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升息棧。那門前的水缸里，有碗蓮的葉片，隔著水光，看那火把遮天。

    有面帶悲戚的婦人，懷抱一只襁褓，立于息棧的院中。稍顯蒼白的容顏，直直地仰起，面向被那火光燒灼的天空。

    婦人的雙手略顯粗糙，卻是洗得極其干凈。麻布制成的衣著，在夜風(fēng)里微微飄蕩。

    她微閉了雙目，隨即低頭，輕輕貼近了懷中的襁褓。某支亙古而平和的歌謠，自那婦人唇邊，輕輕哼出。

    四名衣著粗樸的女子亦是面帶了決然，齊齊守護在那婦人身旁。城內(nèi)傳入的種種聲響在天穹里震顫，聽去，宛如一支祭歌。

    小院的角落中，一株不知何年何月栽下的山茶，正綻放著如血的殷紅。三具新鮮的尸體被橫陳在了婦人的腳下，鮮血淋漓，模樣凄慘。

    兩名老人。一名中年婦人。那些尸體似是帶了驚懼與疑惑，仰面朝天，如在不甘地詢問。

    婦人閉著眼，懷抱手中的嬰孩。那催人入睡的搖籃之曲，依舊平和而安詳。

    她默默地睜眼，面上展露出一絲淡若輕風(fēng)的微笑。輕撫那襁褓中的孩童，她開口，喃喃低語。

    “夫君。甫子……最終還是不曾，替你留下這一絲血脈?！?br/>
    “不過。她妲己若要這般折辱我媯氏甫，卻也看輕了我?！?br/>
    “今夜，便是你我一家團圓之時?！?br/>
    血色的山茶花，在夜風(fēng)里悠悠地吐香。婦人抬起頭，將那手中嬰孩，交給了身旁的女子。

    一柄雪亮短刀，從那婦人袖中滑出。婦人閉了目，舉刀便要狠狠刺下去。

    卻聽一聲破風(fēng)之音驟然而至，某個青年的聲音，陡然出現(xiàn)在了院落中——

    “住手！”

    一枚石子驟然打落。短刀輕顫，婦人只感到手腕劇震，那一點銀光，“當(dāng)”地一聲，砰然墜地。

    周圍的四名女子頓時齊齊戒備。卻是那婦人驚愕地抬頭，某個身著水合服的人影，已然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院中。

    夜色之中看不清那人的神色，而那依稀帶了清朗的聲音，卻是迅速地傳入了婦人的耳中。

    “夫人可是亞相比干的家眷？”

    婦人瞳孔一縮，卻是抬眼看向了那青年。雖看不清那人面上的神情，卻能依稀辨出，那青年神色某種凌然于世的氣質(zhì)。

    來人并無惡意。

    她的呼吸頓時快了不少，不由微微攥緊了十指，沉聲開口。

    “正是。道長來尋妾身，所為何事。”

    ——她不懼死，可若能活著，又有誰會愿意放過那縱然渺茫的一線生機。

    青年似是微微舒了一口氣，隨即迅速稽首，低聲開口。

    “貧道乃玉泉山門人，家?guī)熓茚芪涑赏跛?，命貧道下山相助夫人。?br/>
    “如今那岐周世子亦在長林接應(yīng)，夫人大可放心?！?br/>
    “事不宜遲，貧道即刻施法，夫人只消閉目，待那周遭聲響消隱即可?！?br/>
    婦人聞言，不由死死攥住了衣袖。卻看身旁的侍女，已然露出了幾分懷疑之色。

    外界的喧囂聲似是越發(fā)切近。婦人看向那一旁侍女手中的嬰孩，不由狠狠咬牙，看向周圍的四名女子。

    山茶的香氣中，那婦人的眼中分明露出了一抹狠絕。她沉聲開口，語氣中，滿是不容置疑。

    “都聽道長的！”

    ——所謂病急亂投醫(yī)。如今她已無路可去，左右，不過是一賭而已?？v然這希望極其微茫，她也要一試。

    ——成則生，敗，則死。

    ……

    ……

    夜色之中，有車鈴之聲，在道路上錚錚急響。那一方揚起的車簾上，三足玄鳥在無數(shù)火把的簇擁下，似是發(fā)出尖銳的鳴聲。

    莘氏抿了唇，死死掐著自己的雙手，眼眸之中，已然滿是焦急。

    她不能亂……至少現(xiàn)在還不能。至少現(xiàn)在她還沒有見到那媯氏母子，一切，都還沒有到絕境。

    人馬的行聲在車簾外紛亂交沓，莘氏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勉強將自己狂亂的心跳聲壓制下去。

