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慈沒聽懂鐘子逸言語間的失望到底因為什么,對于這些事,她慣常是懶得去懂的。
不過眼下畢竟有求于人,她生怕鐘大少誤會些什么,連忙開口解釋道:“子逸哥,你別瞎想,這些跟沈宥沒有關(guān)系,都是我的真心話——我倆相識這么多年,不論發(fā)生什么你都陪在我的身邊,我當然看得出來你對我好,也當然是喜歡你的。更何況李家和鐘家是世交,早些年頭兩家的長輩還想把我倆湊成一對兒,這次我是認真的,如果燦然的危機度過,我倆在一起不也是順理成章嗎?”
鐘子逸微瞇著眼,無聲地打量著對面的女孩子精致動人的臉龐。
在水晶燈墜下來的斑斕光線照射下,李宣慈的輪廓像是帶著油畫般的沉淀和優(yōu)雅,暖黃色調(diào)的柔和光線勾勒著她無暇的面容,或許是太過美好動人的緣故,就連那些不自覺流露出的慌亂都帶著幾分美感。
環(huán)境幽雅的高檔西餐廳,舒緩動聽的鋼琴曲,嬌嫩欲滴的玫瑰散發(fā)著醉人的芬芳,一絲一縷地縈繞在鼻息間,李宣慈的話語里哭腔還沒徹底褪下,隱約鼻音讓她的聲音帶著嬌嗔,顯得溫柔又輕軟。
怎么看都像是多年堅持苦盡甘來,即將修成正果了。
可是這樣的糖份,分明只是飲鴆止渴。
鐘子逸太明白李宣慈的脾氣秉性,這番話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他也再清楚不過,以至于哪怕流露出一丁點的類似于感動或是慶幸的情緒都顯得諷刺,他心底剩下的只有幾乎克制不住的怒氣。
李宣慈說出這樣的話,是為了算計不得不施展的美人計也好,是受了挫折才終于知道后悔也罷,鐘子逸都不在意,也都覺得很無所謂,他只知道說出去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而覆水向來難收。
這是李宣慈在親手逼他,把曾經(jīng)的那些美好全部放下。
如果是兩個人時過境遷的追憶往事,鐘子逸可能只會覺得悵然,感慨一句有緣無分。如果是李宣慈很客觀的去討論鐘子逸可不可以幫她,又能幫到怎樣的程度,鐘子逸也只會公事公辦,甚至還會因為情分而將心軟下來。
總之不論哪一種,都不至于讓他覺得過于荒唐。
可偏偏,李宣慈選擇了最錯誤的一種方式。
在沉默的時間里,鐘子逸回憶著李宣慈曾經(jīng)巧笑嫣然的模樣,她驕傲張揚的十五歲,肆意囂張的十八歲,作天作地的二十歲,還有最后有緣無分的二十三歲。相處時的點點滴滴都變得尤為清晰,鐘子逸還記得那些算不得光彩的日子,深究起來不論是心動、守護甚至于勞心費力,都是他單方面的給予,他以為神經(jīng)大條的李宣慈不知道,隱晦之間曾經(jīng)盼著她看透些什么,又不想讓她看得太過透徹。
然后,把這段感情徹底拿捏在手里。
以往年歲中的許多次,鐘子逸都言之鑿鑿想要跟李大小姐劃清界限,可是道別的話根本說不出口,每次都是他還沒有徹底狠下心來想走,就被那些尚且沒有清算干凈的感情拉扯回去,然后又開始新一輪的消耗。所謂的劃清界限在腦海里一閃而過,也都變成毫無意義的形式主義,所有的波折和委屈都不足為道,大抵李宣慈一身清白,也不會去體諒鐘子逸什么。
可是,現(xiàn)在李宣慈在說什么呢——
她說,子逸哥,我知道你是對我好的。
我也是喜歡你的。
這句喜歡太過廉價了,廉價到根本配不起鐘子逸這些年來在她身上消耗的心血,廉價到被鐘子逸慎之又慎奉為珍寶的東西,在李宣慈的眼里不過是不帶任何情感隨口便能說出來的話,所以鐘子逸等了這么多年的回應(yīng),也僅僅成為笑話,連覺得心酸都有些荒唐。
以至于鐘子逸忽然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堅持都是兒戲。
太不值得了。
.......
