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龍本佳巴因?yàn)槌缘眠^急而噎住，侍衛(wèi)連忙拿來盛在木碗中的奶漿遞去。
龍本佳巴被噎得脹紅了臉，卻還是帶著惱怒的神色，沖侍衛(wèi)擺手。
侍衛(wèi)回過味來，再換成酒碗遞去。龍本佳巴這才帶著滿意，接過來大飲幾口。
待神色安定，他長呼口氣后，將手中的肉塊丟回餐盤中。徑自左手拿起酒瓶，往右手的酒碗中倒?jié)M，他再一飲而盡。
帳內(nèi)的小火盆，跳躍著紅亮亮的火苗。龍本佳巴酒漿飲下，再感受到火堆的熱量，不禁覺得身上燥熱。
他招呼一聲，立刻有一名苯教師湊近身旁。
龍本佳巴嘆口氣后，低聲問道：“在此已經(jīng)十余日，兩三千人卻未能攻下眼前的這個(gè)小山坡。以大師來看，是繼續(xù)進(jìn)攻，還是，還是暫時(shí)撤走？”
苯教師眼神猶豫不定，一時(shí)不敢回答。但見龍本佳巴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既有疑惑，又暗含怨怒，苯教師連忙躬身施了一禮。
隨后，苯教師走近火盆邊，沖著它施禮后，口中就念念有詞的祝禱著。
火盆里的薪柴，因?yàn)槿紵l(fā)出輕微的“嗶啵”聲。苯教師正在閉眼叨念，此時(shí)雙眼猛地睜開。
盯看火盆許久，苯教師再閉眼祝禱一番后，就轉(zhuǎn)回身來，走近龍本佳巴。
“火神說了，”苯教師即便是湊近龍本佳巴的耳朵，也還是把聲音壓得極低，“大斗拔谷寒涼，不可久待?！?br/>
說罷，似乎是擔(dān)心泄露太多天機(jī)而不妥，又或許是害怕沒有說中龍本佳巴的內(nèi)心思量，苯教師躬身施禮后，就站去一旁，不再說話。
龍本佳巴呆坐著，看向火盆里的火苗。直到眼睛看花了，他才收回眼神。
暗呼口氣，他站起身來，沖著火盆施了一禮。
苯教師見狀，心情頓時(shí)放松：龍本佳巴的此時(shí)狀態(tài)，說明已經(jīng)聽從了“火神”的旨意——其實(shí)不過是苯教師擔(dān)心被唐軍兩面夾擊，而希望盡快撤軍。
龍本佳巴直起身來，看著苯教師還沒說話，卻聽得寂靜無聲的暗夜中，神武營方向傳來嘈雜的響動。
不多時(shí)，一名守夜的斥候兵匆忙趕來報(bào)道：“神武營方向，有人員聚集的跡象?！?br/>
龍本佳巴不耐煩地?cái)[擺手，喝道：“唐人狡詐，連續(xù)夜間偷營。他們無非就是借著驚擾我方，令我們盡快撤兵罷了！這樣的小事，只需盯防即可，不必驚慌！”
斥候兵見龍本佳巴的臉色不好看，連忙躬身行禮后，快速退出。
隨后，龍本佳巴再次坐下來，端起酒碗大飲。
連喝了幾碗，他正覺得意猶未盡，卻聽得前營的響動聲越來越大。他不禁側(cè)耳靜聽了一會兒，卻覺得這聲音里多是箭矢飛來、兵士呼喝，卻沒有唐蕃雙方交戰(zhàn)的動靜。
心中安定下來，他正在再次飲酒，只聽帳外有人大聲問候：“佳巴東本，仲朗杰求見?！?br/>
仲朗杰雖然是名佛教徒，但卻是龍本佳巴屬下頗為得力的干將。拋下宗教信仰不同的心理不適，龍本佳巴連忙回道：“仲朗，快請進(jìn)！”
仲朗杰邁著大步走進(jìn)來，龍本佳巴也欲起身相迎，被仲朗杰阻止：“佳巴東本，屬下只是欲將心里的疑惑，說給將軍?！?br/>
