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槍聲震消了砍樹聲
老英雄姬長庚的孫兒孫女皆英雄。
護(hù)與毀云夢山綠色之戰(zhàn)，姬長庚老人帶進(jìn)了孫子姬發(fā)，還將使孫女武七嬤卷入。年輕的姬發(fā)，人生將因之如朝霞般火紅燦爛。武七嬤的人生，也將因之落個夕陽最紅。
姬發(fā)走馬上任云夢山林場的場長了。敵人和朋友，紛紛給他力量。
星期天，校長背著手，信步到盤龍凹，拱手笑道：“賀喜恭喜，你小子當(dāng)了場長！“娘兒忙去做飯，姬發(fā)沏上茶道：“我知道，你賀禮沒有，準(zhǔn)有一堆妙言?！靶ｉL喝了一口茶說：“妙言也沒有，不妙之言倒有一堆。場長在這小地方，也算'官僚'了。據(jù)我的體會，要做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官僚，有八項需注意：(1)衣著不要太時髦，最好中山裝；(2)走路不要太快，最好八字步；(3)務(wù)必寫好姓名，以免簽字時落人小瞧；(4)務(wù)必海喝山吃，以使腸肥肚滿，大腹便便……“姬發(fā)搶著說：“(5)別活了?！靶ｉL道：“正是這個'活'字。你現(xiàn)在走上了這么一個活人關(guān)頭：好，于國于家有益；歹，死生難保。千萬，千萬，要認(rèn)真對待！“老夫子常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姬發(fā)一笑了之。
姬長庚老人風(fēng)中火里苦守云夢山綠色四十年的活劇，落下帷幕時靜悄悄無人喝彩，姬發(fā)守護(hù)這片綠色的活劇啟幕時，也是靜悄悄的。沒有舉行各級領(lǐng)導(dǎo)參加的什么儀式，對外也不稱場長，更沒有印制一堆精美名片四處散發(fā)，只不過是他的住處盤龍凹變成了新場部，除過務(wù)果園外，他又多了一項事干而已。
固塬人茶余飯后，能講出一串姬老人雇護(hù)林員鬧出笑話的故事。比如一個故事就講，有一年他上集時遇到一個討飯的，看著怪可憐的，便讓孫女給拿上衣被，帶到山上去看林。不想這討飯的竟是逃犯，公安局來捕人，連姬老人也以包庇罪戴銬押上了車。武七嬤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車到鎮(zhèn)街口，老太婆跪地求情。公安局的人問：“她是你的什么人？“老人道：“孫女兒?！肮簿值娜讼胨膶O女都頭發(fā)花白了，他怎么能不老糊涂？于是就放了他。如此種種，可知姬老人雇護(hù)林員帶有一定的慈善性質(zhì)，--多是些窮光棍苦孤老。姬發(fā)全部讓他們卷鋪蓋走人，另雇了二十余名精壯男子。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連武大也被姬發(fā)請上了山。
娘兒多年來執(zhí)意不許武大進(jìn)門，校長夫婦又耳提面命，姬發(fā)已漸與那二流子疏淡了?，F(xiàn)在請了他來，不過是準(zhǔn)備借他的惡名，以惡治惡，先把盜伐者的囂張氣焰壓下去，然后就多給些錢，禮送他下山。姬發(fā)也知道，這東西是個三角磚頭，擱到哪兒哪兒不平，日久必生事惹非，所以一來就警告他：不許傷人，更不許弄出人命來。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姬發(fā)所雇護(hù)林員的工資，是姬老人時的數(shù)倍。面對盜伐者的全面進(jìn)攻，姬發(fā)決定先從里山各村下手?！扒苜\先擒王“，只要這股盜伐大軍退了，別的村里的烏合之軍或散兵游勇們，會不攻自退。他采用的是先禮后兵之策。
