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高瘦的鄰居克拉伊絲急忙站起來,陪笑說:“特萊法娜,為什么這么生氣?我們沒找別的雇主,這是貢吉拉的羊毛,我們只是偶爾給她幫個忙?!?br/>
特萊法娜嘲諷地問:“哦?她沒有付錢給你們?”
克拉伊絲遲疑了一下,說:“付了,但是……”她們是靠兩只手吃飯的,手??谕?。租住在這所宅子里的人沒有很有錢的,即便同情貢吉拉一家,也沒有能力幫助他們。她們可以為貢吉拉梳羊毛,但不能不吃飯。貢吉拉付了報酬。
特萊法娜假笑著說:“這還不是你的新雇主?”忽然又突然翻臉,惡狠狠地說,“以后你就接她的生意吧,別想再賺波塞底普斯家一分錢了!”
克拉伊絲驚慌失措地說:“特萊法娜,請不要這樣,我這就把羊毛還回去,我還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要養(yǎng)活呢!”說著就把身邊籃子里的羊毛倒回了貢吉拉還沒有分完的羊毛堆里。
特萊法娜環(huán)視庭院眾人,被她目光觸及到的人都不自在地避開她的目光,去把羊毛還給了貢吉拉。
波塞底普斯家是雅典城里能數(shù)得著的大羊毛商,幾乎一整年都能給她們提供工作,梳羊毛是她們家庭的一項重要收入,沒有人敢舍棄。與波塞底普斯家相比,本錢微薄的貢吉拉只能偶爾提供一些工作,她們只能選擇得罪貢吉拉。
不但如此,鄰居中最愛在別人背后說長道短的、黃頭發(fā)的帕拉絲還討好地說:“特萊法娜,別生氣,咱們不知道這個女人得罪了你,以后一定不再給她梳羊毛。不但我們不梳,還告訴附近的所有的人,讓大家都不給她梳?!?br/>
其他的鄰居們面面相覷,一時沒有人說話。
特萊法娜露出一個吝嗇地笑容,贊賞地說:“還是你懂感恩,帕拉絲。只有你這樣的人,才會一直有工作做,而且是好工作。不像很多人,波塞底普斯家給著她們工作,讓她們能養(yǎng)活一家人,她們卻一點感恩之心也沒有。眼看著有些忘恩負義的□□像老鼠一樣破壞主人家的生意,不但不制止,還要去幫助老鼠!”
米提卡等人交換著眼神,都露出些不安地表情。
梅加娜從鄰居們把羊毛還回來時就想說話,帕拉絲出那個損主意時怒瞪著她想出言罵她,只是一直被貢吉拉制止,這時生氣地說:“你說誰是老鼠?”
特萊法娜早就等著有人接口,猛地沖到貢吉拉跟前一腳踢散了地上的羊毛堆,惡狠狠地等著說:“說的就是你們,□□!當初你們背著高利貸,像乞丐一樣出現(xiàn)在我丈夫面前,乞求我丈夫給你們一份工作,好有一碗飯吃。我丈夫憐憫你們,叫你們梳羊毛,你們卻偷竊我們的工人!沒有一點感恩之心的□□,天生就是做奴隸的下賤胚子!”
