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姐兒再次醒來已是半夜，睜開眼睛便看見床邊神情緊張的三人，還未開口便已落下淚來?！澳棠?，夫君沉船了……”

    先前那一個便是來報噩耗的，夫君所乘坐的那一只船上，少說也有十余號人，眼下不幸翻了船，船上的人俱是生死未卜，青花江那般深不見底，落入江中可不就是兇多吉少。

    佟姐兒伏在床頭泣不成聲，姑娘暈厥的期間，羅媽媽三人自是將情況打聽清楚，曉得姑爺出了事，如今正處在生死未卜的敏感時期，不說姑娘承受不住，便是她們幾個亦是受了極大的打擊。

    “方才太太已同其余家屬去官府報了案，姑爺福大命大定能化險為夷?！绷_媽媽嘴上安撫著，心里卻是惶惶不安，如今姑娘剛嫁進(jìn)陸家不久，腳跟都還未立穩(wěn)，說句不吉利的，若是姑爺真?zhèn)€命薄沒了，姑娘這后半輩子也便跟著完了。

    “夫君會水，定會安然無事，眼下之所以還未回來，不過是路途上延誤了，我且等著他回來……”佟姐兒拿手抹了淚，自榻上爬起來，她寧愿相信羅媽媽的話，也不敢去設(shè)想那壞的一面。

    見姑娘這樣，羅媽媽說不上已經(jīng)放下心來，伸手撫上她纖巧的肩頭便是道：“官府既已接手，姑娘便坐在屋里靜候消息，太太那處還是少去為妙?！?br/>
    羅媽媽停頓一下，如今甄氏正處在崩潰的邊緣，若是叫她再見著姑娘，難保又要對姑娘不利?！疤羰菃柶饋?，我便道你在屋中為姑爺祈福，她便是想要發(fā)作，聽了這話也該收斂起來?！?br/>
    佟姐兒自是點頭答應(yīng)，她也不想再與甄氏發(fā)生沖突，與其坐在屋內(nèi)干著急，不如跪在地上向天老爺祈福，望天老爺大發(fā)慈悲，廣施憐憫，保佑夫君從險境脫身，安然無恙。

    佟姐兒虔誠的在屋內(nèi)祈福，甄氏便也同她一般，她這時間早已將望子成龍的心拋至一邊，滿心滿眼都是盼著兒子平安家來，萬不要出了意外才好。

    婆媳二人幾日不曾吃好睡好，不過幾日的功夫，甄氏便好似垂老了十歲，佟姐兒見她眼眶通紅，里面紅絲滿布，便曉得是暗里哭過許久，心里頭凄然，眼里亦是酸澀不已。

    “早知如此，當(dāng)日我便不該同意他步入科考，甚個做官出人頭地，甚個風(fēng)光富貴的日子，我若是打從一開始便反對他，便不會有今日這番局面，怨我！全是怨我！”飯桌上，甄氏驀地放聲大哭，捶胸頓足起來。

    佟姐兒忍一忍，仍舊未能忍住跟著她落了淚。

    如今已過去五六日，竟還沒個線索，官府也是再請不動，只說已經(jīng)尋了這些時日，既未尋著，那便是已經(jīng)殞命，又道在江中泡了這幾日，便是尋出來也分不清面貌。言外之意，便是再不愿管，由她們自個看了辦。

    甄氏前后上衙門的次數(shù)不下十回，可自昨日起，衙役們見著她的面便是一陣轟趕，只道他兒子沒了便沒了，莫要日日上衙門來尋事，衙門并非只為她一家開著。

    甄氏最后一丁點盼頭沒了，怎樣能不悲痛，她心里亦是生出不好的念頭來，只當(dāng)兒子真叫那幾個渾人說中了，她這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何嘗不是一種哀莫大于心死。

    “娘，兒媳再去衙門上求一求，夫君吉人天相，定會安然無恙的?！辟〗銉耗门磷幽藴I，站起身來便要往外走。

    “慢著！”甄氏突地出聲喚住她，佟姐兒回過頭來，甄氏盯著她一張如花似玉的小臉看了許久，片刻后，才似嘆非嘆一句?！叭チT去罷?！?br/>
    羅媽媽一聽姑娘要上衙門里去，面色便是難看起來，連忙就將她制止住?！把瞄T可不是說去便能去的地方，里頭盡數(shù)都是些男子，姑娘可莫要一時昏了頭，行差踏錯呀！”

    “媽媽，夫君如今生死未卜，沒準(zhǔn)兒正在哪處等著人來救助，我怎好不想盡法子救他，眼下去衙門也是唯一的法子，若是連這唯一的都辦不到，日后我還有何臉面再見夫君，且若是夫君真的生出意外，我便也不愿活了！”

    佟姐兒咬牙忍住淚，羅媽媽已是驚駭不已，難得在她面前落了淚。“姑娘便是太過善良，你可知道那衙門里當(dāng)差的都是些甚樣的人？可不是姑娘往日所見的那些個文人雅士，姑娘若是去了，只怕是要叫人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可萬萬不能去啊！”

    羅媽媽面苦心寒，命平安如意合上房門，轉(zhuǎn)身便將姑娘強行帶進(jìn)了內(nèi)室。佟姐兒還在掙扎，心里發(fā)急，面上欲哭不哭的，一時間叫羅媽媽瞧了怒不是憐不是。