招兵買馬停當(dāng)，虛張聲勢一番，他便讓娘兒從板箱里取出一條良友煙，一瓶鳳酒，一斤青茶來，裝于背包里，掛在項上，騎摩托到里山胡家村去見能不夠。對于這個能不夠，他過去并不像七嬤那么憎恨，只是覺他的為人有些不美。直到祖父去世，他“接靈“時面對父親之墳，才對那老爺子有了些恨意。真是“冤家路窄“，事到如今竟要去巴結(jié)那家伙，他心里不知有多別扭。
死守著水土流失嚴(yán)重的山坡地，胡家村人多窮得叮當(dāng)響。于是便好閑，閑而又生悶。悶得慌，就瞎尋熱鬧。往日村巷充滿嘈雜，今日卻靜不見人影，只有幾只雞在南墻底下悠然地曬著太陽。姬發(fā)想起那高風(fēng)亮節(jié)、錚錚硬漢的祖父來，在心里笑嘆：“玉皇大帝調(diào)走了老山神，這些小妖們一下子就全出了窩！“
他還沒有來過“老革命者“胡向陽的家，不知門，卻無人可問，只騎著車在村巷里慢行。終于發(fā)現(xiàn)一家柴門半啟，他便下車走了進(jìn)去。院里到處扔著破鞋爛襪子，稀亂骯臟。一老爺子，披著件已成土色的破軍大衣，戴著頂滿是油垢的黑帽子，正懶洋洋地坐在土窯前的杌子上看報紙，老花鏡一直溜到了鼻尖上。聽見腳步聲，老爺子抬起頭來，歪眉小眼的，神態(tài)卑瑣，正是能不夠。
最愛呼朋喚友的姬發(fā)，呼的是衣雖破卻神清氣爽之朋，喚的是位雖卑卻氣宇軒昂之友，最怕跟能不夠這種人交往，此時竭力壓抑著厭惡，笑容可掬地禮問了一聲。能不夠沒有答，只從眼鏡上面盯著背包看。平常睜不大的三角眼，睜個老圓，像破杏。以他多年處事的經(jīng)驗，早就料到姬發(fā)得有這么一著。
姬發(fā)在他旁邊蹲下，掏出禮物，就放在地上說：“不成敬意。'遠(yuǎn)親不如近鄰'，日后我們算是鄰居了。天下玉皇大帝的廟少，土地爺?shù)膹R多，'強(qiáng)龍按不住地頭蛇'，你是本方土地，還求多多關(guān)照。“能不夠一手伸進(jìn)衣服里搔著癢，一手在空里劃拉著，面帶假惺惺的微笑說：“臭小子，年紀(jì)不大，鬼心眼不小。照你說的話，我還是黨的干部？我成封建官僚加黑社會的頭頭了?，F(xiàn)在不講階級敵人了，過去我從沒叫'地富反壞右'拉攏腐蝕過。快把東西拿回去，我最見不得這號事！“推讓一番，他便擤了把鼻涕抹到爛鞋幫子上，問姬發(fā)來有何事。姬發(fā)說明了來意，能不夠母羊撇了羔似的一陣刺耳大笑，臟亂胡子中間的尖嘴，向姬發(fā)湊了湊。一股久不刷牙的酸味臭氣，便直噴姬發(fā)鼻孔。小伙子翕了翕鼻翼，皺起了眉頭，卻仍強(qiáng)笑著。能不夠親熱地一拍姬發(fā)的胳膊拐兒說：“我是支書么，不用你說也會制止本村人毀林的。再說，我們既是鄰居，'兔子也不吃窩邊草'哩！“又挪了挪杌子，幾乎把尖嘴湊到了姬發(fā)臉上。小伙子厭惡至極，不由自主朝一邊偏著頭。
能不夠猶不自覺，眼里閃著幽靈般的陰冷的光，聲音干澀說：“唉，我也是作難哩。自打分了隊，都各自為政了，誰還聽我的？固塬誰有我懂得多？不說號召植樹造林，俗話也說'黃帝植柏，世代蔭涼'哩。你老爹一去世，我就開過群眾大會，明令禁止盜伐林木，可屢禁不止呀。野山凹里的人，都是刁民，不懂人話?；仡^我再開個會，只怕還是屁用不頂。沒人聽黨話了！“姬發(fā)耐著性子聽他感嘆了半天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之類的屁話，自己又說了多少好話，請他一定幫助剎住盜伐之風(fēng)。能不夠直到袖著手，搖著鵝步把他送出門，也只是答應(yīng)盡力而已。
誰會在云夢山力挽狂瀾呢？
騎車慢行在山路上的姬發(fā)，心里空落落的。
