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汪秋星去辦離婚手續(xù)的那天,陽光燦爛。
不知怎么,魏平就想到了自己遇見林嘉音的日子,也是陽光燦爛。
那年夏天,天氣特別的熱。
他在社團活動室第一次看見林嘉音的時候,她正低頭坐在樂團排練室的鋼琴前,彈一支貝多芬的鋼琴曲,很慢很柔和的曲子。在他看來,她的指法有些生疏,但是偏偏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在里面,就像那個曲子的名字一樣,帶著月光般的朦朧。
有時候,要對一個人動心很難;可有時候,要對一個人動心又很容易。
魏平覺得,自己對林嘉音的感覺,就是后者。
他花了大半年的時間去追求這個女孩子。不得不說,林嘉音雖然聰明,可是在某些方面真的是很遲鈍,他請她吃飯、送她生日禮物、有空就給她打電話,連她身邊的朋友同學都知道他在追她,可偏偏她就是不知道。到后來,他只好自己同她挑明,這才算塵埃落定——至少,在那個時候,他是這么認為的。
父母不喜歡林嘉音,魏平其實一直都知道,原因無外乎是林嘉音父親的早逝、母親又早退在家,家境情況肯定不好。他知道父母在自己身上投注了很大心血,希望他能出人頭地,從初中到高中到大學,早早就給他安排好了未來要走的路途,并且一心希望他能出國,所以對于他唯一帶回家同他們見面的女友,多少也會有些挑剔。事實上,他向來是聽長輩話的,可唯有這件事情,他不想聽他們的。
因為是住校,所以他覺得父母的嘮叨并無所謂??蓵r間長了,那些話就漸漸地潛移默化了他,有時候,他自己也會覺得,嘉音身上的缺點的確不少,比如懶散、比如不注重細節(jié)——畢竟大學校園里會打扮的女孩子已經(jīng)不少,可偏偏嘉音從不看重這方面。很多時候,她穿得十分隨意,襯衫牛仔褲風衣,不講究牌子,只要料子舒服,頭發(fā)也只是用發(fā)繩一綁就了事,看上去就像是個中學生。
他魏平在大學里,也算是半個風云人物,可帶出去的女友卻如此平淡,多少就會覺得臉上不甚有光彩。不過,那個時候他總是天真地想著,等兩人一起出國,大概就會好了。
只可惜,事與愿違。
出國后沒多久,父親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有位大客戶的女兒將去他所在的城市讀書,讓他幫忙照看下。去飛機場接汪秋星的時候,一群人出來,獨她一個光鮮亮麗,身上穿戴俱是價值不菲的名牌。當時他只隱約覺得,她看自己的眼光有些不一樣,當時并沒有深想。
可之后,所有的事情便如脫軌的火車,一發(fā)不可收拾。魏平從未想過,汪秋星會就這么纏上了他,直接而熱烈,不容拒絕,他婉拒過兩次,并且表示自己在國內(nèi)已有女友,可完全不起作用。
汪秋星長得漂亮,又會打扮,出手大方,在留學生圈子里,大家就都以為,她才是魏平的女友,都夸他好福氣。幾個月過去,魏平心中的天平也開始漸漸傾斜,再加上父母不斷在他耳邊說汪小姐的好話、林嘉音的壞話,終于在一個冬日的雪夜,他同汪秋星有了最直接的關(guān)系,從此兩人就同住在一起,而他與林嘉音之間的聯(lián)系,也漸漸少了。只是那個時候,林嘉音對此還一無所知,再加上她正在忙著申請學校、寫畢業(yè)論文,也無暇顧及。
大半年之后的暑假,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回國一趟同林嘉音把事情說清楚,并同她分手,只是當時未曾料到的是,汪秋星居然也跟在他之后悄悄回了國,并且在他約見林嘉音的那個晚上,出現(xiàn)在兩人面前,以高高在上的口吻對著一臉震驚的林嘉音道:林小姐,你能給他的我也能給,可是我能給他的你卻給不了。
事情急轉(zhuǎn)而下,他還在想自己該如何處理,唯恐嘉音大吵大鬧,誰知她卻是什么話都沒說,只是對著他與汪秋星看了一眼,然后表情決絕地轉(zhuǎn)身離開。
從此,整整六年,不曾出現(xiàn)在他眼前。
兩人再見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是天星的銷售經(jīng)理,而她,不過是報社的一名記者。
