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老叟身上，青年面上揚起些微笑意：“沒想到梁叟前輩不急著前去不思歸，反而在這山野村落中逗留?！?br/>
    這名為梁叟的散修老者在上虞散修中頗有些聲名，雖然也不是什么好名聲，但修真界一向弱肉強食，以實力說話。

    梁叟貪婪的眼神落在他手中圓珠上，又看了眼他背后，將蠢蠢欲動的心壓了下來，冷聲道：“復(fù)月公子不也出現(xiàn)在了這里，如今還得了寶物，何必多此一問？”

    “不過微末之物，不值一提?！彼螐?fù)月風輕云淡道，剛剛生剖老鱉取出圓珠的手被清水濯凈，再無半分血腥。

    他正是今日在小集上，以一片金葉子買下那只老鱉，被陳云起認為人傻錢多的錦衣青年。

    顯然，陳云起的看法錯得厲害，宋復(fù)月不是什么人傻錢多的蠢貨，相反，他做買賣很是在行。

    而聽到宋復(fù)月這樣說話，在杏花里一無所獲的梁叟看向他，話中了幾分陰陽怪氣：“復(fù)月公子出身尊貴，自然將什么靈物都視若尋常，不像我輩散修，什么都需拼命來掙。”

    隨國國力比之上虞也不差什么，是九州一等一的諸侯勢力，身為隨國公子，宋復(fù)月自然有高傲的底氣。

    如果不是他有個好出身，走到哪里都有人護佑，自己已然殺了他，將他手中那件靈物奪來！

    想到自己前來兩日竟然一無所獲，老叟心中怒氣更甚，無意與宋復(fù)月再說什么，拂袖而去。

    至于他方才隨手注入陳云起體內(nèi)，能要了這鄉(xiāng)野少年性命的那道靈力，也是因著遷怒。

    陳云起什么也沒有做錯，誰讓他偏偏出現(xiàn)在了這里。

    誰讓他只是個凡人，螻蟻一般的凡人，殺了便殺了。

    無論對隨國王族出身的宋復(fù)月，還是身為散修的老者，這都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宋復(fù)月看著老叟離開的背影，手中把玩著圓珠，面上始終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他身后陰影中，黑袍人啞聲開口：“公子，可要先將他解決？”

    老叟已有化神修為，若讓他入了不思歸，許是會成為他們的麻煩。

    “不必心急?！彼螐?fù)月的語氣仍舊一片悠然，“一個個殺未免太麻煩了，不如一次解決。”

    這些散修行事狠絕，為爭奪修行資源可不計手段，要設(shè)計他們，并不難。

    宋復(fù)月眼底浮起幽深笑意。

    青年與老叟的這番對話，陳云起自然是不清楚的，此時他已經(jīng)踏入藥鋪，不過柜臺空蕩蕩一片，并不見人。

    陳云起也不急著叫人，只將竹籃放在柜臺，拿出碗來，魚湯的香氣頓時飄散開來。

    柜臺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隨后便有個十五六的少女閉著眼柜臺后探出頭來，口中喃喃道：“好香啊……”

    陳云起不由皺起眉，他不認得眼前少女。

    小小的杏花里，何時多了這樣多的外鄉(xiāng)人？

    一頭毛驢猛地從內(nèi)室探出頭來，望著魚湯雙眼放光，眼見它就要沖出來，吳郎中及時在背后拽住它的尾巴。

    他看著湯碗，矜持地對陳云起道：“陳家小子，今日又燉了湯啊。”

    陳云起看著這滑稽的一幕，總算沒笑出來，開口嗯了聲。

    他妹妹陳稚生來體弱，父母過世后，兄妹二人過得很是艱難，吳郎中慳吝，卻對吳杏林偷拿藥材給陳稚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些恩情陳云起都記在心里。

    就在這時，那頭小毛驢掙脫吳郎中，邁蹄來到柜臺，目標顯然就是那碗鯽魚豆腐湯。

    好在陳云起反應(yīng)夠快，才讓這碗魚湯沒有全落在毛驢口里。

    吳郎中松了口氣，拉著臉對少女道：“管管你的驢！”

    這驢還真是什么都吃！

    想想之前落進驢嘴里的草藥，吳郎中不免心中滴血。誰能想到就曬在藥鋪門外的草藥也會遭此橫禍，好在吳杏林及時發(fā)覺，才沒叫罪魁禍首在偷吃后順利跑路。

    為這個原因，作為驢的主人，少女和驢都被吳郎中扣下來做工還債——她渾身窮得找不出兩枚錢，為了替驢還債，只能留在藥鋪打下手，幫忙分揀藥材，干些雜事。

    “你方才是不是在偷懶？”吳郎中目光犀利地看向少女。

    少女目光飄忽：“沒有的，我剛剛已經(jīng)把藥材分揀完了！”