風(fēng)靜云散。天上一碧如洗，地上荒草迷離。一只松鼠，在山坡上跑來竄去的，是在為過冬貯藏食物。
兩日過去了，盜伐如故。森林一日之內(nèi)，就可被蠶食百余畝。能不夠既指望不上，就只有靠自己了。姬發(fā)不敢再按兵不動，于是領(lǐng)著十幾個護(hù)林員，出現(xiàn)在了里山人大面積砍伐處。姬楊不離其左右。兩人各扛著一桿土銃。娘兒放心不下，也跟了來。
里山人因無知而無所畏也無所謂，只等著他出面，好給他一個下馬威。
秋意已盡，北風(fēng)刮得緊，森林驚濤洶涌。老紫藤蛇一樣纏繞在樹上。石頭邊，藤蔓下，則有一股清清的、細(xì)細(xì)的水，在啾啾地流。然而水流不遠(yuǎn)，亂七八糟的砍樹聲，就掩住了水流聲。滿地樹樁。姬發(fā)按捺著一肚子火，見人就喚大伯嬸子，哀求苦勸不已。娘兒在心里嘆：“我們把人活成啥了？花錢買了個林場，倒像欠了眾人的！“
樹倒巢翻，雙雙對對的鳥兒，在空里盤旋哀鳴。
一個老娘兒看著姬發(fā)低聲下氣的，心軟了，喊：“砍多少是個夠？不敢太貪，見好就收吧！“老娘兒的丈夫胡老八，正在一邊抽旱煙，突然把旱煙鍋在鞋底一磕，老鷹抓小雞一樣撲了過來，抓住老娘兒的小小發(fā)髻一掄，就把她掄倒在地，踢了一腳吼：“這是婦道人家說話的地方嗎？老妖怪，越老越怪了！“老娘兒仰面躺在地上，不敢動，也不敢吭聲。
姬發(fā)忙攙起她來，又跪下，向她磕了一個頭說：“難得你老人家還說公道！謝了。“姬楊背過臉不忍看。娘兒流下淚來。
姬發(fā)又舉著老爹當(dāng)初常用做向人喊話的小喇叭，站在高處，不厭其煩地向人講著道理。胡老八耳朵前面嘴角后面那一條條青筋，虬起又陷下，預(yù)備吃人似的嚼咽著津液，突然往外努著充血的白眼珠吼：“臭小子，完了沒完？完了就看我們的?！氨愦蛄艘粋€長呼哨。于是在“啊--啊“，“嗚--嗚“的喊聲里，里山人像從地底冒出來一樣，足有八百來人向姬發(fā)集攏過來。有的人還響亮地擤著鼻涕。老爺子們當(dāng)年做刀客和參加游擊隊與的戰(zhàn)斗時，大多手底下都死過幾個人，歷來膽大包天，所以他們站在前面。緊隨老爺子的，是些半吊子二桿子青壯。最前面的那個，自然是胡老八。他翹著白胡子尖喊道：“里山人打土豪那陣，你們中山人到哪里去了？你的那個大爹，只會引個回回在這林子里信天游。云夢山是里山人流血丟命，從土豪手里奪下來，交給的。不要了，也該先分給里山人才是。你憑什么得這山？憑你有錢么？當(dāng)日的土豪有錢，一家才得幾千畝林，你倒得了幾萬畝。錢太多了，錢就變成催命鬼了。你是新土豪，大土豪！我們里山人，最會收拾土豪。趁早滾吧！別等著挨我們的收拾！“一咬牙槽，耳根又青筋暴起。
姬發(fā)血涌上了臉，臉紅如蘋果，呼呼喘著氣，上前一步，要和胡老八辯理。娘兒知道他此刻說話必很沖，無異于向炸藥堆里扔火把，忙攔住他賠笑說：“八老爹，我們跟土豪不一樣。土豪是霸占的山林，我們可是用血汗錢買的?！昂习诉溃骸凹Ъ业哪腥怂澜^了？大庭廣眾，叫個臭娘兒來多嘴！要是我老婆，早鞋底子打嘴上去了。愛說話跟你男人說，他要不想死，就跟逃難一樣，趕快收拾了從這云夢山逃下去吧！“娘兒又氣又怯，怯聲說：“留點(diǎn)口德吧！八老爹，你白胡子白頭發(fā)的，咒人死，咋叫人敬？“只聽一聲喊：“敬個屁，揍那老砍頭的一頓！“
原來是頭發(fā)和胡子連成一片，只鼻頭和額頭不生毛草，兇神惡煞一般的武大。到了這陣，他覺該自己顯威風(fēng)了。胡老八倒有些怯了，道：“怎么'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武家大小子，咱們頂好還是井水不犯河水！“武大把歪戴了不知多少年的卷沿軍帽往腦后一掀，捋袖捏拳，吼：“犯你姥姥！嫂子，瞧我怎么把那老小子的腦袋給你滾冬瓜！“像狼一樣齜著牙，朝胡老八撲去。胡老八一面退一面喊：“打！娘的，他這是'老虎口里拔牙，太歲頭上動土'來了。打！“里山人齊呼聲“打“，迎著武大撲上。
