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shù)脑岫Y,在易久交出那枚頭蓋骨之后終于順利地進(jìn)行了。

    雖然姥姥很明顯的，并沒有真正地相信那枚被易久刻意捏上泥巴印子的頭蓋骨就是姥爺?shù)奶祆`蓋。

    但是，在易久緊張到幾乎豎起汗毛的沉寂中,她依然任由其他人默認(rèn)了這件事情。

    或許她也知道，有一些事情是不能強求的吧。

    姥爺移墳的那一天，山里下起了南方冬季并不罕見的蒙蒙冬雨,噼里啪啦的鞭炮響在冰冷的雨霧之中顯得格外的空洞。易久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被雨沁濕而變得如同泥巴一般粘稠濕滑的枯葉中，在狹窄的山道中艱難地朝著姥爺?shù)男聣炞呷ァ?br/>
    新選擇的墳地位于半山腰一處開闊的地方，背后沒被挖壞的野草叢中橫著一支有著鮮艷顏色的映山紅。

    在淺灰色的背景下，那喜慶的鮮紅顏色就像是滴在白紙上的血一樣，顯得格外突兀。

    走在前面撒金紙的人一眼看到了那花，急匆匆地便往前準(zhǔn)備將它拔下來，卻被姥姥喝止了。

    “就讓它在那里吧。給我做個伴。”

    姥姥面無表情地看著姥爺?shù)墓呛”环湃氲紫?，填上梯形的封土，末了，才幽幽地道。在一旁的易久聽到姥姥的話，心中忽然一空，走上前去正?zhǔn)備安慰她，姥姥卻已經(jīng)率先往姥爺?shù)膲炃鞍萘讼氯ァ?br/>
    “姥姥”易久有些難受，但是，這難受是如此莫名，甚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一直昏昏欲睡的阿青在今天卻有著異乎尋常的清醒。他用手摟著易久的肩膀，另一只手悄悄地指向了姥爺墳旁邊另一處空地。

    “為什么，那里空了。”

    他聲地文。

    易久的目光瞬間黯淡了下來，他看了看姥姥，沉默了半天才緩緩開口回答“那里是給姥姥預(yù)留的地方?！?br/>
    “預(yù)留”

    “嗯，等姥姥也她就會葬在這里，跟姥爺作伴?！?br/>
    易久簡單到解釋道，沒有想到阿青抓住他的手卻一下子收緊了。他疑惑地扭頭看了阿青一眼，卻只看到對方認(rèn)真的側(cè)臉，繃勁的下顎有著異常優(yōu)美的線條，濃密的睫毛微微下垂的，擋住了那個人的視線

    雖然有鞭炮，有人念往生咒，有偶爾響起的哭聲。

    但是這一次的遷墳在易久的印象中卻是無比安靜的，那連綿不絕的冬雨像是某種不知名的罩子，蓋住了這個山頭上發(fā)生的一切。以至于很久以后易久想起那一天來，腦海里始終只有墓地旁鮮艷的映山紅，姥姥瘦而佝僂的背影，還有阿青那個剪影般的側(cè)影。

    等到一切完畢，從山上下來之后，易久便開始幫阿青和自己收拾起了行李。他們第二天要坐車趕到鎮(zhèn)里，再在那里轉(zhuǎn)車回城易久的手機(jī)上已經(jīng)有了好幾個未接電話，后綴是主編。

    結(jié)果，正在易久幫著阿青疊衣服的時候，聽到了奇怪的話。

    “我也要?！?br/>
    阿青不知道什么時候湊過來，將頭搭在易久的肩膀上，非常認(rèn)真地低聲道。

    “什么”

    “那種墓地，我也要?！?br/>
    面對茫然的易久，阿青慢條斯理地重復(fù)。易久的眉頭一瞬間就緊緊地皺了起來，他嚴(yán)厲地瞪了一臉執(zhí)著的男青年一眼，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忍住怒氣低聲喝道“你到底在什么那是墓地，不是糖果”

    “等阿九死了，我也要在你旁邊躺著?！卑⑶嗤耆珶o視了易久的怒氣，用率真的表情認(rèn)真地規(guī)劃了起來。

    “不要像今天的墓地那樣，隔得那么遠(yuǎn)”他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我要，緊貼著阿九，埋下去?！?br/>
    “你”

    “我最喜歡，阿九了?！卑⑶噘N近了易久，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死了，我也要跟阿九，在一起?！?br/>
    朦朧的細(xì)雨帶來了宛如霧氣般的潮氣，順著老房子的縫隙爬進(jìn)來?？諝庵蟹褐晏炖锾赜械某睗竦臍馕?，易久咋了眨眼，終于緩慢地消化完了他的話。

    大概是那個家伙臉上的表情太過于認(rèn)真的緣故，應(yīng)該狠狠教訓(xùn)一頓對方的易久，卻莫名地感到了一些啼笑皆非。

    “了多少次了，不要奇怪的話?！币拙貌挥勺灾鞯厣斐鍪郑p輕地拍了拍那個人嚴(yán)肅過頭而緊繃的臉頰，“現(xiàn)在就開始考慮這些事情未免也太早了吧而且，如果是你先去世怎么辦你要在棺材里吵著跟一個老頭子埋在一起嗎”

