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我的家，臟了一點，不過還是挺大的，你隨便坐吧。”在回家的過程中，后輪胎突然爆了，我勉勉強強開到轉(zhuǎn)角路旁，跟著alex東轉(zhuǎn)西轉(zhuǎn)，不過就是一會，我們便出現(xiàn)在住所巷底的一個小門前。連接該門的是一個餐廳的廚房，一個月下來，我竟不曾發(fā)現(xiàn)這條便捷通路，實在是白活了。此刻，我三步并作五步，飛快上樓跑到他家里，去取工具箱，及再回到原地換胎。

    　　說來可笑，與alex相識已經(jīng)數(shù)月，他的住所卻沒怎么去過，唯一的一次，那是他介紹對面居所屋企時，我站在門前等了一陣。與我相比，他對我的住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僅晚餐桌上、電視機前、盥洗室里還是入門廳堂擺放著煙缸的茶幾背后，每天總會出現(xiàn)一個他。甚至，有時連我找不到chris也找不到的鞋襪、帽子或者皮帶，他都可以順手把它們翻出來。

    　　總之，alex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及對于陌生之地迅速熟悉起來的本事。而這種能力，在現(xiàn)在所工作的小劇場里，也得到了很好的證實，憑借他的天賦，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時間里，就發(fā)現(xiàn)了一個可以躲懶的地方，劇場天花板與屋頂?shù)膴A縫，通過工具房內(nèi)一條極為隱秘的狗洞，順著鐵桿往上爬，很快便可以到達這個積滿塵灰?guī)锥喟倌暌矝]人來過的地方。這個場所，成為了我遠離所有人避免麻煩的絕佳場所，順著破損的樓板，可以清晰地看見整個劇場，及進進出出的人，也包括那幾個不太愛說話的清潔工維修工同事。

    　　不僅這些人不知道，甚至連老頭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劇場里還有這么個特殊的空間。一旦他發(fā)現(xiàn)劇場里看不見我們開始大聲罵娘，我們便極其迅速地由夾縫的窗戶順著管道滑落到樓底，跟著提著水桶什麼的，裝作正巧是往外打水走回劇場中心。

    　　alex趴在他的沙發(fā)椅前，伸手費力地掏著東西，而此刻的我，則緩慢地在他居室里來回走動，觀看著他桌上，架子上還有盥洗室里的特殊擺設----幾百個香水瓶子。

    　　“你隨便坐吧，我一時間還無法找到?！盿lex終于掏出個油布包，打開后發(fā)現(xiàn)是把拆開的獵槍，便重新卷起塞了回回去，繼續(xù)說：“哪天我們有時間去附近郊外獵野兔吧，你打過獵嗎？”

    　　“為什么你這里會有那么多香水？而且各種牌子的都有？你過去是干香水促銷的？”我沒有回應他的建議，而是一味地盯著香水瓶，好奇地問。

    　　“不，我喜愛收集香水瓶，就是種癖好，另外，我自己也熱愛調(diào)配香水?！彼嶂^，指指不遠處的一個架子，說：“那里有很多書，都是中古時代講述調(diào)配香水的原理及融合的科教本，我收集這些瓶子，是為了對照氣味試著自己可不可以調(diào)配出一樣的氣味，僅此而已。此外，我覺得一個人窮點沒什么關系，但是不能不修邊幅，尤其要注重儀表。假如我天天一身油污地走去你家，不但chris會趕我，你時間久了也一樣會有想法?！?br/>
    　　我聽完他的話，微微點頭。由著他的說辭，我產(chǎn)生另一個想法，于是就近坐在凳子上，點起煙吞云吐霧起來。

    　　很快，他翻到了工具箱，和我兩人回去換胎，alex手法熟練，很快就搞掂了破車，并將時常堵油的汽管也一起換了。然后走去我家，一邊喝酒，一邊對我及chris大談他以前去唱片公司所受的挫折諸多不愉快的往事。

    　　我們所在的那個小劇場除了密室這個特色之外，老頭也是一大特色。用他的雇員玻利維亞人米倫（清潔工甲）的話來說，叫100英里內(nèi)也找不到如此暴躁的土包子。原先，我一直以為，老頭是因為曾被我和alex羞辱過，所以特地雇傭我們來報復性地虐待，因此無論我們做什么，他始終可以找出一些可有可無的細末加以指責和辱罵，總之就是一萬個不滿意。后來我發(fā)現(xiàn)，事實并非如此，他對待其他人也一視同仁，并非就我倆特殊化?？傊?，這個地方的人，無事可干時就總愛圍聚在劇場后一架舊卡車的車廂里吸煙聊天，所談的的內(nèi)容也大多是對這個老土包子的抱怨。