    那么多藥材都分揀完了？

    吳郎中半信半疑地打開藥柜查看，竟然不是胡亂分的，便是他自己來做也難得有這樣的速度，于是勉強夸了少女兩句。

    少女笑得有些心虛，她掐了個法訣后就躺在柜臺后打盹了。

    在后院碾藥的吳杏林已經(jīng)拿了兩只碗出來，將陳云起帶來的魚湯分了。

    吳郎中品了一口，看起來很是滿意，陳家小子這手燉湯的功夫的確少有人能比。

    吳杏林還沒喝，一抬眼對上少女渴望的眼神和毛驢流著口水的嘴，在一人一驢的目光下，他實在下不去嘴，干巴巴地問了一句：“你要喝嗎？”

    一人一驢齊齊點頭。

    吳杏林只好將魚湯再分出兩份，好在陳云起帶來的湯不少，倒也還夠。

    喝下一碗熱騰騰的魚湯，少女滿足地嘆了口氣，這么多天，她總算吃上口熱食。

    下山時臭老頭子就給了她這頭貪嘴的驢，身上半個子兒都沒有，若不是她已經(jīng)辟谷，早就餓死在半道了。

    “我叫玉琢，多謝你的魚湯?！鄙倥畯膽阎忻鳊敿?，“我給你算一卦？”

    她也沒有別的東西能做報答了，少女心中默默流淚，這天下還有修士混得比她還差嗎？不僅窮得一枚錢也拿不出，還要為那頭不省心的驢做工還債。

    吳杏林有些好奇地望著她手中龜甲：“你還會算命？”

    陳云起對此并不感興趣，但吳杏林卻是滿心好奇，示意這叫玉琢的少女試上一試。

    玉琢手中掐訣，黯淡的龜甲上流光閃動，看得吳杏林和吳郎中齊齊瞪大了眼。

    難道她真能……

    當流光散去，玉琢看著出現(xiàn)在龜甲上的紋路，不由皺起了眉。

    她掐著手又算了一遍。

    “怎么樣？”吳杏林忍不住問。

    玉琢又掐了一遍手指，最后垮著臉說：“沒算出來?！?br/>
    不應(yīng)該啊，這少年明明只是個凡人，為什么自己會算不出他的命盤？

    她再次運轉(zhuǎn)靈力，驅(qū)動龜甲。

    眼見她一遍遍地重復(fù)動作，臉上神情越來越趨近抓狂，吳杏林和吳郎中的神情也從期待變成了死魚眼。

    他們到底在期待什么。

    散了，散了，吳郎中背著手回了內(nèi)室。

    陳云起也收拾好食盒，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等等，我一定能算出來……”玉琢看著他的背影，伸手試圖挽留。

    再讓她試試！

    吳杏林拍了拍她的肩膀，同情道：“沒事兒，剛才的戲法看上去還挺像回事兒的，到小集上說不定能得不少打賞?！?br/>
    玉琢不信邪地反復(fù)驗算，這不應(yīng)該啊，雖然她修行是有些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但怎么可能算不出一個凡人的命盤？

    就在她懷疑人生之際，再次落下的龜甲終于顯現(xiàn)出了模糊字跡，玉琢臉上露出喜色：“算出來了！”

    吳杏林探頭看過來，卻沒看明白是什么意思：“算出什么了？”

    “——大兇！”玉琢盯著龜甲，神情嚴肅，“他快要死了！”

    聽到這里，吳杏林不僅沒有著急，反而一臉同情地看向玉琢：“你是不是從來沒靠算卦得過打賞？”

    玉琢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

    吳杏林見此一點也不覺得意外，苦口婆心地勸道：“姑娘，我看你不適合算命，趁早改行吧。”

    當神棍也是技術(shù)活兒啊。

    玉琢這才意識到他把自己當坑蒙拐騙的神棍了。

    “我不是……”

    但不等她解釋，吳杏林已經(jīng)抱起裝藥的竹筐往后院去了。

    玉琢只能暗自氣悶，但就連她自己也不能確定為陳云起卜的這一卦究竟準不準，畢竟之前算了那么多次都沒有結(jié)果。

    為什么一個凡人的命盤會如此難以捉摸？

    陳云起并不知玉琢的糾結(jié)，他回到陳家小院時，太陽已經(jīng)完全沉了下去。

    拿起砍柴刀，他打算將院中堆積的兩捆柴火劈開，下.腹處卻突然傳來一陣隱痛。

    不過瞬息，那陣隱痛又倏然消失，仿佛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陳云起皺了皺眉，并未在意，將柴火劈盡后才停下動作。

    用飯，洗漱，他重復(fù)著每一日都會做的事，小院里安靜得令人心悸。

    點燃油燈，陳云起掌燈走過正廳，向自己房中走去。腳步聲回蕩在廳堂中，不知為何，他體內(nèi)氣血忽地翻涌起來，下.腹也就是在此時傳來無法忽視的劇痛，陳云起腳步一頓，猛地嘔出口鮮血來。

    他滿心錯愕，在抬頭的瞬間，對上了竹椅上少女幽深的眼。

    那雙眼不復(fù)之前無神，深沉得像是望不見底的深淵，令人忍不住心生畏懼。

    “你看得見——”陳云起下意識后退一步，右手緊握成拳，姿態(tài)難掩防備。

    姬瑤不曾在意少年的防備，目光落在陳云起身上，許久，才緩緩又道：“你，快死了。”

    她的聲音很輕，如同縹緲云霧，空靈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