    一抹火光從車簾外掠過。莘氏偶然低頭，那袖口上繡著的薏苡，忽而躍入了女子滿是糾結(jié)的眼瞳。那穗子上招展的薏苡，看去，宛若明珠。

    “……長寧看此間繡滿薏苡，想必娘娘也是個對故土，感情極深之人?！?br/>
    “……若無音候此事，或許娘娘，亦不會背井離鄉(xiāng)?！?br/>
    某個少女那時帶了決絕的言辭，忽而如閃電一般跳入了女子的腦海。女子驀然睜大了雙眼，有一瞬間，竟覺得無法呼吸。

    她沉默了許久，終于徐徐地吐出一口氣來，唇角，勾起一絲帶了苦澀的笑容。

    ……

    五年前，音候崇黑虎，忽而帶了人到了崇城，直奔有莘氏族地。

    她不知道音候與父親到底說了些什么。卻知道隨即，她的父親立刻選了十名女子，又隨了美酒與侍婢，恭恭敬敬地堆著笑，對那音候連連作揖。

    她就這么被父親獻了出去。帶著有莘氏一族的酒方，與離開家鄉(xiāng)的迷惘。

    那一日夕陽正好，她只覺得周遭的天空，都浸沒在了這如醉一般的顏色中。薏苡花開，那些許的清香在風(fēng)中散逸，如一曲祭歌在田野中悠悠蕩起。

    母親說。她這一去務(wù)必要得到那君王的榮寵。那岐周的實力，早已隨著這些年的積累而不斷上漲，若搭著音候這條線依附了岐周，將來天下再分之時，這個世間必然有莘氏一族的立足之地。

    母親說。那音候此行，早已和那岐周的二公子達成了默契。此番那姬考到了朝歌，對那姬二公子而言，卻是天賜良機。無論那大公子是否歸來，岐周的大權(quán)，都已然握在了姬二公子的手中?？粗朔S行的顏面，那姬二公子將來上位時，她有莘氏一族，必然封賞不斷。

    母親說。有莘氏先祖曾與鯀、禹聯(lián)系緊密，輝煌無限，如今卻是式微。若她此番能借著音候與姬二公子的手，搏出一番天地，這有莘氏，未必沒有再興之日……

    后來，她進了宮，成為了帝辛的妾室。

    后來，姬考死在了朝歌。那姬二公子，成為了岐周的儲君。

    后來，音候與岐周傳信，殺了親兄崇候。奪崇城，占曹州。那西伯昌從此一病不起，姬二公子，被眾人擁立為周主。

    后來，比干因與中宮蘇氏結(jié)仇，又終于死諫，薨于摘星樓下。音候以無形隼發(fā)來傳書，叮囑她暗中留心那比干之婦，以便借此，助那岐周收攏亞相手中余下的勢力……

