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水也來了。他談了他在獄中的情況。其實,邵威等人說他揭發(fā)方云漢殺人的事情完全是謊言,他始終沒有說胡話。方云漢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邵威用的是欺詐手段,逼著他承認殺人。
方本祿來了好幾次,反復說的幾句話就是他如何救了方云漢一家。
待的時間最長的要算是常仙枝了。她老是夸贊杜若有志氣,說周月英是個天下最壞的婆婆。
第二天,方云漢和杜若還在蒙頭大睡,便朦朧地聽到有人在敲門,喊他們的名字。這是一位女子的聲音,聲音十分親切,聽起來也比較熟悉。他倆急忙穿好衣裳。方云漢去開門。
首先進來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婦女,后面緊跟著一位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那人穿一身深灰色的國防服,長著一張黑乎乎的大長臉,一只牛鼻子。他剛進門就用一種掃帚似的目光滿屋子掃起來。當掃帚掃到杜若的臉上時,便停住了?!贝箨襞!钡哪樕纤布锤‖F(xiàn)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他無話找話地說:“杜若你好?!?br/>
這句話當時在鳳山縣還是洋話,很少有人如此禮貌地對別人這樣講,所以杜若聽起來覺得很不自在,只是敷衍了一聲。
讀者可能還記得,這位外號叫”大牯牛”的男人,就是當年跟劉晴光亂搞兩性關(guān)系的那個人。那女的是劉晴光。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徐娘半老,但精神尚好,風韻仍不減當年。她的臉雖然比原來胖了一些,但是流光溢彩,當年因為跟胡言森性生活不協(xié)調(diào)而過早地生出的皺紋,如今也消失了,皮膚變得白晰透亮,就像秋天的白蘿卜。
那年劉晴光和”大牯牛”亂搞兩性關(guān)系被胡言森捉住后,劉晴光表示無比悔恨,愿意改過自新,洗手不干。但后來她并沒有履行自己向丈夫許下的諾言,由于丈夫還是不能滿足她的需要,她反而變本加厲,繼續(xù)跟”大牯?!焙鷣恚踔涟l(fā)展到明鋪熱蓋的程度。胡言森就算肚量大如海,也不能忍受下去,于是一氣之下跟劉晴光離了婚。而劉晴光也就破罐子破摔,干脆跟光棍子”大牯?!苯Y(jié)了婚。
劉晴光遭到眾人的非議,聲名狼藉。她也就失去了昔日的威風,成了受人歧視的人。當1966年文革的颶風刮來的時候,學校的師生們給她貼了不少大字報。有些聰明的同學給她送了個“女流氓”的雅號,在她的脖子上掛了一雙破鞋。后來出現(xiàn)紅衛(wèi)兵造反派,劉晴光也就很自然地參加了造反隊伍,一起反起工作組來?!耙淮蛉础逼陂g,劉晴光也曾受到審查。但是由于她一把鼻涕一把淚,除了交待自己的問題,還無情地揭發(fā)了同伴的問題,所以較早地被解放了。但是她總覺得自己吃了虧,近來上面號召落實政策,她又出頭了。
同時進來的還有吳夢溪。
吳夢溪還是那個樣子,穿一身咖啡色的夾克,兩手插在褲兜里,裝得很有風度的樣子。他的兩只很大的眼睛,褐色的眼珠子在咕嚕咕嚕地轉(zhuǎn)動,很快活地將目光停在杜若的臉上。他也是無話找話地寒暄一通。
不過此時誰也沒有劉晴光的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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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漢,你可出來了?!彼鲃拥刈诖惭厣希奸_眼笑地說,“你知道你老師是多么高興。這幾年,你老師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呀。我沒有進監(jiān)獄,可那滋味比你蹲在監(jiān)獄里還難受呀。你知道他們說些什么?他們在我面前盡說些刺激性的話,說你是俺這當老師的培養(yǎng)的反革命——他們好像知道我是你小學的老師?!彼f話內(nèi)容的嚴肅性跟她快活的表情不符。
