他的長相，年輕的眉眼英俊得近乎犀利，明明看似已經(jīng)醉了，但目光灼人，有一種清俊凜冽的氣息。

    他維持著那副慵懶的姿勢，微微瞇起眼睛看了她片刻，眼底深處仿佛有細微的光芒極輕地閃過，突然就伸出手將她拽到身前。

    他的力道不小，她幾乎是跌坐過去。隔得這樣近，能隱約聞到冰涼沁人的味道，她拿手輕抵在他胸前，心頭撲撲跳得厲害，就連聲音都不禁有些顫抖：“您……請問怎么稱呼？”這是頭一次，她感覺到自己氣息不穩(wěn)，卻并不是因為害怕。

    “沈池?！彼⑽⑿α诵?，目光中帶著些微醉意，仍舊停留在她的眉眼之間。

    她輕輕咬著嘴唇，倒了杯酒想要敬他，結(jié)果他卻只是淡淡地把酒杯從她手中拿開，微微揚眉問：“你的酒量很好？”

    她搖搖頭。

    他笑了聲：“那就別喝了?！?br/>
    那個晚上，他喝了許多的酒，卻從頭到尾都只讓她用礦泉水作陪。到最后，任誰都能看出她得到的特殊優(yōu)待，好幾個姐妹分明流露出艷羨的神情。午夜離場的時候，他明明已經(jīng)醉得厲害了，卻還伸手在她的下巴上捏了捏，問：“餓不餓？”

    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她，以前沒有，包括后來的日子里，也沒有人會這樣問。

    那些想要帶她們出場的客人，通常都只說一句：“跟我出去消夜?！?br/>
    他卻問她，餓不餓？

    他醉后的聲音里仿佛帶著醇酒般的清冽，在幽暗迷離的燈光下微瞇起眼睛看她，她明知道他已經(jīng)醉了，卻又覺得那是她此生見過的最溫柔寵溺的眼神。

    而那樣的眼神，在她成為他的專寵之后，再也沒有見到過。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吸引到他了，只知道這一切真跟做夢一樣，而且是一場美夢。

    而那段時間他去會所的次數(shù)很頻繁，有時候是喝酒，有時候是和人打牌，幾乎場場都叫她來作陪。

    每晚活動結(jié)束后，她就順理成章地跟著他下山去消夜。

    她漸漸知道他的身份，無論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擁，她跟著他過眾星捧月的生活，也皆因為他對自己的寵愛。

    可也只是如此而已。

    他帶她吃最好的東西，送她昂貴的禮物，甚至有他在的時候，她可以滴酒不沾，可也只是如此而已。

    哪怕人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專寵，然而事實上，她從來沒有得到過她真正想要的，哪怕是一個親吻。

    她隱約知道出了問題，卻又摸不透到底是為什么。

    唯有那么一次，他居然是單獨一個人到會所來的。其實他到會所的時候已經(jīng)醉得一塌糊涂，半躺在沙發(fā)上似睡非睡。她拿溫熱的毛巾進來，想要替他擦掉額前虛薄的汗水，結(jié)果人才剛剛靠近，他卻突然警覺地睜開眼睛。

    明明是醉著的，眼神卻似鋒利的刃，落在她的臉上。她立刻輕聲說：“是我。”

    在之后的數(shù)秒鐘里，她親眼見到他的目光在瞬間的怔忡之后逐漸柔軟下來，到最后變?yōu)樾┪⒌淖硪夂秃翢o防備的迷茫。

    他重新閉上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很難受……”

    他的聲音低啞，聽得她心頭又疼又緊，連忙拿起毛巾替他擦拭。而他居然十分老實順從，任由她擺弄自己。

    到最后，她正準備起身去倒水，卻冷不防被他抬手按住了。

    他的手心滾燙，就那樣又牢又緊地捏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她半跪在沙發(fā)邊，覺得有點莫名，又似乎是好笑，聲音柔軟地哄勸：“我去給你倒水喝?！?br/>
    他低低“嗯”了聲，眼睛仍舊閉著，握住她的那只手也一動不動。

    她懷疑他根本就沒有聽清，不由得俯身下去湊近了些，又說了一遍?？伤€是毫無反應。

    安靜的包廂里，射燈照在沙發(fā)周圍，圈出一團光影交疊的曖昧。她就這樣近地看著他，忽然心底生一股沖動，大著膽子輕輕地將唇貼上去。

    原本她只是想吻一吻他就退開，畢竟她過去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情?？墒侨f萬沒有想到，就在她準備離開的一剎那，后頸突然被人用力地扣住。

