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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腿傷好得差不多了,五更晨起,梳洗之后便上壽康宮向太皇太后請安。
太皇太后雖上了年紀(jì),多年來也養(yǎng)成了早起的習(xí)慣。宴起敗家嘛,所以卯正已經(jīng)安頓好。晨昏定省是規(guī)矩,宮里的主兒們都要遵守,太皇太后的一天就從接受叩拜開始。當(dāng)然了,低等的嬪妃是沒有資格進壽康宮的,皇后以下嬪以上,原本統(tǒng)共有十二人,封號也各有定規(guī)。結(jié)果皇帝神來一筆添了個靜嬪,現(xiàn)如今就是十三位主兒了。
皇帝到的時候,正逢頭一撥嬪位的跪安。他進去,一溜小主恰好出來。在廊廡下迎頭遇上了,主兒們很是驚訝和欣喜,連忙的蹲身請皇上萬福金安?;实厶纸忻舛Y,他對后宮談不上和顏悅色,一向是淡淡的。七個女人他籠統(tǒng)掃了眼,看到了站在最邊上的靜嬪。她穿一身鵝黃色凈面四喜如意褙子,漢人出身,擎小兒裹了足,雪天也沒法蹬羊皮靴。腳上單穿一雙水紅壽字弓鞋,伶仃立在那里,看上去有點單薄的可憐相。
皇帝頓住了腳,回身吩咐榮壽,“告訴造辦處一聲,按著靜主兒腳樣子做雙油皮靴送過去。這么大冷天兒,腳上浸了水,沒的生病。”言罷也不停留,徑直往壽康宮正殿去了。留下一干女人又羨慕又吃味兒,只差沒把靜嬪瞪成個篩子。
太皇太后在西偏殿里,幾間殿房地下都過火龍,皇帝剛從冰天雪地里來,進了屋子就覺一室如春,身上的寒氣立時都消融了。簾子那頭笑語晏晏,殿外早跪了一地的人。他卸了灰鼠大氅,里頭密貴妃打簾迎了出來。
她剛生產(chǎn)過,人比以前豐腴些,越發(fā)顯得白面團似的。一看見他,堆了滿臉的笑容,歡歡喜喜迎上來蹲福,“奴才給皇上請安了。”
畢竟伺候了這么些年,又接連給他生過兩個兒子,情分總歸割舍不掉的。皇帝伸手攙她,“朕回來后還沒見過你,走前聽說你鬧頭風(fēng),現(xiàn)在怎么樣?”
她站起來,順勢牽住了他的手,“早晨沒什么,一到下半晌就發(fā)作。近來換了個御醫(yī),看情形比前陣子好,多謝主子垂詢。前兩天知道主子回鑾,我心里惦記著。幾次想去瞧您,您又發(fā)了話不見人……有兩回經(jīng)過月華門我也瞧來著,要是能遇見您多好,可您在天闕之上,要見實在是太難了?!?br/>
她滿臉委屈的樣子,皇帝笑了笑,“下回有事,差人來御前通稟一聲,朕得了閑兒過你那邊去也是一樣。”
他到底還是沒松口答應(yīng)讓她去找他,做皇帝也有章程,老輩兒里留下過訓(xùn)誡,比方乾清宮這等地方是軍機重地,后宮為避參政的嫌,一概不許無召覲見。密貴妃有些難過,生了兒子又怎么樣?皇帝一視同仁,她在他眼里和尋常宮妃沒什么不同。
皇帝越過她朝地罩門上去,因為皇后已經(jīng)在簾外接應(yīng)他了。貴妃回頭看,皇后給他解了披領(lǐng),溫聲問他一路好不好?;屎蟛粫λ苑Q奴才,他們夫妻一體,沒有愛情無關(guān)緊要,至少他們是平等的?;实酆镁秃迷谶@一處,他長了天底下最不勢利的眼睛?;屎竽锛移鋵嵅⒉凰泔@赫,當(dāng)初會被指婚,也全是仗著薨了的老公爺。太上皇敬重昆和臺的人品,大婚當(dāng)天曾經(jīng)親自叮囑皇帝要舉案齊眉,所以這么多年下來皇后無所出,皇帝待她也還是很優(yōu)厚的。