“是呀,你劉老師說的是真的,云漢?!备鷦⑶绻獠⑴抛诖惭厣系摹贝箨襞!苯又f,他對方云漢也是長輩對下輩的口吻,“你被逮捕了,你劉老師在家里哭了三天呢?!彼犷^瞅瞅他的妻子,“她對學生是很有感情的——胡言森那家伙,真是太恨人了。他在大會上多次說你是現(xiàn)行反革命,是修正主義的苗子,說逮捕你是對的,應當判刑,判死刑也不過分。他對你可是夠仇恨的呀!”他的樣子可以用”大牯?!眮肀确剑穆曇粢蚕窆5倪杞?,盡管他極力地使聲音小一些。
“云漢呀。你也許不知道——可能杜若知道,你被人家逮捕之后,俺兩口子也叫胡言森那老東西陷害了,都挨了整?!眲⑶绻庠V苦似地說,“他說俺倆是地地道道的壞分子,道德敗壞,揚言叫公安局逮捕我們。后來,就組織大會批判,批判了幾十場呢。這人太壞了,他偏偏在俺來月經(jīng)的時候斗俺。在大禮堂里,他指使幾個五大三粗的流氓把俺押上臺,一斗就是四五個小時,斗得俺血水從褲腿里流出來,滴滴答答地滴到地上……這些法西斯呀!”她終于擠出兩滴眼淚。
“你們知道,你劉老師是很堅強的,就像劉胡蘭一樣,面對著這伙法西斯,她是堅貞不屈的。她是真正的革命派。斗急了,她就高呼‘毛主席萬歲’,弄得胡言森很尷尬?!薄按箨襞!崩L聲繪色地夸獎他的妻子道。
本來,方云漢對”大牯?!焙蛣⑶绻鉀]有好印象,但是他們這些話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卻并沒有讓他感到多么反感。于是他也隨著表示對胡言森等人不滿。
但當他看到杜若給他遞來的眼色時,便閉了嘴。他想到了劉晴光和”大牯?!逼匠5臑槿恕和瘯r代劉晴光給他留下的壞印象不說,那年——大概是剛奪權(quán)之后吧,因為聯(lián)合司令部沒有讓劉晴光進秘書班子,她難受得得了神經(jīng)病,披頭散發(fā),見人就撞。她曾一度跑到另一派那里當了個頭頭。至于到底“一打三反”中這對半路夫妻是怎么挨整的,他就不知道了??吹秸驹陂T口不安地搔著頭發(fā)的妻子,方云漢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候,吳夢溪用手往后捋了捋烏亮的頭發(fā)。他的眼珠子又咕嚕咕嚕地轉(zhuǎn)了一圈,然后盯住杜若的臉。一會兒,他又強制自己轉(zhuǎn)向方云漢,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在‘一打三反’中也算經(jīng)受考驗了。那些家伙用酷刑逼著我交代跟國民黨大案的關(guān)系,還要我說出杜若一家的特務(wù)罪行和方云漢的反革命罪行,可是,你們知道我的脾氣——我是寧折不彎呀。當時我就感覺到他們的做法是法西斯行徑,所以我不怕。我想到無數(shù)的革命先烈在刑場上英勇就義的情景,就來勁了?!彼哪抗鈷哌^屋子里所有的人,好像看大家對他的話有什么反應。當他發(fā)現(xiàn)杜若很不耐煩地皺著眉頭時,便停止了吹噓。
“你真是個大英雄呀?!眲⑶绻廪揶淼溃鞍吃趺绰犝f那個國民黨大案還是你制造出來的呢?”她臉皮里溢出一種叫人很掃興的笑容。
“這……你怎么能聽他們胡說呢?胡言森和趙一志這兩個小子,什么謠言造不出來?”吳夢溪有些尷尬,也有些惱怒,臉色發(fā)紅,眼睛瞪得圓圓的,極力為自己辯解。
聽到趙一志的名字,方云漢有點奇怪,因為趙一志自從1967年到瑯琊參加武斗身負重傷以后,長期在療養(yǎng)院休養(yǎng)。他的一只胳膊被打斷后傷了神經(jīng),沒有知覺,當時有權(quán)的左軍給他弄了個二等殘廢,他就像在解放戰(zhàn)爭的三大戰(zhàn)役中掛了花一樣,月月領(lǐng)著殘廢金,養(yǎng)尊處優(yōu),從此以后他就銷聲匿跡了。但是今天吳夢溪又提到他的名字,好像趙一志后來又參加過整人似的。于是他問道:“趙老師也參加過‘一打三反’嗎?”
“怎么沒有?他表面上休養(yǎng),其實很受賞識,被李俊臣借調(diào)到‘一打三反’辦公室的機要處,秘密負責整理材料。中學的錢中嗣、文如春、呂斯坦都成了國民黨,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