這些錯綜復雜的念頭在鐘子逸的思緒中幾經(jīng)回轉(zhuǎn),那些記得不夠真切的,深深刻在心底無法忘懷的,時隔多年漸漸不愿提及的,幾經(jīng)發(fā)酵卻還是舍不得忘記的......所有破碎的記憶突然鮮活起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如同幻燈片般一幀幀循環(huán)播放著。
回憶那些拉鋸戰(zhàn)一般的年歲,那一整片荒蕪的青春記憶,鐘子逸是真真切切喜歡過李宣慈的,所有講不出口的情話三緘其口,最后又牽扯隱晦的思緒四海生風。他知道李大小姐把一切都看得通透,也知道她不愿意給予任何回應(yīng),卻還是舍不得走,心甘情愿地把全部軟肋親手奉上,大抵是覺得,喜歡只是一個人的事情。
只要她覺得開心,沒結(jié)果是好的,默默守護也是好的。
什么都是好的。
對于這些事情,鐘子逸從來沒有深究過公不公平,向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人一旦陷進去,才是陷得最為干脆。對于這種單戀起來連腦子都不帶的行徑,就連身為發(fā)小的蘇以漾都不便去多說些什么——畢竟蘇以漾看得出來,鐘子逸是整顆心都拴在了李宣慈的身上,想必旁人再怎么去勸,也是勸不出個所以然來的,只能等他自己想開。
假如不是真的有感情,誰能心甘情愿地被消耗十來個年頭,鐘子逸分明是用情極深,被情字生生牽累了一路。
可就在此時,那些當斷不斷的情緒,忽然驀的斷了。
鐘子逸仔細去回憶那些李宣慈讓他為之心動過的瞬間,偏偏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時至今日,他循著時光去追溯,記憶卻像是籠罩了茫茫大霧,連回憶都顯得陌生,就好像那些摻雜了“舍不得離不開放不下”等諸多情緒,瞬間變得無足輕重了。
既然這些年來的糾纏,都成為對方眼底可以利用的籌碼。
那還是,算了吧。
“什么叫我們在一起順理成章,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了,又把你的那位男朋友放在什么位置了......合著我就活該給你當備胎,當你和沈宥之間的第三者不成?”大概是諸多情緒影響著鐘子逸所剩無幾的的理智,他盡力想要心平氣和,卻還是控制不住火氣,一張嘴就是止不住的火藥味。
“我承認這些年來我挺混的,身邊漂亮姑娘不少,混賬事兒也沒少做,可是我至少還有原則,沒有辜負過誰,也知道什么樣的人我不能碰——不和有對象的人亂搞,這是最基本的原則,所以你有男朋友還想跟我曖昧,別了吧?而且李宣慈,你不覺得說這種話對我來說是一種侮辱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子逸哥,你別誤會我的意思,你聽我慢慢給你說.....我和沈宥之間有很多問題,他是個很好的合作伙伴,甚至于良師益友,但絕對不是一個好的愛人。或者換句話說,他沒有你適合我,也沒有你對我好。更何況,我們男未婚女未嫁,本身就有資格選擇,我現(xiàn)在才意識到你最適合我,所以想跟你在一起,這有什么問題嗎,更何況......”
說到這里,李宣慈的語氣微微一頓,近乎于嬌俏地笑了一聲,她纖細的指尖捏著酒杯,澄黃色的液體映著水晶燈投影而下的光暈,又隨著她輕輕搖晃高腳杯的動作晃入眼底,像是在眼眸中斑斕著奪目斑斕的波光。
李宣慈的聲音不緊不慢,當談話從燦然集團的內(nèi)部爭斗變?yōu)樗顽娮右萸楦猩系臄偱茣r,她的自信和篤定像是重新回來了,千金大小姐的矜傲和優(yōu)越帶著十足的攻擊性,所以明明這是一句疑問,她卻直接用了肯定的語氣。
“子逸哥,你其實喜歡我的,對吧?”
對上鐘子逸意味不明遞來的目光,李宣慈那雙漂亮的眼睛粹著笑,直直地回視過去。她言語間帶著篤定的自信,終于褪去了往日的層層偽裝,不想再裝傻充愣,也懶得再去和鐘子逸玩獵人和獵物之間互相博弈的小把戲,而是很干脆地把一切放在了臺面上。
“打從小時候你就特別照顧我,還在上學的時候,學校里那些我擺不平的事情,都是你偷偷替我擺平的,對不對.......還有你從軍校畢業(yè),沒按照鐘伯伯的意思直接去部隊,而是轉(zhuǎn)頭成立幾何宣傳,也是為了我吧,我當年的話讓你傷心了?”
秉持著輸人不輸陣的原則,這種時候不論事實真相到底是什么,鐘子逸都沒有直接認下來的道理,他揚起眉梢輕描淡寫笑了一聲,語氣也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像是在談及很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
“我說李大小姐,你怎么張嘴就開始編排起我了,咱們確實打小兒關(guān)系不一般,不過我的人生大事該怎樣決定,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但很顯然,李宣慈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的手指繞著垂落在臉頰的發(fā)絲,精致的日式美甲折射著璀璨的光,她微微挑起眼尾看著鐘子逸,一雙美目流轉(zhuǎn)著幾分打量,把對面的人全部的情緒都看得真真切切,這才自顧自地繼續(xù)說了下去。
“從小到大你都喜歡我,現(xiàn)在你手機里給我的備注后邊還帶著我打上去的那顆愛心吧?其實你根本沒辦法不給我特權(quán),哪怕是最生我氣的時候,也還是沒辦法放任我不管.......所以,既然你喜歡我,為什么不珍惜在一起的機會呢,子逸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