梅加娜在特萊法娜踢羊毛的時候尖叫一聲,怒斥:“你怎么敢這么做???”沖過去想和她廝打。塞雷布斯拉一下沒拉住她,但特萊法娜帶來的一個奴隸卻截住了她,和她打成了一團。
特萊法娜罵完,回頭罵自己帶來的奴隸們:“蠢貨們,還在等什么?。俊?br/>
其余的奴隸們沖上前來,對著羊毛堆亂踢亂踏,拿起羊毛四處亂丟,還有人故意丟進蓄水池里。貢吉拉怒道:“不!”拿起一根木棍去打這些糟蹋東西的奴隸。
她力氣很大,特萊法娜帶來的奴隸們雖然都很健壯也打不過她,挨了幾下后都躲著她。但她們畢竟人多,一分散開來貢吉拉攔得住這個攔不住那個,羊毛被弄的一片狼藉。
貢吉拉大怒,也不管羊毛了,拎著棍子向罪魁禍首特萊法娜沖去。特萊法娜身手遠不及她矯健,沒有躲開,連挨了兩棍,痛得大叫:“哎喲!哎喲!你這個瘋女人,你敢打我!……”
場面眨眼間亂成一團,塞雷布斯很少見的有點傻眼。他并非沒有見識的人,前世為了生意,他甚至被卷入過子彈橫飛的敘利亞戰(zhàn)場,但他還從來沒見過女人們打成一團。他有心去幫梅加娜,但仔細看其實梅加娜占著上風,只是一時脫不開身。貢吉拉這邊更不用說,雖然保衛(wèi)羊毛失敗,但一直是她在追著別人打。況且以他這五六歲的小身板,上去也根本幫不上忙,只會添亂。這一刻他深刻想念恰巧出門去拜訪朋友的馬庫托利斯。
特萊法娜驚慌失措地躲閃,喊她的奴隸們:“快攔住她!別管羊毛了快來攔住她!……”又向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邊的克拉伊絲等人喊道,“你們是在看笑話嗎???快過來拉住這個瘋女人!……”
米提卡對鄰居們說:“咱們快去把她們分開。”
于是一群人一擁而上,把兩波人硬生生隔開了。
特萊法娜先罵她的奴隸:“你們這些廢物,五六個人竟然打不過一個人!養(yǎng)你們有什么用,明天就把你們賣給斯巴達的黑勞士!”
又指示拉住了貢吉拉的米提卡和另一個鄰居:“拉緊了她!這個□□竟敢打我!”
她邁步上前似乎想打回來。貢吉拉一下掙脫了米提卡二人的手,舉起棒子又沖了過來。特萊法娜尖叫一聲回身逃跑,貢吉拉一路攆著她跑出了中庭。她的奴隸們傻了眼,愣了片刻,也呼啦啦跟著跑了出去。梅加娜和鄰居們隨后也追了出去,塞雷布斯愣了愣,跟在最后。
貢吉拉一直攆著特萊法娜跑過了好幾個路口,特萊法娜不敢回頭拐回來才停止。她的奴隸們也跟著她跑走了。
貢吉拉和梅加娜回來,梅加娜看著中庭里滿地被踩踏的臟兮兮的羊毛,忍不住哭了起來。
凈羊毛又怕臟又怕水,這一批羊毛算是毀了。
她雖然沒有吃虧,但發(fā)髻和衣服都被揪亂了,一哭顯得十分狼狽。
經(jīng)過上次她拼死相救的事情,塞雷布斯已經(jīng)把她當做了重要的親人,有些心疼,走過去拉拉她的手,示意她蹲下來,為她擦拭去眼淚,輕聲說:“別哭,只是一貓頭鷹幣(1)的羊毛而已?!?br/>
梅加娜被從小養(yǎng)到大的孩子安慰,眼淚掉得更急了。鄰居們陸陸續(xù)續(xù)回來,遠遠地同情地看著,但怕帕拉斯向特萊法娜告狀,沒人敢上前。
特萊法娜逃走后沒有再回來,貢吉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扔掉木棍走回來,粗聲粗氣地說:“哭什么!把羊毛收拾了,看還有沒有能用的?!?br/>
梅加娜聞言倒是止住了淚,和貢吉拉開始滿庭院收拾四散的羊毛。帕拉斯遠遠地躲在人群后面,瞧著她們干活,撇著嘴,露出一點幸災樂禍的笑。
鄰居們原本沒人敢上前幫忙,但米提卡瞧見帕拉斯的表情,反而彎腰幫著收拾起來。梅加娜感激地低聲道了句謝。帕拉斯變了臉色,想開口找米提卡的麻煩,又畏懼貢吉拉的棒子,偷偷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這第二批羊毛有一塔蘭特三十明那,原本品質很不錯,雜物還沒挑出來就能看出又蓬松又白,現(xiàn)在變成了濕淋淋地混雜著灰塵污垢的一團。
梅加娜抱著一線希望問:“再洗曬一遍這些羊毛還能用嗎嗎?”