    　　這種抱怨就像瘟疫一樣讓所有人都不舒服，每個人都恨恨地說，最后也無可奈何。今天，那個米倫又因為某件過失被老頭踢翻水桶澆濕了褲頭，正坐在車廂里吸著weed，大聲叫罵。

    　　“不能再這樣繼續(xù)下去了！這老東西越來越過分，我覺得大家應該要做點什麼?！泵讉惡蛶讉€相好的來回提著weed抽吸，可能也為了拉攏我們，特地提過一支給我，正在秘密策劃著要怎么報復。

    　　“我覺得不如大家都罷工，什麼也不做。米倫你覺得怎樣？不過那樣一來，你欠我的那些錢就還不上了?；蛘撸憬o我們出個主意，去找其他工作。這里的人大部分都沒有身份，你要想得周全一些才好?！睅兹Τ橄聛?，所有人都瞇著眼腿腳放松，反正也謀劃不出什麼來，這點我早就預料到了，結果就又成了相互取笑。

    　　“總應該會有些原因吧?！蔽铱恐囬T，雙手支著腦袋，望著車頂嘆道：‘我總覺得，這個人暴躁得有些離譜，似乎很不正常，事實上我見過很多非常暴躁的人，但是像他那般反復無常、刁鉆刻薄，那是絕無僅有的?！?br/>
    　　“據(jù)說他很久以前不這樣，種馬?！蹦昙o最大的也據(jù)說是這里待得最久的ryan美美地吸著weed，說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當時還有一些比我更早到這地方來的人說過，老頭以前的脾氣并不是這樣，那也就是近幾年開始的，具體原因反正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這里也就是受點氣，薪水還可以，而且老頭從不拖欠，你們這些人又能到哪里找著這么好的事做？”

    　　“唉，還是別談老頭了，我一談他就惡心，還是說說你吧，種馬。你為啥那么不喜歡說話？”米倫最終也只得接受這個無情的現(xiàn)實，轉(zhuǎn)而將注意力轉(zhuǎn)到了我身上，拿著他們?nèi)方o起的綽號，隨便找點話題來熬到下班到點為止。

    　　為什么叫我種馬？那是因為chris每天下班時總會準點出現(xiàn)在劇場對面的街上，然后我會推掉所有人的邀請，直接回去。所以他們認為我之所以不愛娛樂是因為整天就想著生兒育女，于是，才來沒多久，所有人都那么叫我，連那個暴躁的老頭也這樣叫我，漸漸地，他們反而把我的真名實姓給忘了。

    　　我照例哼哼哈哈，轉(zhuǎn)移話題，東拉西扯，快速逃避所以的問題，直接將皮球再次踢回到米倫身上，匆忙推開車門，一個人回密室呆著睡覺去了。

    　　劇場老頭的名字叫anold.wise（阿諾德。韋斯），來自阿拉巴馬州一個窮僻的小地方。他的員工們都喜愛把他稱作農(nóng)村人或鄉(xiāng)巴佬，其實對于他出身，一點也沒有侮辱，因為他就是來自荒僻難尋的農(nóng)村山區(qū)，甚至自己也曾說過，去老家的公路，幾十年都沒有被翻新重建過，而主干道油站賣的地圖，附近的公路標牌，都沒有標注過他的老家，一個叫做aucktown（奧克鎮(zhèn)）的農(nóng)地。

    　　老頭與我一樣，都不喜愛談論自己的過去，甚至極力回避，對員工而言，這個地方最神秘的除我之外就是他了，總之誰也不知道老頭的底細，更沒有興趣想要了解。不過我想，他自所以不太愿意談論自己，多數(shù)是怕被人取笑。一般農(nóng)村人對自尊的敏感度總也是莫名其妙地多過城市人，往往無意說了一些什麼，都會讓這個老頭翩翩聯(lián)想，繼而大發(fā)雷霆。

    　　我在anold老頭這里的工作，除了負責主劇場的清潔外，還包括他那個臟如豬窩的辦公室打掃，一天兩遍，上午一次下午一次。不知是老頭故意整我還是咋想的，每一次進去，辦公室都會被他重新翻得雜亂不堪，就像我從未進去打掃過一樣。老頭的生活習慣邋遢，所以也不介意提著水桶、吸塵器、拖把、除臭劑什麼的隨便往地毯上亂放亂堆，但是有一件東西，被擺放在室內(nèi)狹小的側(cè)屋里，一把大鐵鎖頭掛著。他始終不讓人靠近，而且也不準我進去打掃。