姬發(fā)怕出事，正要喝住武大。不想惡名遠(yuǎn)揚(yáng)的武大，竟是個大炮稀松，見撲來的人那么多，早臉成了磚紅色，頭上冷汗直冒，拔腿就逃。逃了十幾步，又回頭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等我一個一個收拾你們！“說完再沒有回頭。護(hù)林員們早就心里退堂鼓響個震天，這時不知誰喊：“武大都跑了，我們還等死不成？“眾人便一哄而逃，慌不擇路。
姬發(fā)身邊，只剩下了姬楊和娘兒。里山人愈發(fā)得意，拿著鑊頭、斧頭、砍刀等氣勢洶洶地圍住了三人。孩子們也怪覺好玩的，又跳又喊又拍手，又撿起石子擲打他們。三人貼背而立，互以身體為遮擋。姬發(fā)額頭上，早被石子打出了一個青皰。胡老八的老婆喊：“等著吃虧不成？親個蛋蛋兒，快逃呀！“胡老八瞪了她一眼，獰笑道：“小子，知好歹，還給你留一條滾開的路！“一揮手，人圍便亮出一道缺口來。
不遠(yuǎn)處，正有一只杜鵑在哀啼，似乎是姬老人化作了那傳說中啼血的鳥。遠(yuǎn)山則霧涌嵐起，吞吐萬象，神秘莫測。
逃，姬發(fā)一時間曾動了這個念頭。不呆不傻，堂堂一表，被亂人打殘或弄死，豈不太可惜了？然而逃，這些人就會得意忘形，無法無天，林場就完了，他的辛苦錢也就完了。他此時倒不太在乎錢，也不太懂這林場的價值，只是從古以來，列祖列宗那俠肝義膽在起效用。臨陣脫逃，還有什么男子漢的尊嚴(yán)？是男子漢，就應(yīng)活得凜凜然，錚錚響，狹路相逢，絕不讓路。是男子漢，就應(yīng)以生命來捍衛(wèi)尊嚴(yán)，寧肯站著死，絕不跪著活。于是他摘下土銃狂吼：“我今潑出這腔血了。不要命的，只管來，來！“姬楊也狂怒，舉槍破吼：“誰要死，老子陪誰死！“兩個男人獅嘯般的吼聲里，娘兒失卻了羞澀，沒有了膽怯，迎風(fēng)而立。
里山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不知所措。
并不是說這些里山人就是惡人，而是他們?yōu)槿顺髳旱囊幻娣e聚爆發(fā)出來了。姬發(fā)和妻子、朋友，雖然無意識，卻事實上是在勇敢地和惡者較量了。當(dāng)然，他們還帶著各人自身的缺陷，力量也是微不足道的。
以三人對八百，他們相當(dāng)孤立。這是一場個體向群體的挑戰(zhàn)，力量對比懸殊。
一分鐘，又一分鐘，雙方沉默、僵持、對峙著。姬發(fā)內(nèi)心，時而動搖，時而堅定。這種矛盾抉擇，使他十分痛苦。里山人也動搖不定。十幾分鐘后，那個胡老八，仗著人多勢眾，終于打破這種難以忍受的沉默，揮著砍刀，驢鳴般聲嘶力竭喊：“上！那小子不下云夢山，就亂人打死。當(dāng)年姬長庚的大小子叫亂人打死，公安局把誰怎么了？不會槍斃幾百號子人的。上！“眾人便一步步向三人逼來。
娘兒動搖了，突然喊：“不逼了，我們走。放開叫你們砍！把林砍光了，我看你們還砍什么？難道又回到從前，當(dāng)?shù)犊涂橙祟^不成？“回身抓住姬發(fā)的槍，怕拉扯間走火傷人，把槍口舉向空里，哭道：“親人，不要林子了，咱們回家吧！你能丟下我，難道能丟下孩子不成？大姐的恩，你還沒報哩。什么有命值錢？多少錢能給孩子買回爹，給老人買回孩子呢？親人，你不看重你的命，為著上有老下有小，你也不能把命丟在這里哇！“姬發(fā)又動搖了。對他來說，尊嚴(yán)固然比生命重，但情更比尊嚴(yán)重。他死了，妻子可以另嫁人，孩子自會長大，然而養(yǎng)育他的老人怎么辦呢？他怎舍得武七嬤白發(fā)人為烏發(fā)人悲呢？由不得仰天一聲長嘆。娘兒趁機(jī)奪了他的槍，又抓住姬楊的槍哭說：“大侄子，快把槍給我！你還沒娶媳婦哩。男人都沉不住氣，萬一你打死了人，一輩子就完了！“