    ……入宮五年。她在那蘇氏與帝辛的眼前，苦苦掙扎至今。

    從那時剛剛及笄的少女，到了如今略帶威儀的模樣。

    姬考入宮，朝歌黃氏一門刻意接引，似是因了那岐周的關(guān)系，她在這后宮之內(nèi)，倒也勉強安穩(wěn)。

    先前引了她入宮的黃娘娘，刻意將身邊的宮人調(diào)撥給她。從入宮的第一日開始，她便從種種隱晦的流言里知曉，這宮廷之內(nèi)生存的險惡。

    ——十二年前，九候之女姜后，因買兇行刺妲己而觸怒圣顏，慘死于宮內(nèi)。

    ——鄂候之女楊妃，因護佑姜后之子而遭受株連。因擔(dān)心那蘇氏事后下手，于當(dāng)日，自盡于宮內(nèi)。

    ——帝辛怒，命人追殺兩名殿下，又恐二子出逃于其他方國，便先行召四候入宮。

    ——隨即。醢九候，脯鄂候，囚西伯。

    九間殿內(nèi)，數(shù)名商臣當(dāng)場死諫，血濺三尺。兩名王子為風(fēng)掠去，不知所蹤。

    再之后……她曾親眼見了那妲己因了后宮流言，使帝辛設(shè)下的蠆盆。

    無數(shù)尸骨沉積盆底，蛇群在那尸堆中亂舞。那嘶嘶之音伴著白骨的反光，使得人看去，毛骨悚然……

    ……

    那時她便告訴自己，她要活下去。故而時時謹慎，并不曾半點沖了妲己。

    黃妃娘娘在世時，曾夸她果真心思剔透，不負她昔日，提攜之舉。可轉(zhuǎn)眼，那黃妃便從摘星樓上跌下。香消玉殞，死狀可怖。

    ……

    莘氏微微閉了目。面上，帶了些許凄然。

    耳側(cè)人馬之聲已然愈見紛亂，有宮婢上前，掀起了車簾。

    費豺面帶得意的笑容，恭聲請她下車。她長長吁了一口氣，面色，恢復(fù)平和。

    映入眼中的，是那一方小小的牌匾。門前青藤攀援，有一只水缸，靜立于天穹下。

    “云升”。

    女子的唇角，忽而勾起了一絲絕望的笑容。

    崇城一脈本是禹王的后人。崇城如今那位，曾說昔年禹王治水，踏平四海，以龍為坐騎。

    龍翔舞天穹，風(fēng)聚云從。踏云而上，自是升天而起。

    她安排下的后手。她那族人期許的錦繡前程。怕也就斷在了這里。

    ……

    那些兵卒見莘氏出現(xiàn)，已然打開了門。有戍守之人跪地來報，那息棧中的一家數(shù)口，已然盡數(shù)被斬殺；三具尸身，正橫陳在院中。

    重重火把圍著這一方小小的息樓，似是下一瞬，便會將這小小的地塊吞噬。

    費豺帶著他那一小撥人，昂首闊步地進入。

    他似是從來沒有如今日一般得意過。那比干之子便要落在他的手中，自此他便是為族中立下了一大功勞。他似乎看見從今之后步步高升，又有著朝歌蘇娘娘的種種庇護，似是自此，可以為所欲為。

    看著這云升二字，不知為何他竟覺得無比順眼。仿佛那平步青云的大好日子，便要就此到來。

    他踏入，不由高笑了三聲。無數(shù)火把的光芒頓時點亮了那院中的種種景象，照見了那地面，鮮血淋漓的三具尸首。

    院中一片寂靜。費豺睜大了雙眼，正要一聲大喝，卻看那周圍，竟是空無一人。

    山茶花的香氣，在夜風(fēng)里似是愈發(fā)濃郁。那血色的花朵靜靜地舒展在墻角，火光搖曳中，似是開得愈加妖冶。

    他不由皺了皺眉，卻是當(dāng)即揮手，示意眾人進屋去搜。手下之人當(dāng)即諾諾地一擁而入，紛紛在各個房間內(nèi)一陣翻找。

    ……

    莘氏默默地攥著衣袖，看向院中，種種忙亂的景象。

    山茶的香氣如火焰般在夜氣里燃燒。她似是有所感應(yīng)般地回頭，卻看那墻角的矮樹上，那灼灼的花朵，開得濃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斷有兵卒從那屋內(nèi)出現(xiàn)，報上來的，卻是一聲又一聲的“沒有”。

    那費豺的面色，不由也是漸漸地變了。略帶肥胖的面容上橫肉抽動，終究他耗光了耐性，細小的眼睛里，露出兇光來。

    “燒！我就不信他們藏得再好，還能不被燒出來！”

    ——若找不到那一對母子，或許此后便再也尋不到能抓住那莘氏把柄的機會，而此后的種種，也便隨之成了泡影。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莘氏的心底，竟仿佛忽然松了口氣一般。

    媯氏一族素來善辯，或許那媯氏……又是說服了某些兵士，偷偷喬裝出城了吧。

    她忽而覺得渾身都輕松了，一種暢快之意，驀然從心底生起。

    莘氏仰首，卻是隨即怒斥那微胖男子。某些底氣，在那清冷的聲音里，終于漸漸回到了身上。

    “費豺大人這是怎么了。未拿住那兇犯，便要拿這間息樓撒氣不成。想那媯氏早已不知用什么手段連夜逃出了清河，大人這般折騰，是嫌本宮太好糊弄了，還是覺得中宮的蘇姐姐，會因了你這等毀滅證據(jù)的行徑，而寬恕你？”

    “此地尸身也就那么幾具，費大人這算計打得極好，只要盡皆燒得面目全非，再修飾一番，報到蘇姐姐那里，也只說那孽子與其母，皆死在了這大火之中。呵呵，就算是本宮不說什么，你當(dāng)蘇姐姐的眼睛，也是瞎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