    不知何時，他的眼睛已經(jīng)半睜開來，幽深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臉上，可是又仿佛因為距離太近，所以焦點模糊，又似乎并不是在看她。

    她趴在他身上還來不及反應，他卻已經(jīng)占據(jù)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像是長久困在干旱沙漠里的人，一朝之間終于看見了綠洲，他近乎貪婪地攫取著她唇上的每一分甜美柔軟。唇舌輾轉(zhuǎn)間，她承受著他狂風暴雨般的侵入和掠奪，淡淡的煙草味和酒香混在一起，由他毫無保留地過渡給她。她覺得自己仿佛也要醉了，整個人猶如陷在擎天巨浪中的獨舟，天旋地轉(zhuǎn)又無力掙扎逃離，就這樣任由他無止盡地索取。

    她知道他是真的喝醉了，因為清醒的時候，他從來都不會碰她一下。而如今，這個吻深沉熱烈得近乎要將她淹沒。

    到最后，她幾乎就要透不上氣來，他才終于肯放開。

    她氣喘不止，身體仿佛脫力一般，連手指都是虛軟的。酒精的作用讓他的心跳變得有些急促，她就這樣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料，安靜地趴伏在他胸前傾聽。

    似乎過了很久，她才感覺到他的手指，順著頸側(cè)的曲線一路向上，撫過她的下巴和臉頰，仿佛帶著無限的耐心和溫存。她知道他根本就沒醒，這樣的觸摸倒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舉動。

    她無聲地閉上眼睛。

    晚上發(fā)生的這一切，就如同做夢一般。但又不像是做夢，因為哪怕是在夢里，自己也從不曾被他這樣溫柔地對待過。

    她一聲不吭，默默地感受著他指腹間的溫度，直到最后，他的手指在她的眉角邊停了下來，之后便是長久的沉寂。

    她是真的不舍得打破這一刻的夢境，她等了這樣久，心里期許了這樣久，才會知道這一刻得來有多么不容易。

    最后直到雙腿發(fā)麻，她才下意識地動了動。結(jié)果就在這個時候，頭頂上方傳來一道極低極輕的聲音，她從來沒聽過他用這樣低緩溫柔的語氣說過話，叫的卻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他似乎已經(jīng)醉得厲害了，又說得太快太輕，所以她并沒聽清楚是哪兩個字，但心里還是隱約知道那一定是個女人的名字。

    卻不是她的。發(fā)音和她的姓名差了很遠。

    一瞬間，心頭恍如擂鼓，背脊上卻硬生生地浮出一層虛汗來。

    有些道理不需要想得太久，有時候只在那么短短的一霎之間，她便徹底醒悟了。

    她曾經(jīng)有過最卑微的愿望，卑微地認為哪怕是和其他眾多女人分享著這個男人的愛，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直到如今，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哪怕愿望已經(jīng)那樣卑微，卻仍舊遙不可及。

    永遠也不可及。

    不是她不夠好，也不是別人不夠好。只是哪怕再好又有什么用？那個在他心里的人，才是她永遠也觸及不到的夢想。

    ＊＊＊

    “……如果對方已經(jīng)有了家庭，那你還是少摻和為妙?！?br/>
    枕側(cè)的聲音拉回了肖冰的思緒，肖冰兀自笑了笑，“放心，我清楚的?！?br/>
    承影翻了個身，給自己尋到一個舒服的入睡姿勢，語調(diào)因為困意而變得有些模糊：“我是怕你陷得太深，到時候傷害到自己。”

    “不會的，我已經(jīng)想通了。而且，我也已經(jīng)有好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了?！?br/>
    “是嗎？或許他有了新歡?！背杏半S口說。

    肖冰卻很肯定：“不可能?！?br/>
    “為什么？”

    “我猜的?！毙け辉付嗾劊谎诹搜诒蛔诱f，“承影姐，我們睡覺吧，今晚你應該也累壞了?！?br/>
    “好?！背杏伴]上眼睛，“晚安。”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里，承影沒有再在瑜伽課上見到肖冰，通過電話才知道她暫時待在家里養(yǎng)傷。

    “會所那邊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你不用擔心?！毙け男那轱@然是恢復了，開玩笑道，“你就快要比我親姐姐還關心我啦?！?br/>
    承影也笑：“你和沈凌差不多大，可不就跟我妹妹差不多嗎？”