姬發(fā)今日要活不成，姬楊就只好“舍命陪君子“了。不過生命是如此美好，他更愿意與朋友都活在人間，相映成輝。既然姬發(fā)已把槍交給了娘兒，他也就交了。于是，娘兒一手抱著兩桿槍，另一手牽著姬發(fā)說：“當(dāng)初千錯萬錯，就錯在了沒聽大姐的話。不敢再犟了，聽話，回吧！云夢山咱是外來戶，中山是咱的根，有近親好鄰，不受欺負(fù)?！凹钜矤恐皇终f：“嬸娘的話沒錯，回咱中山吧！“姬發(fā)極不情愿地跟著兩人，向里山人亮出的那道缺口慢慢走去。
里山人得勝了，哄然而笑，又指著三人的脊背冷嘲熱諷。一個女人啐了一口說：“瞧他，跟個摘了頭巾的娘兒一樣?！昂习烁庩柟謿獾卣f：“乖乖兒，一條大漢了，還叫媳婦兒牽著。這媳婦，快把手帕當(dāng)尿布墊到你男人褲襠吧！瞧他那沒出息樣兒，多半嚇得尿褲子上了。你倒美，嫁了個小乖乖蛋兒男人，指東不敢往西，怪聽話的。呸，'女大男，惡心死'！“
“是可忍，孰不可忍？“姬發(fā)甩開兩人的手，就從娘兒懷里奪槍。娘兒死抱住不放，道：“他們愛胡說，你偏不往心里去，他們的話還不是叫風(fēng)吹去了？快走吧！“姬楊也扯住他說：“發(fā)子，忍了吧！我娶個寡婦也不在乎人說，何況嬸娘只比你大幾歲！“姬發(fā)奪槍不下，便眼光逼著胡老八，道：“別說我老婆比我只大幾歲，就是大幾十歲，我照樣愛她。我愛什么樣的老婆，關(guān)你屁事！“
胡老八回望眾人，舌頭咂吧個如炒豆子，突然打槍一般朝天啐了一口，笑道：“'愛'不'愛'的，說得出口！他說不害羞，我聽都害羞了。呸，呸！“姬發(fā)從腰里抽出尖刀，吼：“就憑你老東西這得意猖狂樣，我偏不走。誰要砍樹，先砍了我的腦袋?！凹詈湍飪豪_如釘在了地上，紋絲不動。無奈，姬楊只得也抽出尖刀吼：“誰敢動發(fā)子一指頭，我有本事把他的腦袋做尿壺，不信等著瞧?！?br/>
里山人怔了，一片肅然。半晌，胡老八又用尖得人身上起雞皮疙瘩的嗓門喊：“怕事不惹事，惹事不怕事'，撐那臭小子一頓，打死他！姬長庚欺負(fù)了咱們一輩子，好不容易見閻王去了，孫子又來欺負(fù)咱們。亂腳把他踩入土里。打死他，姬家的犟種，就絕了?！坝谑悄堑廊笨趪希娙瞬讲奖苼?，距三人只剩十來步遠(yuǎn)了。
困獸猶斗，何況是人？娘兒不知哪里來了一股勇氣，突然棄一槍于地，舉一槍對準(zhǔn)胡老八腦門，嘴唇像老鷹撕吃獵物那樣有力地動著，吼：“他媽的，誰敢往前再走一步，我先放了誰！聽著，姬長庚的兒孫個個犟種，跟了他們的女人也個個敢碰硬。當(dāng)年那回回，活與男人同活，死與男人同死。今日你們要弄死我的男人，我先不活了！“眾人又驚住了。姬發(fā)、姬楊也驚看著娘兒。
胡老八覺她不過是拿大話嚇人而已，不相信一個小娘兒會英雄起來，便拍著腦袋喊：“放呀，朝這里放呀！呸，'蜀中無大將，寥化做先鋒'，臭娘兒，野鴨子一個，偏扎天鵝勢！老子當(dāng)年，槍林彈雨里打過游擊，怕你那鳥槍了？“喊著便朝前走了一步?？磥矸欠拍抢蠔|西一槍不可了。真要放槍，娘兒倒嚇得兩腿稀軟，抖個不已，連連小步后退。這一退不要緊，里山人大笑，就像兔子越逃竄，獵狗越來精神一樣，他們瘋了，瘋撲向三人。
發(fā)瘋的里山人，也把娘兒逼瘋了。她把槍口往下一壓，一勾扳機(jī)，轟然一聲，煙火中，散彈出膛。霎時，胡老八兩條褲腿稀爛，很快便被血浸得濕溜溜的。