    “衙門幾番都尋不著人，可見是有兩個原因。一則是未用心去尋，二則便是真的再尋不回。姑娘捫心想一想，你便是往那衙門走了一趟，能有個甚的好處？別一事未畢又生出二事來?！?br/>
    羅媽媽道完便不再開口，命兩個丫頭進(jìn)來看住她，轉(zhuǎn)身便出了屋，似是有些對她大失所望的意思。

    佟姐兒坐在軟榻上愣神許久，她并非傻子，羅媽媽的言外之意她俱是聽得明白，只眼下她實在失了法子，若叫她在家中一味干等著，她又是如何也不能安下心來。

    秋闈的桂榜已是放出來，夫君的大名赫然寫在第一位，青州為首，全國排名第八。

    桂榜一發(fā)出，知州老爺當(dāng)即便變了張臉色，當(dāng)日便派了親信前來傳話，說是底下下屬玩忽職守，未將這等大事上報于他，他已是將其卸職嚴(yán)懲，還望她二人給予原諒。又道立刻就派大批人馬前往青花江，必定能將陸舉人尋回來。

    甄氏這才又有了盼頭，佟姐兒亦是跟著心房怦怦亂跳，直覺告訴她，此趟衙門里的人去了定能尋回夫君。坐在房里再不流淚，只每日癡癡望著大門。

    日子又是過去幾日，佟姐兒一顆心從滿是期盼直至眼下的日漸心灰意冷。

    近日來夜間總是噩夢連連，夢里夫君被困在江底，無數(shù)藤枝將他纏住令他動彈不得，佟姐兒滿心愴意，想要近前解救出他，身子卻好似被定住，怎樣也挪不動一步，掙扎間只能眼睜睜看著夫君閉上眼睛，她在夢里又是嘔血又是心悸，日日醒來都是一副煞白面色。

    羅媽媽三人見姑娘這般模樣，俱是心疼不已，偏又尋不著法子將她解救出來。夜間噩夢纏身，佟姐兒心下便開始畏懼入睡，就怕又夢著夫君在江底掙扎，手腳漸漸無力，最終閉上眼睛再不動彈。

    自始至終，她都相信著夫君還能回來，只不過是早晚的問題，可每夜的噩夢令她心底僅存的一絲希翼日漸摧垮，總算嘗到了何謂煎熬度日，生不如死。

    因著懼怕晚間入夢，白日里便茶水不離手，就怕入夢的早了在夢里受創(chuàng)的時辰又得增多，實在不愿夢見夫君垂死邊緣的模樣，無疑不是令她心如刀絞。

    可任她白日再是吃下大量的提神之物，到了半夜總要身子疲倦支撐不住，不出意外，晚間又是噩夢連連，佟姐兒睡在榻上整個身子都好似被定住，便是連動根手指頭的能力都無。

    眼下還是著薄衫的時節(jié)，佟姐兒睡在榻上卻是冷汗連連，丫頭幾回醒來為她拭汗，俱是皺著眉心搖起頭來。如意盯著姑娘痛苦的睡顏看了許久，正思著要不要將她搖醒，寂靜的夜里便傳來一陣馬蹄聲，而后又好似聽著有人在敲門。

    如意心下狠狠一跳，暗暗猜想可是姑爺回來了，想要將姑娘搖醒，卻又怕不是姑爺回來，到時叫姑娘空歡喜一場，只怕姑娘本就脆弱的心房更要受下大打擊。因此，靜思一會兒，還是攏好床簾，披衣開了房門去看。

    這一看，她便歡喜地哭了出來。

    “姑、姑爺回來了……這真是太好了?！惫媚镌俨槐?fù)?dān)憂傷心了，如意一瞬跪在地上，想姑爺立刻跟她回房，誰知這時候上房的門被打開，甄氏披頭散發(fā)立在門邊愣了片刻，隨即才好似緩過神來，撲上前便是“兒啊兒啊”的連聲叫喚起來。

    陸敘亦是感觸極大，將他娘安撫好了送回房中，這才抬步往自個住的房走去。

    佟姐兒已經(jīng)被丫頭搖醒，正披頭散發(fā)的坐在床頭發(fā)愣。

    陸敘抬步進(jìn)來了，她亦沒有抬眸看他一眼。屏退下人，陸敘這才在榻上坐下，“小宛，我回來了?！鄙焓职∷彳浀男∈郑踉谑中睦镙p輕揉一揉，懸了許久的心，這才安穩(wěn)下來。

    “夫君！”手上傳來溫?zé)岽植诘挠|感，耳畔又傳來夫君熟悉溫和的嗓音，佟姐兒這才真的相信，一瞬便撲進(jìn)他的懷里?！胺蚓?，你可總算回來了……”淚珠兒顆顆往下砸，緊緊抱住他好似怕他突然不見一般，擔(dān)憂害怕了這數(shù)日，一顆心才算漸漸回到肚子里。