塞雷布斯還沒開口,米提卡先惋惜地回答:“不行了。生羊毛上有油脂,能洗,再洗一遍會縮水,該氈了??上Я?,這些羊毛原本算上等毛。”
塞雷布斯也有些惋惜,這些羊毛原本至少會帶來五十德拉克馬的凈收益的。前兩批羊毛紡織都用的是波塞底普斯的人手,他猜到了波塞底普斯會找麻煩,但沒想到來的是他的妻子特萊法娜。特萊法娜雖然表現(xiàn)的像個潑婦,但出手直擊要害,直接毀了他們的原材料。
馬庫托利斯訪友回來,一踏進中庭就感覺氣氛很不對勁。以往還沒走到門口,在墻外都能聽見婦女們一起干活時嘻嘻哈哈的說笑聲,今天所有人都默默地在做著手中的事情,連說話的人都很少。
待他看到地上那堆臟兮兮的羊毛,簡直像晴天一個霹靂打在了頭上。他顫抖著聲音問:“這是怎么回事?”
貢吉拉言簡意賅地告訴了他今天發(fā)生的事情。
馬庫托利斯撲倒在羊毛堆上,嚎啕哭道:“命運三女神克羅托、拉克西絲和阿特洛波斯啊,我從未不敬神靈,你們?yōu)槭裁匆獮槲野才畔氯绱藲埧岬拿\?在做面包生意的時候,我勤勤懇懇,從不敢缺斤少兩、以次充好,結果卻背負上巨額債務。如今我安安分分地做羊毛生意,以期能償還債務,又被大商人這樣欺凌!三姐妹中最年幼的克洛托,莫非您為我安排好的命運就是全家成為奴隸,在主人的皮鞭下瑟瑟發(fā)抖?如果是這樣,我便不再反抗!……”
他在地上打滾,撕扯著頭發(fā),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傷心地讓靈魂是內(nèi)斂東方人的塞雷布斯看來實在夸張。但是周圍所有人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連帕拉斯也顯得有些不自在。有些感情細膩的婦女甚至也掉下了眼淚。
庭院里都是女人,男女有別,沒有人上前勸慰他。馬庫托利斯越哭越傷心:“掌管公平與正義的忒彌斯,白袍金冠的女神,為何你任由那些已豪富的人貪婪地掠奪窮困者手中的最后一塊面包?為何不用手中的利劍懲罰他們?他們要將虔誠的馬庫托利斯逼上絕路?。 ?br/>
塞雷布斯看不下去一個大男人這么撒潑打滾,上前說:“‘一切收獲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2),父親。公平是自己要爭取來的,不能等著別人賜于。雅典有法庭,何不向法庭起訴他們?”
(1)雅典的4德拉克馬銀幣上正面浮雕為雅典娜女神,背面浮雕守護圣鳥貓頭鷹,因此又稱為貓頭鷹幣。
(2)古希臘神話中美德女神對赫拉克勒斯的忠告。原話是:“一切收獲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你如果希望神衹保護你,那么你首先應該敬奉他們;你要得到朋友們的愛戴,那么就該為你的朋友做好事;你要國家尊重你,你就應該為它服務;你要全希臘推崇你的美德,那么你就應該為全希臘謀幸福;有播種才有收獲,你想贏得戰(zhàn)爭,就得學會戰(zhàn)爭的藝術;你要保持矯健的體魄,就應該通過艱苦的勞動使它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