旁邊的幾個人，褲腿也被散彈丸子掃了許多破洞。那個剛才罵姬發(fā)是“摘了頭巾的娘兒“的女人，因為膽大，也站在前面。槍響時，她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撩起衣襟捂住臉，不敢看，只等槍再響，不成人聲哭道：“天哪，我不得活咧！饒了我吧，我還有吃奶的崽兒哩。“
前面的人后退不迭，后面的人卻還在往前涌。好幾個人被擠倒了，一雙雙大腳在身上踩來踏去，踩踏地他們喊爹叫娘，慘叫不已。終于，倒地的爬起，前涌的止步，眾人一時噤若寒蟬。姬發(fā)則肌肉緊繃，硬如骨頭。
近處一株椿樹，東歪西扭，不成其材，方免被砍。上面幾只鳥，受驚嘎叫著竄起，在空里盤旋了一會兒，便不知去向了。那邊一株柿子樹，也因不成材方存。一只松鼠，正在上面摘柿子，也受驚棄果，吱叫著急急逃入地穴。很快又從地穴探出頭來，打量著這些不可思議的人們。
胡老八只當(dāng)自己死了，立在那兒，像魚一樣張著沒牙的嘴，翻著白眼兒，定格半晌。突然雙腿麻木起來，很快劇疼難忍，他才知自己還活著，臉無血色，屎尿齊下，淚涕并流，撲通倒地，如個撒嬌的孩子一樣滾來滾去，哭叫：“天哪，我完了。臭娘兒，你真下得了手哇！疼死我了。天哪，快送我去醫(yī)院！我活不成咧！“
槍響?yīng)q如一道閃電從空而過，震蕩、驚顫著姬發(fā)的靈魂。這個女人，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窮極變化，氣象萬千。而此刻的這個女人，最有一種冷麗味兒。他不知有多愛她，又對她滿懷敬畏，一時淚水盈目。
姬家的這少年，將使姜家的那女子生命越來越精彩。
武七嬤的父母被眾多暴徒所打死，娘兒屢聽人說過。此刻她覺那已成幽靈的姬家漢子娘兒的慘叫凄喚，還在這山里回蕩。她怎忍心愛的少年，又落那一下場？怎忍親愛的武七嬤，又一次伏在不成人樣的親人身上，哭得死去活來？來不及裝藥，她把這槍丟在地上，撿起那槍，兩只火焰般的黑眼睛直視著眾人，決絕地道：“世上梁山泊的好漢少了，太長惡人的氣焰。沒法子，我一個娘兒家，也得充充好漢。我說不活了，就不活了。那一槍是叫你們知道，我的話是真是假。'打墻也是動土'，反正開了那一槍，再開這一槍，就非叫人腦袋開花不可。我看誰還敢在我跟前，再把蠻不講理當(dāng)做有本事！“
那只松鼠吱一聲，頭縮入穴中，再也不敢往出探了。
從瘋狂中醒了過來的里山人，驚駭莫名。誰也不敢再向前挪一步，有人還直往別人的背后鉆。姬家娘兒則威風(fēng)凜凜，吼聲如雷：“他媽的，一個個等著讓老娘給腦袋開花不成？滾！誰在最后蹭，這一槍就送給誰！“那些方才一點(diǎn)也不憐惜別人的生命者，自己的生命遇到危險時，卻敗兵似的爭先恐后，落荒而逃。胡老八也連滾帶爬逃起來，因落在了最后，怕得要命，哭喊：“那臭娘兒瘋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丟下我，我就完了。四鄰八舍好親人們，別把我丟下呀！老婆子，看在幾十年的夫妻情上，救救我呀！“他老婆這才叫住兩個青年，過去抬起了他。那老娘兒撿起胡老八扔在地上的砍刀，跟在后面，憤憤道：“你不是最會欺負(fù)人么？山外有山，人上有人，你到底遇上不好欺負(fù)的了?？偸悄?呸'我，這下該輪我'呸'你了。呸，現(xiàn)世現(xiàn)報，活該！她的槍子兒有眼睛，專打欺負(fù)人的人。我不欺負(fù)人，就走在最后面，槍子也不往我身上鉆?！昂习税@：“丟死人了！一輩子沒丟過這人，叫個臭娘兒欺負(fù)了。我把先人的臉都丟了！“