    陸敘憐惜不已，亦是將她摟的緊緊，低頭吻了吻她的發(fā)頂?！凹矣袗燮蓿屛以跄懿挥洅?，在好人家中養(yǎng)好了傷，便立刻回來了，就怕你在家中胡思亂想，平白又讓你受了罪?！?br/>
    “夫君哪處傷了？快叫我瞧瞧?！辟〗銉河鸾捭曋鴾I意，小臉上又是白了幾分。觀她下巴比得走前要尖下不少，陸敘難免又是心下疼惜，伸手為她擦了淚，這才語態(tài)隨和地道，“小傷而已，并無大礙?！?br/>
    佟姐兒并不相信，伸手就要扯開他的衣襟，陸敘只好由她，將他上身扒光，便見他結(jié)實寬厚的胸膛與后背上無一絲傷痕，只有兩條臂膀上余下幾條淡淡紅痕，佟姐兒這才放心不少，靠在他懷里閉上了眼睛。

    陸敘卻是未與她道實話，傷勢雖不夠重，可也不算輕傷，當(dāng)日在江中尚未負(fù)重傷，反倒上岸時不幸被臨近岸邊的尖石刺中大腿，當(dāng)時便血流如注，幸好被江邊打漁的漁夫救起，這才幸免于難逃過一劫。

    尖石刺得極深，幾日落不得地來回行走，在榻上足躺了五日，傷口才逐漸開始愈合，可卻仍舊不宜顛簸，動作稍大便能牽動傷口的撕裂，便是因此，這才休養(yǎng)了將近半月才回來。

    同他一道的同窗多數(shù)都已逃過此劫，只得少數(shù)兩個不幸殞命，沉入了江底不知去向。幾人受人大恩，便商議著過幾日攜禮一道上門謝恩，至于今夜送他們回來的人，卻是衙門里派去的人。

    提心吊膽了這么些時日，眼下見著夫君完完整整回來，困乏之意瞬間涌上來，佟姐兒靠在夫君懷里便是沉沉睡去。

    丫頭適時提了水進(jìn)來，陸敘自行洗漱好后，方問了一問自己不在家中的這些時日，母親與妻子二人都生了何事？家中都有哪些人來過？

    平安如意二人自是只撿姑娘的好處講，又道姑娘整日以淚洗面，提心吊膽的一日都不曾歇好過，夜夜都是噩夢纏身，夢里直呼姑爺?shù)拿郑闶窃趬衾镆彩菧I水不止。

    陸敘默聲聽罷，便揮手命她二人下去，嘆一口氣，上榻歇下不提。

    陸家總算守得云開見月明，幾日前喜官前來報喜，知曉兒子中了舉甄氏都未能展開笑顏，直到昨夜里兒子平安歸家，今日這才又重振起精神，清早起來便命下人摘下只褪了一層顏色的燈籠，統(tǒng)統(tǒng)換上鮮妍簇新的大紅燈籠高高掛上，又是掛紅綢放鞭炮，一派喜意。

    早在一干七大姑八大姨曉得陸家三房兒子中舉后，便日日想著前去道喜，可船只沉江的消息一傳開，眾人便又是縮了回去。今日見陸家又是換燈籠又是燃鞭炮，便曉得這是平安歸來了，當(dāng)日用罷早飯不久，便有人攜了禮上陸家賀喜。

    沾親帶故的不說，便是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竟也拿了禮上門，佟姐兒一早便叫甄氏喊出來同她一道待客。

    夫君昨夜剛回來，她婆媳二人也算才緩過氣來，曉得夫君如今中了舉，是該在家辦個賀喜宴，請了一干親眷前來分享喜悅之情才是。但眼下時間緊促，自然不能說辦就辦，因此甄氏便同眾位親戚約好時間，今日前來的便不再寫那請柬，到了約定之日直接過來赴宴便成。

    院里鬧哄哄一早上，這知州老爺又前來添亂，特派人送了大禮來，只道為陸舉人壓壓驚，其次又為那些個不知輕重的下屬前來賠個罪。

    世情本就如此，從來就是捧高踩低，當(dāng)日自個上衙門苦求不應(yīng)一事，甄氏還是牢記于心，心里頭不齒，面上卻還是要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來，誰讓人家是知州老爺，縣官不如現(xiàn)管，還是莫要得罪了才好。

    之后幾日，甄氏是徹底揚眉吐氣一回，往日見著她不是瞧不起的，便是暗里埋汰她的人，眼下就好似換了張面孔，見著她不是浮起巴結(jié)的笑意，便是一個勁兒地夸贊起兒子。

    早先甄氏為著拿喬，本還不想理睬這些個墻頭草兩邊倒的家伙，可礙不住她自來愛顯擺虛榮心盛，叫幾個多年來便處不好的鄰舍一吹捧，人便有些飄飄然了。

    桂榜一發(fā)出，曉得自己中了舉，陸敘亦是十分高興。如今在家舉辦賀喜宴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只他為人謹(jǐn)慎，便是舉辦宴席也是盡量采取形式簡單，避免聲勢浩大過于隆重，若是太過注重，只怕傳揚出去有些不妥。

    甄氏沒他那般心思縝密，聽兒子道簡化一些她便聽他的簡化起來。便是如此，當(dāng)日席面上亦是被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除開嫡親的兩位伯伯外，陸氏一族的族長與族內(nèi)的幾位長老亦是前來賀喜。