六年的時光,似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他一眼就認出了她,神情之中帶了幾分懶散,笑容淡淡,穿著還是那么地不太講究。剎那之間,魏平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年的夏天,他推開門,看到她坐在鋼琴前,帶給他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當時,他在工作和個人生活方面都不太順心,天星的資金鏈出現(xiàn)問題,而汪秋星刁蠻任性的脾氣,更讓他覺得難以忍受;最重要的是,雖然他同汪秋星已經(jīng)談婚論嫁,可是汪秋星的父親,除了要求兩人進行婚前財產(chǎn)公證之外,還另外讓律師起草了一份協(xié)議,上面言明,若是他與汪秋星之間的婚姻無法維持三十年以上,那么,他就無權(quán)繼承任何來自其岳父的財產(chǎn)。
所以,林嘉音的出現(xiàn),對他而言,無疑是一種變相的安慰——尤其在知道她在這六年里一直單身、工作也一般之后。
只是,此后的事情,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林嘉音不僅拒絕了他要求重歸于好的要求,身邊甚至還出現(xiàn)了蘇二少這樣的護花之人。并且,就在他還未理清一切頭緒的時候,汪秋星出手了,而在趕走林嘉音之后,她就逼他去登記。當時他只覺得有些好笑,這婚就算結(jié)了還能離,汪秋星這樣做,除了徒增他的反感之外,也沒有其它什么用處了。
原本以為事情就這么過去了,可誰知道,等他在數(shù)個月之后再次見到林嘉音的時候,一切都出現(xiàn)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同他相戀了三年之久的前女友,居然是海外林氏的繼承人之一;而那位不久前才接管了天星房產(chǎn)的顧家大公子,居然成了她的男友。
在明白過來之后,他心中不知怎么,怒意鋪天蓋地而來——原來她一直在騙他,假如當初她就把真實身份告訴他,他與她之間,又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一氣之下,他直接在會場里找上林嘉音去理論,可臨到開口,他心里忽然一動,假如能借這個機會讓嘉音幫他一把……事后想來,他真的是昏了頭腦,而林嘉音那冰冷的目光、毫不留情的口氣,更讓他無地自容。
那個晚上,他沒有回自己同汪秋星的住所,反而開車去了父母的住處。當他把林嘉音的身份如是說出的時候,看著他們慘白卻仍強撐鎮(zhèn)定的臉色,不知為什么,他心里居然有一種莫名的快意。
從那天之后,汪秋星同他之間的吵鬧就沒有停歇過,直到她挪用公款炒期貨虧得一敗涂地的事情敗露,汪家偌大的家產(chǎn),在一夕之間付諸東流,他搬回了自己父母的住處,這才得了清靜。
不知為什么,汪秋星居然沒有因此被起訴,這件事情就這么壓了下去,他提出要離婚,她也沒有反對,居然就那么同意了。當兩人再次相見的時候,魏平發(fā)現(xiàn),汪秋星整個人在短短幾個星期之內(nèi),仿佛蒼老了十數(shù)歲,身上再也沒有之前的高傲蠻橫,連衣服打扮都變得普通了許多,眼角有遮掩不住的條條細紋,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流逝。
辦完了手續(xù),兩人站在街頭,他提出要送她回家,卻被拒絕了。
汪秋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現(xiàn)在可算是如了你的愿了?!比缓筠D(zhuǎn)身離開,走到不遠處的公交車站,等車。
魏平站在原地,一時間,只覺得整個人空虛無比。
他的愿?
其實仔細想來,他活了三十年,可卻從來沒有真正按照自己的意愿做過什么事情。所以,只能苦笑。
或許,他這一輩子,也就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