    易久無奈地開起了玩笑，企圖將空氣中彌漫的那種奇怪氣氛沖淡，可是他的手卻被某人死死的抓住了。阿青用雙手抓住了易久的那只手腕，如同寵物一般在他的掌心磨蹭著。

    “我才不會比阿九先死?！?br/>
    他臉頰上泛起甜蜜的笑意。

    “我和阿九，是要在一起的嘛。所以，我死的時候，阿九也會跟我一起的?！?br/>
    那個人的聲音中泛著毋庸置疑的喜悅，好像那種事情，是早就已經(jīng)確定了一樣。

    易久的喉嚨里像是哽了東西一樣，好久都沒得出話來，他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皺起，在一會兒沉默之后，便非常利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總覺得應(yīng)該讓你去寫恐怖系的?！彼闷鸫策厧准]有疊好的衣服用力地丟到了阿青的臉上，急急地道，“衣服自己疊好快點，明天我們還要去趕車?！?br/>
    隨后就快步地走出了阿青的房間。關(guān)上房門，直到那個人仿佛真的有溫度一樣的視線消失在門板的后面，他才猛然將憋在肺部的那口氣猛地吐出來，心臟撲撲亂跳，仿佛有無數(shù)暗色的鴉在振翅而飛。

    剛才的阿青，好奇怪。

    易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fù)著鼓噪的心跳。

    就算是寵愛阿青的他也不得不承認(rèn)，在剛才的那一瞬間，阿青看上去，很可怕。

    那種專注的目光，就好像要把他整個人吞噬掉一樣。

    “搞什么嘛”

    抬起一只手擋在眼睛前面，易久喃喃道。

    那種仿佛被什么野獸盯住的感覺，真是太奇怪了那個家伙，明明就是個笨蛋而已

    “九伢子你怎么了咯”

    就在易久努力服自己的時候，姥姥端著一盆金燦燦的橘子，十分擔(dān)心到在窗口，在外面才瞅著他。

    易久趕緊過去打開了窗戶，對著她強行擠出一個干笑。

    “姥姥，冒事勒，剛才有些累噠?！?br/>
    姥姥緊緊皺著的眉頭卻并沒有因為易久蹩腳地解釋而有任何舒展。

    “你怕是剛從青坨的房間里出來的吧”她問。

    易久頓時不出別的話來。

    “我曉得你跟他從玩到大，感情還是好但是你和他畢竟有國這么大了，有些事勒，你跟他分開點子就分開點子”

    姥姥艱難地尋找著措辭，跟易久道。

    事實上，從那天晚上看到阿青的笑容，她便一直覺得有些心慌。

    明明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為什么好像在忽然之間，就變得有些陌生了那個昏昏欲睡，幾乎和白開水一樣沒有任何攻擊感的人，卻與記憶中的阿蛇越來越像，越來越像

    “你莫擔(dān)心咯，他就是了些怪話，怕是今天去了姥爺那里，腦袋又不清白了”剛才確實還是在因為阿青而感到心神不寧，易久在聽到姥姥的話之后，卻條件反射地開口幫他解釋起來，“了些要跟我埋在一起的話，我懶得理他勒?！?br/>
    埋在一起

    “我要跟你埋在一起你要是先死我就自殺，我要是比你先死，我死前就殺了你跟我一起入土。反正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那么多年了可是那個含著笑意，甜滋滋的聲音卻清晰得好像就在昨天才響起在姥姥的耳邊。

    是啊，那個人，在二姑嗲嗲重病的時候，不就是那樣癱在床上，笑盈盈地這樣一邊與他喂藥，一邊同他話的嗎

    阿青，剛才竟然也了這樣的話

    心神不寧了整整一天，那天晚上，在看著另一邊的燈黑了之后。姥姥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翻來覆去了許久。終于還是沒忍住，披著衣服重新爬起來，顫巍巍地來到了房間一角的舊衣柜前。

    她猶豫著，從衣柜底部抽出一個已經(jīng)褪色的木盒來。

    打開木盒的時候，姥姥粗壯的手指一直發(fā)著抖這個盒子，還是當(dāng)初易娭毑交給她的。

    那個時候的易娭毑究竟還了什么呢

    姥姥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一點都記不清了，她知道那個骨瘦如柴的女人一直抓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跟她。

    “要是有一天阿蛇回來，你記得給二姑爺爺帶上這個?！?br/>
    姥姥咽了一口唾沫，將木盒里放著的紅布包拿了出來。紅布早就已經(jīng)褪色，因為年代久遠(yuǎn)，布料脆得稍微一碰就破。而這樣鄭重其事地抱在里頭的東西，其實，不過是一枚舊時候女兒家才會戴的金鎖。

    只是

    在看清楚那枚刻著粗糙蛇紋的金鎖的瞬間，姥姥的手猛地顫抖了一下。

    明明應(yīng)該是黯淡灰暗，已經(jīng)氧化的金鎖，這一刻卻像是它剛剛被打出來的一樣，在姥姥的掌心熠熠生輝。

    作者有話要唔，阿青漸漸地開始找回自己的過去了呢快來看 ”hongcha866” 微信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