    往日在紀(jì)府先生雖是教過，同周氏也是出門做過幾回客，可似今日這般的場面，佟姐兒心底還是有些怯意。陸敘想是看了出來，便捏了捏她的小手安撫道：“都是自家人，且人家如今都是來巴結(jié)咱們的，怕他做甚？”

    陸敘湊近她白嫩的小耳朵邊上，便是來了這樣一句，佟姐兒聽了這話，才埋進(jìn)他懷里抿唇笑一笑，心里也是放松不少。

    平日遇事時，半個人也見不著，如今兒子出息了，這些個親戚便又似雨后的春筍一個個往上冒。佟姐兒同婆婆坐在一席，席面上俱是些面生的婦人們，一見她現(xiàn)身，挨個便夸贊起她來。

    佟姐兒臉蛋兒微紅，說了幾聲謬贊，便同婆婆一道招待眾人吃菜。院子里擺了近十桌，她同婆婆招待的這一桌卻是在族里有些體面的人家，旁的幾桌女席便是大伯娘與二伯娘兩家女眷幫著招待，男席上便由著夫君同幾位堂兄在招呼。

    甄氏今日穿得極其體面，本就圓潤的面上紅光滿面，這些時日聽進(jìn)耳中的話俱是好話，心里高興，面上也便自然跟著露出笑意來。見眾人夸贊兒媳，她便也側(cè)面瞅一眼兒媳的如花嬌靨，便是心里頭再不愿承認(rèn)，她這個兒媳卻也是真的稱得上美如天仙。

    “我這兒媳面皮薄，大伙兒便甭再夸贊她了，莫要講究客氣，權(quán)當(dāng)在自個家里一樣?！闭缡弦荒樞σ馊谌冢质桥e了小杯?！皝恚袢找坏琅鲆槐?，埋了幾年的果釀，今日拿出來與大伙兒嘗嘗鮮?！?br/>
    她這話一出，眾人自是止住口，樂得同她一道碰了杯，便是一口飲盡。說是果釀，卻還有些子度數(shù)在里頭，佟姐兒只細(xì)細(xì)抿了一口，喉間便發(fā)來輕微的辣感，唇齒間也是增了幾分酸甜滋味。

    她舉手抬足都與席上眾人有些不同，知道的曉得她出身好，不知道的便又是當(dāng)場夸贊起來。“甄家妹子你這兒媳是真好看，氣度舉止與常人可是真有些不同?！?br/>
    夸贊兒媳，便等同于在夸贊她陸家，甄氏便是叫幾人夸得覺得膩味了，面上也是長久維持著笑意?！坝H家養(yǎng)得好罷了，不值當(dāng)再提?！?br/>
    眾人自是又道她太過謙虛，定是她這婆婆當(dāng)?shù)煤貌攀?。席面上圍坐著十多人，眾人你一句我一句，佟姐兒肚腹未能填飽，各樣瑣碎零雜小事倒是聽下不少，直至宴席散了，賓客盡數(shù)離開，耳邊都好似還在嗡聲作響。

    陸敘進(jìn)房便見她坐在一旁揉著眉心，曉得她今日累了，便上前將她擁入懷中，好好親了親。“可是累著了？”

    佟姐兒面頰貼在他懷里，心下便覺著安心無比，身子骨軟軟倚著他，這才柔了嗓音輕聲回他：“夫君的好日子，累些又有何妨?！?br/>
    “得妻如此夫復(fù)何求？”面頰下胸膛微振，曉得是夫君在笑，她便也抿了抿唇兒跟著笑起來?！胺蚓ㄒ怖蹓牧肆T？”

    “半點不累?！倍蟼鱽戆祮〉纳ひ簦凰康酶o。佟姐兒心房一顫，知道他又起了壞念頭，心里羞著，玉臂卻是主動攀上了他的寬肩，仰起玉面，粉唇便是輕啟?！叭尉烧?，望君憐惜?！痹捔T，便已是羞得不行。

    陸敘瞧得心神一蕩，自然又是于她一番狠狠疼愛。

    眼下既中了舉人，那便沒了再在青州久留的必要，當(dāng)日既同襄王說定，如今就該籌劃起遷居落戶一事。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他陸敘今生既已決定勢必要出人頭地，一洗前恥，行事上便不可拖泥帶水半分不果決。

    甄氏聽了這話，卻是有些不愿，她如今也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土生土長的青州人，不說兄長娘家在這里，便是住慣的房舍宅院，她也是十分的舍不得離開。

    若叫她獨留在此地，由著兒子兒媳兩個離開，她這心里又十分不是滋味，自小便未同兒子分開過過，乍地一下沒了兒子在身邊，日子還不知要怎樣才過得！

    曉得娘一時半會兒決定不了，陸敘便也給了她時間由她慢慢考慮，這頭回了房又去問小宛。佟姐兒心里實際也是有些不愿，原因無他，無非就是那處是非多，怕自己又叫人攪合進(jìn)去。

    可夫君心有大志，她與婆婆若是不跟著過去，屆時夫君入了鶴山書院就讀，只怕就不能回來，便是每月放個三五日的假，可這途中奔波就得耗去幾日。

    這般一來，夫君定無法回來，仔細(xì)算一算便需半年才可見上一回，只消這樣一想，她便覺著不可。“夫君去哪，我便去哪。”佟姐兒壓下心底的煩惱，輕聲道。陸敘聽言，自是顯得十分歡喜。