    電話掛斷的時候，她正開車從地庫出來，經(jīng)過醫(yī)院大門口，只見一群男男女女擠在那里，還拉了數(shù)條白底紅字的條幅，吵鬧聲傳出很遠。她透過車窗匆匆看了眼，很快就繞到另一條路上去了。

    最近醫(yī)院里出了一起醫(yī)療事故，因為某位醫(yī)生誤診導致病人死亡，病人家屬前來索賠，結(jié)果和院方?jīng)]有談攏，于是起訴醫(yī)院的同時還找了一群醫(yī)鬧來，連續(xù)一周都堵在醫(yī)院門口示威滋事。有時候醫(yī)生們的私家車都會被他們強行攔下來，態(tài)度蠻橫且口出穢言，不但影響了醫(yī)院的正常運行，也搞得人心惶惶。醫(yī)院內(nèi)部不得不發(fā)出緊急通知，提醒大家出入盡量繞行。

    就因為這樣，承影到家的時候比正常時間稍晚了點。車子開到樓下，迎面便有車燈沖她閃了兩下。

    她被晃得眼花，將車暫時停下來，很快對方也熄了火，一道高大修長的黑色身影推開車門走出來，幾乎融在這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吃了一驚，也不知道為什么，心跳突然比平時快了一些。但她也只是坐在駕駛座里，不動聲色地看著對方走近。

    “怎么，看見我就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嗎？”沈池一只手插在風衣口袋里，單手敲了敲車窗，等她把窗戶降下來，他才微微挑眉問。

    她面無表情：“懶得下車了，一會兒還要開進地庫去?！闭f完才又瞟了瞟他，不痛不癢地問：“大駕光臨，有何貴干？”

    沈池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上樓再說?！?br/>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起來她就不高興，不由得立刻沉下臉：“不了。想必我那里你是不愛去的，有話就在樓下說吧?！?br/>
    結(jié)果這下子沈池倒是真的笑出聲了。他仿佛十分欣賞她此刻怒氣沖沖的表情，深黑的眼睛里蘊含著毫不掩飾的興味，專注地看著她：“已經(jīng)過了大半個月了，居然還在生氣？”

    誰生氣了？

    她忍不住拿眼角鄙夷過去，似乎不屑于和他辯駁。

    可是他直接伸手拉開車門，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想上樓，那就和我去吃飯?！?br/>
    他的力氣并不大，但是動作十分堅決，甚至不給她反抗或拒絕的余地，就叫了一個司機過來，吩咐說：“你把這車開到地庫去?！闭f完便拉住她坐回自己的車里。

    她本能地掙扎了一下，結(jié)果他只是不動聲色地將手握得更緊，同時善意地提醒她：“車子已經(jīng)開動了，現(xiàn)在跳下去會受傷的。”

    “那也是被你給逼的！”她簡直有些氣急敗壞，但又不得不壓低聲音，免得被前排的司機聽到笑話。

    可是沈池的司機素質(zhì)極好，任憑后面發(fā)出什么動靜，都能做到目不轉(zhuǎn)睛直視前方，完全一心一意地開著車，就連半點余光都不會透過后視鏡分散過來。

    車子果然迅速地離開小區(qū)，開到大路上，并且朝著陌生的方向駛?cè)ァ?br/>
    承影沉默了半晌，才突然問：“難道你是怕我真的會打開車門跳下去嗎？能不能松開我的手？”

    “不能?！鄙虺卣Z氣平平地回答。

    她吸了口氣，暗暗咬著牙側(cè)過去看他。為什么突然就覺得溝通無能了呢？也不對，好像他們之間一直就沒辦法溝通。

    雖然他當初只說要離開半個月，但事實上，他們已經(jīng)有二十幾天沒見過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緣故，只覺得他這次回來似乎清瘦了些，于是越發(fā)顯得輪廓清晰眉目清俊。而他握住她的那只手，不會太涼，卻也不是太熱，溫度剛剛好……承影很快就發(fā)覺自己走神了，腦海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而就這么一會兒的工夫，他們就已經(jīng)上了外環(huán)高速。

    兩側(cè)的路燈正急速倒退，光影忽閃在沈池的臉上，隱約照出一絲淺淡的倦意來。

    但承影懷疑這只是自己眼花了。自從她失憶后重新認識這個男人以來，他從來都是氣勢凌人，永遠都占據(jù)著主導者的地位，他大概已經(jīng)習慣了強者的姿態(tài)，什么時候示過弱？