兩個青年抬著胡老八趕上了人群，八百多屁股，緊急晃動著，很快消失。只有胡老八的老婆，拐著一雙小腳，走個不緊不慢，好半晌才消失。三人面前，終于空空如也。
娘兒收槍回望丈夫，嘴唇上露著笑意，道：“還好，總算沒死人！'一打三分低'，這一下，我的刁歪名，是落定了，--要叫眾人下眼看了！“姬發(fā)突然伸開長臂，一臂挽妻子項，一臂挽朋友項，三人緊緊貼住臉，放聲大哭起來。
危難時，死相守的，只有妻子和朋友。姬發(fā)心里對二人的感情，從未有過如此之美。
娘兒離開盤龍凹時，硬把花花鎖在了家里。等三人回來，可憐的孩子已趴在門上哭睡著了。娘兒流淚抱起孩子，坐在炕沿上，兩個男人坐在沙發(fā)上，心亂如麻，足有一個鐘頭誰也沒說話。還是姬楊打破了沉默說：“我到縣里去見一見秀珍，看這事咋辦。嬸娘或者是正當(dāng)防衛(wèi)，不負(fù)法律責(zé)任?！凹Оl(fā)點(diǎn)頭說：“當(dāng)然要討個說法，不能坐等死。到了鎮(zhèn)上，別跟老太婆說，小心嚇著了她?！凹畹溃骸斑@我想到了，不用你叮囑。大姑家我連去都不去，摩托放在同學(xué)家就完了?！?br/>
送走姬楊，姬發(fā)還沒有從余悸中脫出，且越想越后怕，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娘兒倒像什么事也沒發(fā)生一樣，把花花交給姬發(fā)抱著，就忙著去做晚飯。
護(hù)林員們對自己臨陣脫逃很覺羞愧，不好馬上來見姬發(fā)，或回到了自己的守林小屋，或在林中巡游。武大則沒臉在云夢山呆了，不辭而別。
姬發(fā)媳婦開槍震退里山人的消息，不脛而走。別村盜樹的，沒有聽到槍聲，卻悄悄然而退。林中響了多日的砍樹聲突然不聞，又是一片蟲鳴鳥叫。真是“砣小壓千斤“！
娘兒端過小方桌，擺在沙發(fā)前腳地上，布上飯菜，笑道：“我都不愁，你一個大男子漢，有什么好愁的？地裂補(bǔ)地，天塌頂天。還沒到地裂天塌的地步，眼前頂身體要緊，少抽些煙，多吃些飯吧！“姬發(fā)道：“我吃不下去?！澳飪航o一碗里夾上各樣菜，舉給他說：“人沒弄死你，難道你餓死你不成？就吃一碗。要不，我喂你了。乖乖，飯噴香，快吃吧！“一面說，一面往他嘴里喂，惹得花花咯咯大笑。姬發(fā)只得接住碗，強(qiáng)吃了起來。
娘兒洗刷罷，天已黑嚴(yán)。往常這陣，大人們閑了下來，說說笑笑，好不熱鬧。沒有小伙伴玩的花花，大人們忙時，自然寂寞，只有到了這陣最高興，逗鬧不停，遲遲不肯睡覺。今晚姬楊不在，姬發(fā)又悶悶不樂，花花大為掃興，鉆進(jìn)被窩，很快就睡著了。
娘兒還在忙活。姬發(fā)道：“活沒有干完的時候，歇吧！“隨時，警車都可能鳴叫著來把她拘走。她很沉著、冷靜地做著離開丈夫、女兒的準(zhǔn)備，收拾著該收拾的東西，道：“睡還早，閑著又心慌。花花的換洗衣服，在那個紅箱子里，你和楊子的在這個黑箱子里。天冷了，記著早晚加衣?！?br/>
姬發(fā)想著花錢雇了二十幾條大漢來護(hù)林，到緊要關(guān)頭，卻不如一個看家婆，忍不住抽泣起來。娘兒過去，拍著他的肩頭說：“我真嫁了個小男人。瞧，又哭鼻子了?！凹Оl(fā)干脆把頭伏在她肘彎里大聲哭起來，說：“我真不該買林場。我把一個娘兒，也拉上了戰(zhàn)場?！澳飪阂皇?jǐn)堉念^，一手撫著他的背說：“沒有后悔藥吃。走到哪里，就說哪里話吧！好了，好了，莫哭！“
