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峰是個可憐蟲,還是特別倒霉的那種。
六歲那年,他從福利院的圍墻爬出來,花了一天的時間到大街上撿飲料瓶賣廢品。可好不容易弄了幾塊錢,一眨眼就被幾個高他半頭的小屁孩給搶走了,還挨了一頓揍。
那一刻他愣在大街上,完全想不通為什么會有人要搶他的錢?
等他哭哭啼啼的回到福利院,不但沒有得到安慰,還被‘媽媽’們罵了一頓。因為他偷偷外出,叫人到處都找不到。也是從那一刻開始,周青峰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極度的委屈。
近些年國內(nèi)生活水平越來越高,孤兒越來越少。福利院的主要工作已經(jīng)從照顧孤兒變成聯(lián)系國內(nèi)外家庭收養(yǎng)孩子,這業(yè)務(wù)甚至慢慢發(fā)展成了一門收益極高的生意。
可別人收養(yǎng)也是喜歡健康可愛的幼兒。像周青峰這樣的半大小子,只能丟到街上去自生自滅了。
因為太早進入叛逆期,福利院的‘媽媽’們不怎么喜歡周青峰。不管是上小學,上初中,上高中,他也總是不合群的那一個。因為沒朋友,他甚至跟社會上的地痞流氓混過一陣子。
混了一兩年,周青峰發(fā)現(xiàn)這年月就算是當個壞人都不容易。
當年教唆他坑蒙拐騙,偷雞摸狗的大哥大佬們不是進監(jiān)獄就是跑路,甚至吃槍子去投胎。運氣好的只能洗手改行,乖的像只狗一樣。
人民民主專zheng的鐵拳,你當是開玩笑的呀?
一拳把你砸趴下,兩拳讓你悔不當初,三拳便是形神俱滅!
就這么隨波逐流的生活著,周青峰覺著日子越來越難。書本告訴他,想要過好日子就必須努力拼搏。可現(xiàn)實卻跟他說——小子,等你十八歲成年,就得自己養(yǎng)自己了。至于如何‘努力拼搏’......
抱歉,書上沒細說。
‘十八歲’猶如一根附帶詛咒的繩索,吊在周青峰的脖子上,讓他深感畏懼。可等十八歲真的快到了,一樁大富貴從天而降。
哈哈哈……,周青峰能不高興么?
再陰郁的內(nèi)心,今天也要充滿陽光呀!
今天班主任講課特別賣力,笑容都多了幾倍,聲音洪亮,精神健旺,跟打了雞血一樣。班上的同學卻好像吃錯藥,一個個左顧右看,坐立不安。
他們完全無視正在講臺的班主任,反而不斷扭過頭看向教室后頭的角落——周青峰和艾瑞卡就坐在那里。
當可憐蟲突然繼承海外遺產(chǎn)的消息傳開,所有人都覺著不可思議!
只有周青峰亢奮的很。
他平時學習太差,上課從不舉手,今天卻不斷舉手要求回答問題。過去從不點他的班主任很給面子,接二連三的讓他站起來。
雖然周青峰每次都回答的牛頭不對馬嘴,可師生兩個都很高興——一個覺著‘這孩子太可憐了,讓他高興高興吧’,一個覺著……
雖然老子啥都不懂,可當眾表現(xiàn)的感覺竟然這么爽!
只有班長同學憋了一肚子氣,覺著極度羞憤。他平日的辛苦學習竟然敵不過周青峰那小子的狗屎運。
“不就是有幾個臭錢么?竟然能讓那小子這么嘚瑟。”班長同學耷拉的腦袋反復(fù)嘀咕這句話,緊緊握拳,恨的目眥欲裂。
班長的同桌正朝后看,忍不住酸了一句:“有錢當然了不起。你看周青峰現(xiàn)在模樣還是那個模樣,衣服還是原來的衣服,可就是跟換了個人似的。
還有他身邊的女保鏢,嘖嘖嘖……。人家上個課居然有保鏢陪著,還是個漂亮的洋妞,你有么?”