    　　這件東西很大，始終用一條闊圍巾蓋著，我多次打算去一窺究竟，都讓老頭擋了回去，或是飛速地鎖門。若是從外觀上去判斷，那是個挺大的圓柱形物件。每次老頭都會盯著我打掃，搞完衛(wèi)生后，則迅速將我轟出去，然后關上大門，從此堅不可開。

    　　我一直認為anold是個粗心大意的人，所以我和alex常常會順點東西回去，例如住所用的清潔用具，老頭從來也不曾發(fā)現(xiàn)，有那么一次，我倆將劇場的大垃圾筒用雨衣裹著偷回家，他從門里出來還譏笑我們倆人是沒有氣力的娘娘腔。但是，對于自己小辦公室那個圓柱狀物體的細心程度，和他的不拘小節(jié)，正巧是鮮明對比，天壤之別。每次在他面前干活，我都能感受到背后那雙監(jiān)視的眼睛，隨著老頭始終不準我靠近那間屋子，我對于它的好奇心也在一天天地增強。

    　　終于，我等來了一個機會。

    　　那一天，我照例被anold電話叫去打掃衛(wèi)生，才進屋沒多久，他接了個電話，便匆匆套上外衣，一聲不吭地出門了，僅僅只有兩分鐘，他又偷偷折回往門縫里瞧瞧，見我面無表情正在機械地干活，這才放心地離去。這一切，我雖裝作不知道，其實透過櫥窗的反射看得一清二楚。

    　　“你究竟在擔心什麼呢？擔心我偷你的錢？我不知道你的保險柜密碼也不是開鎖專家，肯定撬不了。還是你那些放著不喝幾十年的名酒？我毫無興趣也沒有嗜好，抑或是。。。?！蔽壹尤f分翻出鑰匙打開鐵門，將目光投向被寬圍巾蓋著的圓柱形物體上，心臟一陣悸動，亢奮地站直身子，朝著這個神秘的物體，徐徐靠近。

    　　這里說一下，我的眼睛構造與常人不同，我的視線可以穿透地球上絕大多數(shù)物質(zhì)?？凸倌悴粌H要問了，那么你只要隨便瞄幾眼，不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嗎？你讓我把話說完，雖然眼睛如同怪物般敏銳，但我也有個致命缺陷，那便是金屬板背后的，難以透視，還有弱光源，這些都是我的盲點。此外，對它所產(chǎn)生的興趣，就像別人送來的禮物，如果明知里面是什么，反而會變得很掃興。

    　　在靠過去的那短短幾秒內(nèi)，我故意閉上眼不去窺視，頭腦里飛速產(chǎn)生上萬種對這件物體的猜想，但當我扯開圍巾看清楚物體的真面目時，不由得大失所望。那根本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而是一臺巨大的老式自鳴鐘，罩上一個玻璃殼子而已。

    　　這架鐘有些年頭了，估計沒有一百年也有七、八十年。玻璃罩里有一個荷蘭式的小二層，邊上是棵樹，樹枝上掛著一架秋千，坐著一個臉頰鮮紅的鄉(xiāng)下大鈕，而她背后的草地上，站著個帽子上插著支羽毛的男孩。按照人物分布來看，應該是到點，這個樹脂男孩會去推秋千上的樹脂女孩。總之，這架鐘除了巨大及古樸之外，毫無價值，而且還是壞損的，因為它已經(jīng)無法再走針。

    　　我慢慢地取下玻璃罩殼，預備看看哪個部件壞了，沒準我能一下子修好它，老頭回來瞧見一準會樂得屁顛屁顛，權當是種溜須拍馬。

    　　而正在此時，事與愿違，他突然又折了回來，猛然推開房門，看見我正趴在他的寶貝前撥弄，咆哮著順手操起桌上的煙缸擲過來，我順勢一躲，煙缸砸進玻璃書柜里，碎了幾塊玻璃，冰涼的玻璃渣子掉進我的脖項里，后背一陣生疼。我用手去摸，滿手是血，老頭以為是煙缸砸中了我，站在原地發(fā)呆。我氣憤地站起身，走出房門，在越過他的時候，還順帶用肩撞了他一下，腳猛踩了他的皮鞋尖一下。

    　　我走了，我一定要離開這個無情的地方，永遠不再回來。

    　　嘈雜聲驚動了那些躲在車廂里吸weed的人，他們一個個朝過道跑來，這里面也包括alex，眾人一臉莫名地看著血跡斑斑的我，分站兩邊自動讓路，alex則在后面大呼小叫。而我，直接跳上車子，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