    佟姐兒再次醒來已是半夜，睜開眼睛便看見床邊神情緊張的三人，還未開口便已落下淚來?！澳棠?，夫君沉船了……”

    先前那一個便是來報噩耗的，夫君所乘坐的那一只船上，少說也有十余號人，眼下不幸翻了船，船上的人俱是生死未卜，青花江那般深不見底，落入江中可不就是兇多吉少。

    佟姐兒伏在床頭泣不成聲，姑娘暈厥的期間，羅媽媽三人自是將情況打聽清楚，曉得姑爺出了事，如今正處在生死未卜的敏感時期，不說姑娘承受不住，便是她們幾個亦是受了極大的打擊。

    “方才太太已同其余家屬去官府報了案，姑爺福大命大定能化險為夷。”羅媽媽嘴上安撫著，心里卻是惶惶不安，如今姑娘剛嫁進(jìn)陸家不久，腳跟都還未立穩(wěn)，說句不吉利的，若是姑爺真?zhèn)€命薄沒了，姑娘這后半輩子也便跟著完了。

    “夫君會水，定會安然無事，眼下之所以還未回來，不過是路途上延誤了，我且等著他回來……”佟姐兒拿手抹了淚，自榻上爬起來，她寧愿相信羅媽媽的話，也不敢去設(shè)想那壞的一面。

    見姑娘這樣，羅媽媽說不上已經(jīng)放下心來，伸手撫上她纖巧的肩頭便是道：“官府既已接手，姑娘便坐在屋里靜候消息，太太那處還是少去為妙?！?br/>
    羅媽媽停頓一下，如今甄氏正處在崩潰的邊緣，若是叫她再見著姑娘，難保又要對姑娘不利。“太太若是問起來，我便道你在屋中為姑爺祈福，她便是想要發(fā)作，聽了這話也該收斂起來?！?br/>
    佟姐兒自是點頭答應(yīng)，她也不想再與甄氏發(fā)生沖突，與其坐在屋內(nèi)干著急，不如跪在地上向天老爺祈福，望天老爺大發(fā)慈悲，廣施憐憫，保佑夫君從險境脫身，安然無恙。

    佟姐兒虔誠的在屋內(nèi)祈福，甄氏便也同她一般，她這時間早已將望子成龍的心拋至一邊，滿心滿眼都是盼著兒子平安家來，萬不要出了意外才好。

    婆媳二人幾日不曾吃好睡好，不過幾日的功夫，甄氏便好似垂老了十歲，佟姐兒見她眼眶通紅，里面紅絲滿布，便曉得是暗里哭過許久，心里頭凄然，眼里亦是酸澀不已。

    “早知如此，當(dāng)日我便不該同意他步入科考，甚個做官出人頭地，甚個風(fēng)光富貴的日子，我若是打從一開始便反對他，便不會有今日這番局面，怨我！全是怨我！”飯桌上，甄氏驀地放聲大哭，捶胸頓足起來。

    佟姐兒忍一忍，仍舊未能忍住跟著她落了淚。

    如今已過去五六日，竟還沒個線索，官府也是再請不動，只說已經(jīng)尋了這些時日，既未尋著，那便是已經(jīng)殞命，又道在江中泡了這幾日，便是尋出來也分不清面貌。言外之意，便是再不愿管，由她們自個看了辦。

    甄氏前后上衙門的次數(shù)不下十回，可自昨日起，衙役們見著她的面便是一陣轟趕，只道他兒子沒了便沒了，莫要日日上衙門來尋事，衙門并非只為她一家開著。

    甄氏最后一丁點盼頭沒了，怎樣能不悲痛，她心里亦是生出不好的念頭來，只當(dāng)兒子真叫那幾個渾人說中了，她這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何嘗不是一種哀莫大于心死。

    “娘，兒媳再去衙門上求一求，夫君吉人天相，定會安然無恙的。”佟姐兒拿帕子抹了淚，站起身來便要往外走。

    “慢著！”甄氏突地出聲喚住她，佟姐兒回過頭來，甄氏盯著她一張如花似玉的小臉看了許久，片刻后，才似嘆非嘆一句。“去罷去罷?！?br/>
    羅媽媽一聽姑娘要上衙門里去，面色便是難看起來，連忙就將她制止住?！把瞄T可不是說去便能去的地方，里頭盡數(shù)都是些男子，姑娘可莫要一時昏了頭，行差踏錯呀！”

    “媽媽，夫君如今生死未卜，沒準(zhǔn)兒正在哪處等著人來救助，我怎好不想盡法子救他，眼下去衙門也是唯一的法子，若是連這唯一的都辦不到，日后我還有何臉面再見夫君，且若是夫君真的生出意外，我便也不愿活了！”

    佟姐兒咬牙忍住淚，羅媽媽已是驚駭不已，難得在她面前落了淚?！肮媚锉闶翘^善良，你可知道那衙門里當(dāng)差的都是些甚樣的人？可不是姑娘往日所見的那些個文人雅士，姑娘若是去了，只怕是要叫人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可萬萬不能去??！”

    羅媽媽面苦心寒，命平安如意合上房門，轉(zhuǎn)身便將姑娘強行帶進(jìn)了內(nèi)室。佟姐兒還在掙扎，心里發(fā)急，面上欲哭不哭的，一時間叫羅媽媽瞧了怒不是憐不是。