有漂亮洋妞陪著就是這么了不起?。?br/>
扭頭的同學們看的不是周青峰——這小癟三有什么好看的?他身邊的高盧妞才好看啊。艾瑞卡的個子超過一米八,面容精致,身材高大,堪稱英姿颯爽,奪人耳目。這身高別說學校里的女生,男生都少有。
大洋馬這么高的個子卻不瘦,反而非常壯實。若是個中國姑娘長成這樣,肯定會被認為不好看。
可眼前的高盧妞卻不斷引發(fā)陣陣低語,教室里回蕩著‘她大腿好長啊’,‘她腰好結(jié)實啊’,‘她胸好大啊’,‘她臉好漂亮’之類的話。
異域風情,就是這么不一樣。
一幫十七八的小屁孩全都興奮了。
艾瑞卡就坐在周青峰身邊,屁股底下是一張小板凳。這可是非同尋常的待遇,要不是她長了一張外國臉,班主任是絕對不會同意她在教室里待著。可她是個高盧人,那就沒問題了。
對于被班級內(nèi)一幫小鬼圍觀,艾瑞卡始終保持沉默的高傲臉,沒人搞得清楚她在想什么。她就是挺直腰板,雙手扶膝的坐著,冷冷的拿眼掃視周圍。
兇狠的目光下,無人敢跟她對視??蛇@擋不住班上學生的好奇,大家還是不斷的偷瞄她,瞄的她渾身不舒服。
叮鈴鈴的下課鈴響,班里的氣氛猛然活躍起來。
等班主任一走,周青峰所在的教室外已經(jīng)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場一樣。一大批隔壁班的學生都涌到門口和窗戶口,就為看看走狗屎運的小混混以及……,獨具風情的艾瑞卡。
有高大的艾瑞卡在,倒沒多少學生敢擠到周青峰身邊。只有坐他前面的少數(shù)幾個同學轉(zhuǎn)過身來問東問西。那怕過去周青峰再怎么沒存在感,這會大家也要刮目相看。
“周青峰,你真的繼承巨額遺產(chǎn)了?”
“應(yīng)該是吧,我家的律師為這事專門從高盧來的。”
“那你爸媽是做什么的?怎么會那么有錢?他們當初又是怎么把你弄丟了?為什么你在中國,他們卻在高盧?”
“這個么,具體細節(jié)不方便對外公布。不過你看我現(xiàn)在都有保鏢了,所以遺產(chǎn)這事肯定沒問題。我覺著吧,好歹也得幾個億……,歐元吧?!?br/>
哇啊……,幾個億歐元哪!
天陽市這個小地方,有幾百萬軟妹幣就是土豪,幾億軟妹幣就是超大土豪,幾億歐元就是超超超大土豪。班里的學生們大多家境普通,想象力有限,幾個億已經(jīng)是天文數(shù)字。
至于幾億歐元這個數(shù)字是怎么來的——周青峰瞎說的。他現(xiàn)在興奮過頭,沒吹牛說幾百個億就是還保留幾分理智了??勺屗俅迪氯?,他吹不出個日本GDP,吹個呆灣GDP還是沒問題的。
“周青峰,你以后就要去高盧了嗎?”
“那當然了,遺產(chǎn)在高盧嘛。”
“你以后就要移民當高盧人了?”
“呃……,我想我會把錢弄回國來花。當高盧人么,這事就算了?!?br/>
這算是周青峰最后的理智了。早熟的他很明白,打不過的人千萬別打,搞不定的事千萬別干,否則不是被更狠的壞蛋搞死,就是把自己搞進監(jiān)獄里去。
“有錢了,哪里不能待呀?我又不懂法語,英語最熟悉的就是二十六個字母,出國不是找罪受么?等我把錢弄到手,我還回天陽來,跟各位同學一起上課?!?br/>
周青峰胸無大志,最美滋滋的想法就是要在同學面前嘚瑟幾句。可他的同學就郁悶了。
“周青峰,雇你這保鏢得花多少錢?有必要么?”
“律師給我安排的,不知道多少錢。我現(xiàn)在身份不一樣了,難免被一些犯罪分子盯上,這人身安全還是需要有保障的。
是不是覺著我這保鏢很厲害?可她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厲害??纯慈思疫@身材,那是特種部隊出來的頂級安保人員,是殺過人,見過血的。”
吹,吹,吹!