帝后相攜進了偏殿里,一屋子人都齊齊蹲身給皇帝見禮。他目不斜視,笑著上前給太皇太后打千兒,“皇祖母安康?!?br/>
太皇太后忙叫他起來,拍拍邊上坐褥沖他招手,“快起喀,到我身邊來,叫我好好瞧瞧?!鄙舷麓蛄苛说溃巴忸^奔走三個月,黑了,身板倒還好,見壯?!?br/>
“這趟秋狝收獲頗豐,旗上將領(lǐng)操練騎射是其次,上下情相浹么!還有額外的臧維親貴來降,漠上的東、西、北三方,眼下都在朝廷掌握之中了?!被实壅f著一笑,“只是孫兒在外時時念著老祖宗,每天一封請安折子,也難表孫兒掛懷之萬一。這陣子連著雨雪,老祖宗身子好不好?太醫(yī)院的平安帖老幾樣,朕昨兒看了,或加幾味或減幾味,沒什么大變動。叫他們請老祖宗的脈,另開兩個方子送來朕過目。老祖宗的痰癥冬天尤其要將養(yǎng),朕也命人到外頭求偏方兒,有時候瞧著不上道兒的土郎中秘方,反倒比宮里御醫(yī)們拿名貴藥材研制出來的還管用些?!?br/>
太皇太后聽他滿口關(guān)懷的話,真是受用得不成。整整他的衣領(lǐng)道,“我的兒,你日理萬機還要操心我,難為你了。我是這世上第一享福的老太太,你朝里忙,有她們代你孝敬我就夠了,我身子好著呢!”
皇帝什么人跟前說什么話,從小練成的好眼色。做皇子的時候就會討長輩喜歡,到現(xiàn)在也沒什么大變化。他說,“您是孫兒的主心骨,朕外頭不管多操勞,想起宮里有皇祖母坐鎮(zhèn),干什么都能放開手腳。所以皇祖母保重自己不單是為自家身子骨,更是為了孫兒。”
太皇太后連連點頭,“你有孝心,你地底下的額涅知道了也高興。”說著轉(zhuǎn)過臉去,吩咐那些嬪妃道,“你們都散了吧,叫我們祖孫說說話兒?!?br/>
四妃和貴妃領(lǐng)命道是,說起來除了皇后,她們都是上不了牌名的人。帝王家要享天倫之樂,哪里輪得到她們這些做小的來摻合!委實無奈,卻也沒有辦法,只好蹲福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留下皇后,倒也不是單純把她看作自己人。就因為素以是她那頭的,打定了主意要處置,必先讓她心里有個數(shù),也省得以后再費唇舌。
“上回傳素以來問話,她說起你們上普寧寺的事兒,指東打西的一通胡謅,其實我心里有數(shù),你去是為了東籬。”她數(shù)著手里的玉菩提,臉上有了凄苦之色,“我在宮里眼盲耳聾,外頭怎么樣我全然不知道。你哥子十五歲出家,如今一晃又一個十五年過去了,也不知他在那里好不好。我每常做夢夢見他,他剛會走路那會兒穿著小馬褂,戴著瓜皮帽,小手里捏一顆糖,從坤寧宮走到壽安宮,說是要孝敬皇阿奶的……現(xiàn)如今弄成這樣……”
皇帝心里也憋悶得慌,東籬身上發(fā)生的事,簡直就是對執(zhí)掌乾坤后的宇文氏最大的打擊。情字太熬人,拖垮了東籬的一生??杀氖欠鹱鏇]能拯救他,他修行那么久,提起錦書仍舊失魂落魄,這些年的苦行僧都白做了。
他嘆了口氣,“皇祖母放心,大哥哥身子很硬朗,瞧著比以前精神好?!?br/>
太皇太后搖頭,“什么叫好?行尸走肉似的活著,吃糠咽菜睡硬鋪板,這能叫好嗎?我只恨出不去這圍城,沒法子搭救他。”灼然看著皇帝道,“你們兄弟情深,好歹開解開解他?!?br/>
皇帝從宮女手里接了茶盞敬獻給太皇太后,一面道,“不消皇祖母囑咐,孫兒也想勸他還俗。可是他心意決絕,朕實在是說他不動?!?br/>