    “衙門幾番都尋不著人，可見是有兩個原因。一則是未用心去尋，二則便是真的再尋不回。姑娘捫心想一想，你便是往那衙門走了一趟，能有個甚的好處？別一事未畢又生出二事來?！?br/>
    羅媽媽道完便不再開口，命兩個丫頭進(jìn)來看住她，轉(zhuǎn)身便出了屋，似是有些對她大失所望的意思。

    佟姐兒坐在軟榻上愣神許久，她并非傻子，羅媽媽的言外之意她俱是聽得明白，只眼下她實在失了法子，若叫她在家中一味干等著，她又是如何也不能安下心來。

    秋闈的桂榜已是放出來，夫君的大名赫然寫在第一位，青州為首，全國排名第八。

    桂榜一發(fā)出，知州老爺當(dāng)即便變了張臉色，當(dāng)日便派了親信前來傳話，說是底下下屬玩忽職守，未將這等大事上報于他，他已是將其卸職嚴(yán)懲，還望她二人給予原諒。又道立刻就派大批人馬前往青花江，必定能將陸舉人尋回來。

    甄氏這才又有了盼頭，佟姐兒亦是跟著心房怦怦亂跳，直覺告訴她，此趟衙門里的人去了定能尋回夫君。坐在房里再不流淚，只每日癡癡望著大門。

    日子又是過去幾日，佟姐兒一顆心從滿是期盼直至眼下的日漸心灰意冷。

    近日來夜間總是噩夢連連，夢里夫君被困在江底，無數(shù)藤枝將他纏住令他動彈不得，佟姐兒滿心愴意，想要近前解救出他，身子卻好似被定住，怎樣也挪不動一步，掙扎間只能眼睜睜看著夫君閉上眼睛，她在夢里又是嘔血又是心悸，日日醒來都是一副煞白面色。

    羅媽媽三人見姑娘這般模樣，俱是心疼不已，偏又尋不著法子將她解救出來。夜間噩夢纏身，佟姐兒心下便開始畏懼入睡，就怕又夢著夫君在江底掙扎，手腳漸漸無力，最終閉上眼睛再不動彈。

    自始至終，她都相信著夫君還能回來，只不過是早晚的問題，可每夜的噩夢令她心底僅存的一絲希翼日漸摧垮，總算嘗到了何謂煎熬度日，生不如死。

    因著懼怕晚間入夢，白日里便茶水不離手，就怕入夢的早了在夢里受創(chuàng)的時辰又得增多，實在不愿夢見夫君垂死邊緣的模樣，無疑不是令她心如刀絞。

    可任她白日再是吃下大量的提神之物，到了半夜總要身子疲倦支撐不住，不出意外，晚間又是噩夢連連，佟姐兒睡在榻上整個身子都好似被定住，便是連動根手指頭的能力都無。

    眼下還是著薄衫的時節(jié)，佟姐兒睡在榻上卻是冷汗連連，丫頭幾回醒來為她拭汗，俱是皺著眉心搖起頭來。如意盯著姑娘痛苦的睡顏看了許久，正思著要不要將她搖醒，寂靜的夜里便傳來一陣馬蹄聲，而后又好似聽著有人在敲門。

    如意心下狠狠一跳，暗暗猜想可是姑爺回來了，想要將姑娘搖醒，卻又怕不是姑爺回來，到時叫姑娘空歡喜一場，只怕姑娘本就脆弱的心房更要受下大打擊。因此，靜思一會兒，還是攏好床簾，披衣開了房門去看。

    這一看，她便歡喜地哭了出來。

    “姑、姑爺回來了……這真是太好了?！惫媚镌俨槐?fù)?dān)憂傷心了，如意一瞬跪在地上，想姑爺立刻跟她回房，誰知這時候上房的門被打開，甄氏披頭散發(fā)立在門邊愣了片刻，隨即才好似緩過神來，撲上前便是“兒啊兒啊”的連聲叫喚起來。

    陸敘亦是感觸極大，將他娘安撫好了送回房中，這才抬步往自個住的房走去。

    佟姐兒已經(jīng)被丫頭搖醒，正披頭散發(fā)的坐在床頭發(fā)愣。

    陸敘抬步進(jìn)來了，她亦沒有抬眸看他一眼。屏退下人，陸敘這才在榻上坐下，“小宛，我回來了。”伸手包住她柔軟的小手，捧在手心里輕輕揉一揉，懸了許久的心，這才安穩(wěn)下來。

    “夫君！”手上傳來溫?zé)岽植诘挠|感，耳畔又傳來夫君熟悉溫和的嗓音，佟姐兒這才真的相信，一瞬便撲進(jìn)他的懷里?！胺蚓?，你可總算回來了……”淚珠兒顆顆往下砸，緊緊抱住他好似怕他突然不見一般，擔(dān)憂害怕了這數(shù)日，一顆心才算漸漸回到肚子里。

    陸敘憐惜不已，亦是將她摟的緊緊，低頭吻了吻她的發(fā)頂?！凹矣袗燮蓿屛以跄懿挥洅?，在好人家中養(yǎng)好了傷，便立刻回來了，就怕你在家中胡思亂想，平白又讓你受了罪。”