    所以她把剛剛莫名涌上的一點關心的念頭壓下去，只是問：“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吃飯。”沈池惜字如金。

    多說兩個字會死嗎？她忍不住瞪他，可是他恍若未覺，反倒把眼睛閉起來，向后靠在椅背上，“大概要開一個小時，你如果覺得無聊可以睡一會兒。”

    她不語，像是故意要和他作對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過了會兒才說：“我的手指很酸?！?br/>
    自從上車以來，右手就這樣一直被他牢牢握著，她嘗試過掙扎，但發(fā)現(xiàn)掙扎不開，又不好當著司機的面做出太大動作，于是只能僵硬地任由他去了。本以為自己這樣講了，他就會識趣地放手，結(jié)果沒想到他似乎懶得再出聲，卻也依舊沒有放開她的手，反倒由普通的牽法改成了十指交握的狀態(tài)。

    承影簡直目瞪口呆，因為他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jīng)完成了這一系列的動作。偏偏也算是幫她換過姿勢了，所以她連繼續(xù)抱怨的借口都沒有了。

    而沈池似乎真的睡著了，因為在接下去的很長的路程里，他始終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她獨自一人百無聊賴，又不能找司機聊天，只好掏出手機來玩游戲，只是一只手實在不好操作，導致死了很多回。

    最后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晚上這頓飯菜實在很好吃，也不枉這一路上花費的時間。

    其實承影沒想到自己竟會被帶來吃農(nóng)家土菜，而且是老板親自掌廚，端上桌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就連他自己釀的酒都別有一番滋味，可惜她酒量不是太好，只能淺酌一小杯。

    “我們以前見過一次?！崩习謇狭栊Σ[瞇地和她講。

    “是嗎？那我以前有沒有說過你的手藝很好？”

    “當著我的面沒有，至于回家之后有沒有和沈池說過，我可就不知道了?！崩狭栊Φ觅\兮兮的，她很懷疑他是在故意逗她。

    可她還是下意識地去看沈池，后者剛剛放下筷子，輕描淡寫地說：“如果這頓飯菜不能喚醒你哪怕一丁點的記憶，那么也只能說明它的味道一般了，有什么值得夸獎的?！?br/>
    老凌哈哈大笑：“如果我做的菜還能有那功效，不如趁早開醫(yī)院去。”他一整個晚上都在自斟自飲，覺得非常無趣，忍不住和沈池說：“今天就算了，改天你可得過來好好陪我喝幾杯。”

    今晚就連承影都喝了一小杯，可是沈池卻滴酒未沾。況且，他破天荒地全程都用左手拿筷子吃飯，雖然動作也很熟練流暢，靈活程度并不比右手差，但承影記得他并不是個左撇子。

    而剛才在車里，他也始終是用左手握住她的。

    她不傻，事到如今，也隱約猜到他的右手大概是出了點問題。可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還是一直忍到回程的路上才問出口。

    其實車子都已經(jīng)開到公寓門口了，她才猶豫著問了句：“你的手，沒事吧？”她是個醫(yī)生，關心和照顧人原本應當是她的本能直覺，可是偏偏面對著他的時候，仿佛一切判斷都暫時失靈了，又仿佛是忽然變得有些畏縮，就連想要保持正常語氣都是件困難的事。

    沈池的精神似乎比去時要好一些，似笑非笑地，不答反問：“你這是在關心我？”

    她不想承認，抿著唇多看了他兩眼，轉(zhuǎn)身便推開車門，聲音微微僵硬：“不說算了，我上樓了?！?br/>
    她摸不透他的想法，不但如此，她忽然發(fā)覺，有時候就連自己的想法都變得有些難以捉摸了。

    就像剛才，只有她心里清楚，自己推開車門的那一刻幾乎是落荒而逃。

    只不過是要承認她在關心他，這又有什么難的？

    類似的事情，她在醫(yī)院做的還會少嗎？

    可是一旦面對他深亮灼人的目光，她忽然就膽怯了，仿佛只要承認了，某些東西就將發(fā)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而她懼怕這種改變。

    她好不容易才適應了現(xiàn)在這樣的生活，如今從心底里抗拒再有新的變化。

    其實她走得并不快，可是沈池也沒有挽留。身后就這樣一直靜悄悄的，直到她進了大門之后，依舊沒有聽見汽車發(fā)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