“那好辦?!碧侍蟀涯钪閿R在紅漆描金梅花炕幾上,吹著杯里的香片茶道,“我有個主意,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今兒趁你們在,說出來大家商議商議。心病還須心藥醫(yī),他的病根兒在那里,不治好了,說什么都是枉然。太后那頭的念想不斷也得斷,可我知道,這種事不是時間長了就能做了結(jié)的。反而是思之愈深,念之成狂。既然如此,何不送個人過去?叫他活動了心思,把對太后的感情轉(zhuǎn)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你再讓他青燈古佛,打死他也不能干?!?br/>
皇帝心頭激靈靈一顫,老佛爺這話出口,他就已經(jīng)能夠料到后面的說頭了。闔宮上下有誰比素以更適合做替身?他突然覺得不耐煩,怎么就打定了主意要動她呢?他這個兒皇帝什么時候做得那么窩囊,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不住了?
不管心里多反感,終究不能表現(xiàn)在臉上。鈍刀子割肉也得一點一點的來,他跟前的人,只要他不點頭,誰也不能動她分毫。就是能不能舍下臉來違逆老佛爺,其實完全不同的人,為什么偏要混為一談?事情沒出在自己身上,皇父和東籬爭搶錦書的時候他還在想,不就是個女人嗎,值當(dāng)父子反目成仇?現(xiàn)在他完全可以理解了,那不是個爵位,也不是個物件,那是活生生的,能叫人魂牽夢縈的寶貝。就算拋了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輕易放棄的女人。他不像皇父那樣殺伐決斷,但是韜光養(yǎng)晦不等于懦弱。惹惱了他,他也有沖冠一怒為紅顏的氣概。畢竟誰也不想痛失所愛,成全別人把自己變成殘廢,他沒有那么偉大。
“皇祖母說得是,只不過各人有各人的想頭,他不打算還俗,送個人過去,豈不成了對佛門的褻瀆?”皇帝聲口很尋常,臉上雖然笑著,笑容卻不達眼底,“皇祖母是吃齋念佛的人,孫兒知道您心善,舍不得大哥哥跳出紅塵。但他既然選擇了佛門清靜地,就不要再打攪他了吧!”
太皇太后抬起頭來看他,“我這是為他好,宇文氏不出孬人,打祖上起世代為王,到了你皇父那一輩終于取慕容而代之。如今你瞧瞧,連奴才的奴才都在吃香喝辣,他卻要在寺里吃蘿卜咸菜。你們哥們兒好,就應(yīng)該想法兒讓他出來?!碧侍笥嬢^了下,懶得走那么多彎路,索性戳破了倒省心。于是不慌不忙的蓋上了杯蓋兒,交給一旁伺候的皇后,對皇帝道,“我也不瞞你說,一眼瞧上了你御前的一個丫頭。她和皇太后長得像,我料東籬見了會喜歡。瞧著東籬吃了那么些年苦,還有你們兄弟打小的情分,你就忍痛割愛,成全他的后半生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sunnywang、kimi、蘿卜葉、老貓小姐、瀾、grtspring、夕夕、唫銫姩蕐、希媽、皎皎、波妞的賞,鞠躬?。?br/>
發(fā)現(xiàn)手機看會吞字唉,昨天皇帝那么不要臉的話居然只顯示半句,傷我的心!建議用電腦看,比較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