    “夫君哪處傷了？快叫我瞧瞧。”佟姐兒羽睫銜著淚意，小臉上又是白了幾分。觀她下巴比得走前要尖下不少，陸敘難免又是心下疼惜，伸手為她擦了淚，這才語態(tài)隨和地道，“小傷而已，并無大礙?！?br/>
    佟姐兒并不相信，伸手就要扯開他的衣襟，陸敘只好由她，將他上身扒光，便見他結(jié)實寬厚的胸膛與后背上無一絲傷痕，只有兩條臂膀上余下幾條淡淡紅痕，佟姐兒這才放心不少，靠在他懷里閉上了眼睛。

    陸敘卻是未與她道實話，傷勢雖不夠重，可也不算輕傷，當(dāng)日在江中尚未負(fù)重傷，反倒上岸時不幸被臨近岸邊的尖石刺中大腿，當(dāng)時便血流如注，幸好被江邊打漁的漁夫救起，這才幸免于難逃過一劫。

    尖石刺得極深，幾日落不得地來回行走，在榻上足躺了五日，傷口才逐漸開始愈合，可卻仍舊不宜顛簸，動作稍大便能牽動傷口的撕裂，便是因此，這才休養(yǎng)了將近半月才回來。

    同他一道的同窗多數(shù)都已逃過此劫，只得少數(shù)兩個不幸殞命，沉入了江底不知去向。幾人受人大恩，便商議著過幾日攜禮一道上門謝恩，至于今夜送他們回來的人，卻是衙門里派去的人。

    提心吊膽了這么些時日，眼下見著夫君完完整整回來，困乏之意瞬間涌上來，佟姐兒靠在夫君懷里便是沉沉睡去。

    丫頭適時提了水進(jìn)來，陸敘自行洗漱好后，方問了一問自己不在家中的這些時日，母親與妻子二人都生了何事？家中都有哪些人來過？

    平安如意二人自是只撿姑娘的好處講，又道姑娘整日以淚洗面，提心吊膽的一日都不曾歇好過，夜夜都是噩夢纏身，夢里直呼姑爺?shù)拿?，便是在夢里也是淚水不止。

    陸敘默聲聽罷，便揮手命她二人下去，嘆一口氣，上榻歇下不提。

    陸家總算守得云開見月明，幾日前喜官前來報喜，知曉兒子中了舉甄氏都未能展開笑顏，直到昨夜里兒子平安歸家，今日這才又重振起精神，清早起來便命下人摘下只褪了一層顏色的燈籠，統(tǒng)統(tǒng)換上鮮妍簇新的大紅燈籠高高掛上，又是掛紅綢放鞭炮，一派喜意。

    早在一干七大姑八大姨曉得陸家三房兒子中舉后，便日日想著前去道喜，可船只沉江的消息一傳開，眾人便又是縮了回去。今日見陸家又是換燈籠又是燃鞭炮，便曉得這是平安歸來了，當(dāng)日用罷早飯不久，便有人攜了禮上陸家賀喜。

    沾親帶故的不說，便是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竟也拿了禮上門，佟姐兒一早便叫甄氏喊出來同她一道待客。

    夫君昨夜剛回來，她婆媳二人也算才緩過氣來，曉得夫君如今中了舉，是該在家辦個賀喜宴，請了一干親眷前來分享喜悅之情才是。但眼下時間緊促，自然不能說辦就辦，因此甄氏便同眾位親戚約好時間，今日前來的便不再寫那請柬，到了約定之日直接過來赴宴便成。

    院里鬧哄哄一早上，這知州老爺又前來添亂，特派人送了大禮來，只道為陸舉人壓壓驚，其次又為那些個不知輕重的下屬前來賠個罪。

    世情本就如此，從來就是捧高踩低，當(dāng)日自個上衙門苦求不應(yīng)一事，甄氏還是牢記于心，心里頭不齒，面上卻還是要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來，誰讓人家是知州老爺，縣官不如現(xiàn)管，還是莫要得罪了才好。

    之后幾日，甄氏是徹底揚眉吐氣一回，往日見著她不是瞧不起的，便是暗里埋汰她的人，眼下就好似換了張面孔，見著她不是浮起巴結(jié)的笑意，便是一個勁兒地夸贊起兒子。

    早先甄氏為著拿喬，本還不想理睬這些個墻頭草兩邊倒的家伙，可礙不住她自來愛顯擺虛榮心盛，叫幾個多年來便處不好的鄰舍一吹捧，人便有些飄飄然了。

    桂榜一發(fā)出，曉得自己中了舉，陸敘亦是十分高興。如今在家舉辦賀喜宴也是常理之中的事，只他為人謹(jǐn)慎，便是舉辦宴席也是盡量采取形式簡單，避免聲勢浩大過于隆重，若是太過注重，只怕傳揚出去有些不妥。

    甄氏沒他那般心思縝密，聽兒子道簡化一些她便聽他的簡化起來。便是如此，當(dāng)日席面上亦是被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除開嫡親的兩位伯伯外，陸氏一族的族長與族內(nèi)的幾位長老亦是前來賀喜。