想著自以為聰明絕頂，趾高氣揚(yáng)的，三十萬就買了個大林場，其實是個大笨蛋，把自己陷入了泥沼，姬發(fā)愈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把頭伏在娘兒懷里，哭個難言。她差幾個月就三十歲了，他則只有二十六歲。三十歲在鄉(xiāng)人心里是個界限，青年時期永遠(yuǎn)成了過去，而他還是個青年。青年總是很冒失的，她多舍不得離他而去，多想永在旁規(guī)勸他，危難時又挺身而出啊！唉，她多想和心愛的男人，生死相依??！
娘兒的愛撫，是那么溫暖愜意。縱然發(fā)生了不美之事，因為她，姬發(fā)還是覺人間無限美好。娘兒柔聲說：“不定就像楊子說的那樣，我沒有罪。萬一有罪，判個幾年，你等著我。要判個幾十年，就別等我了。你還年輕，我不忍心把你誤成了老頭兒?！凹Оl(fā)舉起頭，看著她秀麗圣潔的臉龐，只覺愛情兩個字，極厚重，輕薄不得。半晌，他才動了動飽滿翹起的紅嘴唇，聲音寬而厚地道：“過去我太傻了，不懂愛你。初愛你的時候，是你的漂亮叫我心跳?，F(xiàn)在不一樣了，你白了頭發(fā)，皺紋一臉，還是一樣能叫我心跳。判多少年，我都等你！你為我命都能豁出，我等你到頭發(fā)白又算什么呢？“娘兒眼里噙著淚水，笑道：“傻子，有這個心我就知足了，不敢誤你。你先睡，讓我再收拾收拾?！罢f著，離開了姬發(fā)，卻又回眸一笑，說不盡的百媚千嬌。姬發(fā)激情澎湃，呼吸急促，站起說：“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好了就這一夜，不好，一會兒人就分兩處了。別收拾了，把這時間給我吧！“娘兒道：“一時自然能給你，日后你可怎么辦呢？“姬發(fā)道：“你把日后，也在這一時里給了我吧！“幾步上前，擁娘兒于懷，百般愛撫。久久，他輕輕脫下她的衣服，平擺于炕。她忙拉著被子道：“快蓋?。∥依狭?，看不得?！?br/>
為人的美好，使她那曲線柔和、白雪般潔白的身軀，此刻在姬發(fā)眼里，更為美妙。他抓住她的手說：“不老。誰說你老，我就跟誰火?！澳飪焊袆拥貒@道：“我是老了，難為你不嫌棄！“他也脫下衣服后，那豐潤、壯美的身軀，極動人心魄。男女“相看兩不厭“！漸漸，他的軀體在她眼里，成了模糊的白色，是她淚眼充盈。她干脆閉上眼睛，感覺著他充滿柔韌彈性的胳膊腿，感覺著他撲面的粗重呼吸。看不見里，她卻對他產(chǎn)生了無比豐富美好的聯(lián)想。他太生機(jī)勃勃了！她知道，此刻他對她的愛，最瘋狂貪婪，熱烈真純，因此彼刻她即便面對死亡，也是幸福的。難以言說的快感里，她不知所之，只會微笑。
唉，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姬楊來到鎮(zhèn)上，沒有趕上最后一輛下縣城的班車，只得讓開飯館的同學(xué)攔了輛拉煤的卡車，湊合著坐在車廂煤堆上。一路車快風(fēng)大，到縣城下車，他已成個黑人了，如街頭風(fēng)景一般，惹得行人看個不住。他卻不自知，只匆匆趕路。
汽車馳過，街道上黃塵、破報紙、爛塑料袋、瓜子皮亂飛。遠(yuǎn)處工廠的煙囪，黑煙滾滾，空氣里一股稠重的油煙味。近處樓里，則有機(jī)器在轟鳴，嘈雜刺耳。剛出森林，衣上還沾著青苔的姬楊，覺這鄉(xiāng)里人神往的縣城，一點(diǎn)也不美，反讓人怪覺煩躁、惡心的。
趕到林業(yè)派出所，不巧妹妹和妹夫出外旅行去了，據(jù)說請了二十天假。姬楊跌足長嘆，看看天已快黑了，只得又趕到武大姑娘單位。還是不巧，大姑娘回固塬給太外爺燒紙去了。好在她丈夫沒去，忙給姬楊打來水洗了臉，又從單位灶上打來晚飯讓他吃了。夜里，姬楊便和大姑娘丈夫擠宿著。兩人盤算來盤算去，都不知如何是好。姬楊嘆道：“小工人、小農(nóng)民，我們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