周青峰頭一回吹牛,窮極自己的想象力來吹。反正艾瑞卡不知道他說的啥,也不會有人去跟這洋妞證實。牛皮怎么吹都不會吹破,反而會讓班里的幾十號學生對周青峰充滿了崇拜感。
爽啊,難得老子吹牛沒人來找茬。活了這快十八年,今天方知生命的意義。
周青峰胡吹亂侃,得意至極。
整整吹了一上午,就當要勝利結(jié)束今天這吹牛大賽上半場時,一向跟周青峰作對的班長同學鼓起莫大勇氣前來發(fā)起挑釁。他走到艾瑞卡面前,抿了半天嘴說道:“嗨……,mynameis……?!?br/>
“班長,你想干嘛?”周青峰預(yù)感到有點不妙,連忙打斷了班長同學的自我介紹。
對方從小學就跟他是同學,一向成績優(yōu)秀,不是當班長就是學習委員,參加了無數(shù)競賽,拿回數(shù)不清的榮譽和獎杯,順帶鄙視了周青峰超過十年。兩人一向看對方不順眼。
老子難得裝一回逼,這家伙居然又來搞破壞了。
周青峰的打斷沒起到效果,班長可是琢磨了一上午才來挑戰(zhàn)的。后者壓根不看周青峰,繼續(xù)一板一眼的向艾瑞卡介紹自己,順帶以好奇的名義詢問關(guān)于周青峰遺產(chǎn)的細節(jié)。
周青峰這個學渣,完全聽不懂班長到底在說啥?可其他同學聽得懂呀。他只知道當班長開口詢問后,教室內(nèi)立馬安靜下來,大家都目光專注的盯著艾瑞卡。
周青峰略慌——有點不太妙呀,班長這混蛋到底說了什么?肯定不懷好意。
雙方對話的開頭幾句只是簡單問候,高冷的艾瑞卡沒興趣搭理這些小屁孩。她惜字如金,不咸不淡的‘嗯嗯’了幾聲就算答復(fù)了。
班長同學卻跟受了莫大鼓勵般,繼續(xù)用英語問下去,尤其是問到周青峰的父母給他留下多少遺產(chǎn)時,全班同學都進入專注狀態(tài)。
“周青峰說他將繼承幾億歐元的遺產(chǎn),這是真的嗎?”班長問道。
“幾億歐元?”艾瑞卡總算有些詫異了。她聽到這幾個詞,先是皺眉,接著失笑,還順帶用不屑的目光瞥了眼周青峰。她這個姿態(tài)被全班同學看在眼里,更是讓周青峰完全捕獲。
到底咋回事?他們肯定在說我,可到底在說啥?
學渣這個時候就顯得很惶恐了,剛剛還很得意的周青峰心涼半截。
他就跟陷入漩渦的傻子般,根本無法控制眼下的局面,感到莫大的恐懼。他只能在艾瑞卡和班長之間左看右看,暗想是不是自己剛剛吹的牛皮要被戳破了。
難道我又要回到之前被人無視乃至鄙視的境地?
洋妞的表情更讓班長興奮,他臉皮發(fā)紅,提高音量又問道:“周青峰在胡說,對不對?根本沒有幾億歐元,對不對?我就知道,不可能有如此好運落在這小子身上的。”
周青峰吹了一上午的牛,吹的全班同學心里都不舒服,沒誰喜歡看到這個窮酸突然膨脹。眼看事情似乎在發(fā)生變化,不少同學也跟著高興的起哄??勺鳛楸辉儐柕膶ο?,艾瑞卡嗤笑之后用肯定的語氣說道:“當然不是幾億歐元了。”
哇......聽到這話,班長已經(jīng)高舉起了雙手,要用歡呼起來慶祝一番。
可艾瑞卡下一句就對周青峰嘲弄道:“小子,你也太看不起自己當前的價值了。如果你只值幾億歐元,我才不會出現(xiàn)在這里呢?!?br/>
什么......?
教室內(nèi)一片死寂。
大洋馬恢復(f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順手將周青峰從課桌后提了起來。她對周圍的同學們說了聲‘對不起,請讓讓,我們要去吃飯了’,就拽著因為聽不懂英語而始終稀里糊涂的周青峰離開教室。
看著周青峰像只小雞般被抓走,班長在內(nèi)的同學們集體呆立,大腦空白——這小子到底繼承了多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