龍本佳巴示意仲朗杰坐在身邊，再親自為他倒了一碗酒后說道：“仲朗，盡管說?！?br/>
喝下這碗酒，仲朗杰猶豫再三之后，還是把鎮(zhèn)定的眼神，看向龍本佳巴：“連日纏斗，唐方死傷人員數(shù)目不明，但肯定少于我方的數(shù)百人。現(xiàn)在，”
說著，他猶豫一下，得到了龍本佳巴肯定后，再接著說了下去：“兵士們本已有些焦躁，唐兵卻又莫名其妙地從后面趕來一些。因此我以為，應(yīng)該，應(yīng)該暫時(shí)，”
“退兵？”龍本佳巴笑著問道。
仲朗杰連忙再施了一禮后回道：“正是?！?br/>
龍本佳巴盯看仲朗杰許久，臉上的笑意消退：“仲朗杰，我知道你佛法精深，但畢竟軍中更多的兵士，信奉諸苯。我聽說你經(jīng)常勸解為佛苯相爭的兵士，是為了拉攏人心嗎？”
仲朗杰聽罷，臉色慘白，連忙拜伏在地：“屬下怎敢！我只是不愿意見到兵士們?yōu)榇朔中?，而影響了作?zhàn)?！?br/>
龍本佳巴看著匍匐在地的仲朗杰，許久沒有說話。本想繼續(xù)呵斥幾句，他又想到此時(shí)畢竟在激烈的戰(zhàn)斗中，也就暫且忍了下來。
伸手扶住仲朗杰寬厚的臂膀，龍本佳巴笑著說道：“我只是略微詢問而已，千夫長不必在意?！?br/>
仲朗杰放下心來，直起身來。
沉默片刻，龍本佳巴低聲說道：“仲朗杰，唐兵在前營又在騷動，但無非是有意驚擾我們罷了。你帶少量兵士前去抵擋一番，我親自帶兵，將后營的唐兵擊潰！”
仲朗杰還想再說什么，但見龍本佳巴的臉色已經(jīng)嚴(yán)肅，就只好站起身來施禮。
龍本佳巴也站起身來，再遞給仲朗杰一碗酒，說道：“仲朗杰，我們在軍中有等級，在信奉中有差異，但我們原來在一起放牧?xí)r，卻親如兄弟?，F(xiàn)在軍情略有緊急，佳巴要你竭盡全力，可以嗎？”
仲朗杰接過酒碗，一飲而盡后說道：“東本盡管放心，仲朗杰從未敢偷懶！”
看著仲朗杰的堅(jiān)定眼神，龍本佳巴心中很是滿意。
仲朗杰走出大帳，苯教師湊近身邊問道：“東本的意思是，”
“嗯，”龍本佳巴接過侍衛(wèi)遞來的鐵甲，再將腰帶重新調(diào)整、扎緊后說道，“此時(shí)前營擾動不斷，后營卻是安靜，必是趕來的唐兵疲憊而休歇。我們就從后營沖出去！”
沒多久，龍本佳巴就已聽到，前營已經(jīng)開始有了和唐兵交戰(zhàn)的動靜。他立刻低喝一聲，侍衛(wèi)和苯教師都緊跟其后，走出大帳。
天色暗黑，寒風(fēng)凜冽。
苯教師裹緊身上的皮袍，朝天祝禱一番后說道：“這是要下雪么？”
仰頭看了看沉黯無光的夜空，龍本佳巴喃喃地說道：“還要說么？不趁著這樣的天色撤回，真的要等唐兵將我們圍殲在這里么？”
已有侍衛(wèi)牽來馬匹，龍本佳巴撫摸著戰(zhàn)馬脖頸上的鬃毛，低聲說道：“你必會帶我回去蕃地，對么？”
戰(zhàn)馬被主人愛撫得舒適，不禁打了個(gè)響鼻，再揚(yáng)首嘶鳴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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