    往日在紀(jì)府先生雖是教過，同周氏也是出門做過幾回客，可似今日這般的場面，佟姐兒心底還是有些怯意。陸敘想是看了出來，便捏了捏她的小手安撫道：“都是自家人，且人家如今都是來巴結(jié)咱們的，怕他做甚？”

    陸敘湊近她白嫩的小耳朵邊上，便是來了這樣一句，佟姐兒聽了這話，才埋進(jìn)他懷里抿唇笑一笑，心里也是放松不少。

    平日遇事時，半個人也見不著，如今兒子出息了，這些個親戚便又似雨后的春筍一個個往上冒。佟姐兒同婆婆坐在一席，席面上俱是些面生的婦人們，一見她現(xiàn)身，挨個便夸贊起她來。

    佟姐兒臉蛋兒微紅，說了幾聲謬贊，便同婆婆一道招待眾人吃菜。院子里擺了近十桌，她同婆婆招待的這一桌卻是在族里有些體面的人家，旁的幾桌女席便是大伯娘與二伯娘兩家女眷幫著招待，男席上便由著夫君同幾位堂兄在招呼。

    甄氏今日穿得極其體面，本就圓潤的面上紅光滿面，這些時日聽進(jìn)耳中的話俱是好話，心里高興，面上也便自然跟著露出笑意來。見眾人夸贊兒媳，她便也側(cè)面瞅一眼兒媳的如花嬌靨，便是心里頭再不愿承認(rèn)，她這個兒媳卻也是真的稱得上美如天仙。

    “我這兒媳面皮薄，大伙兒便甭再夸贊她了，莫要講究客氣，權(quán)當(dāng)在自個家里一樣?！闭缡弦荒樞σ馊谌?，又是舉了小杯?！皝?，今日一道碰一杯，埋了幾年的果釀，今日拿出來與大伙兒嘗嘗鮮。”

    她這話一出，眾人自是止住口，樂得同她一道碰了杯，便是一口飲盡。說是果釀，卻還有些子度數(shù)在里頭，佟姐兒只細(xì)細(xì)抿了一口，喉間便發(fā)來輕微的辣感，唇齒間也是增了幾分酸甜滋味。

    她舉手抬足都與席上眾人有些不同，知道的曉得她出身好，不知道的便又是當(dāng)場夸贊起來?！罢缂颐米幽氵@兒媳是真好看，氣度舉止與常人可是真有些不同。”

    夸贊兒媳，便等同于在夸贊她陸家，甄氏便是叫幾人夸得覺得膩味了，面上也是長久維持著笑意?！坝H家養(yǎng)得好罷了，不值當(dāng)再提?！?br/>
    眾人自是又道她太過謙虛，定是她這婆婆當(dāng)?shù)煤貌攀?。席面上圍坐著十多人，眾人你一句我一句，佟姐兒肚腹未能填飽，各樣瑣碎零雜小事倒是聽下不少，直至宴席散了，賓客盡數(shù)離開，耳邊都好似還在嗡聲作響。

    陸敘進(jìn)房便見她坐在一旁揉著眉心，曉得她今日累了，便上前將她擁入懷中，好好親了親?！翱墒抢壑?？”

    佟姐兒面頰貼在他懷里，心下便覺著安心無比，身子骨軟軟倚著他，這才柔了嗓音輕聲回他：“夫君的好日子，累些又有何妨?！?br/>
    “得妻如此夫復(fù)何求？”面頰下胸膛微振，曉得是夫君在笑，她便也抿了抿唇兒跟著笑起來?！胺蚓ㄒ怖蹓牧肆T？”

    “半點不累。”耳畔傳來暗啞的嗓音，腰肢被他箍得更緊。佟姐兒心房一顫，知道他又起了壞念頭，心里羞著，玉臂卻是主動攀上了他的寬肩，仰起玉面，粉唇便是輕啟。“任君采摘，望君憐惜?！痹捔T，便已是羞得不行。

    陸敘瞧得心神一蕩，自然又是于她一番狠狠疼愛。

    眼下既中了舉人，那便沒了再在青州久留的必要，當(dāng)日既同襄王說定，如今就該籌劃起遷居落戶一事。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他陸敘今生既已決定勢必要出人頭地，一洗前恥，行事上便不可拖泥帶水半分不果決。

    甄氏聽了這話，卻是有些不愿，她如今也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土生土長的青州人，不說兄長娘家在這里，便是住慣的房舍宅院，她也是十分的舍不得離開。

    若叫她獨留在此地，由著兒子兒媳兩個離開，她這心里又十分不是滋味，自小便未同兒子分開過過，乍地一下沒了兒子在身邊，日子還不知要怎樣才過得！

    曉得娘一時半會兒決定不了，陸敘便也給了她時間由她慢慢考慮，這頭回了房又去問小宛。佟姐兒心里實際也是有些不愿，原因無他，無非就是那處是非多，怕自己又叫人攪合進(jìn)去。

    可夫君心有大志，她與婆婆若是不跟著過去，屆時夫君入了鶴山書院就讀，只怕就不能回來，便是每月放個三五日的假，可這途中奔波就得耗去幾日。

    這般一來，夫君定無法回來，仔細(xì)算一算便需半年才可見上一回，只消這樣一想，她便覺著不可。“夫君去哪，我便去哪?！辟〗銉簤合滦牡椎臒?，輕聲道。陸敘聽言，自是顯得十分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