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碧連天，波色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牛羊不見，雁影翩躚。

    除了蒼鷹，還有野兔孢子。

    這大概是張徹在這里得到的最大收獲。

    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恐怕誰都希望自己能過得好一點。他是不知道凌曦顏在寰辰怎么過的，但這兩天趕路，不搭天不著地兒，吃的也沒有，她就那么安之若素，自己可不行。

    雖說修行之后，的確可辟谷，但消泯這個習慣后，張徹不知道繼續(xù)這樣下去那個世界的自己還能殘余下來多少。

    所以他身上常備調(diào)料，油菜花鮮榨的菜油，青花椒，曬花椒，干八角，鹵茴香，鹽巴，辣子，還有桔梗處所知曉的一些調(diào)味香料等。

    如果不是因為前世化學成績太過殘念，他絕對會把味精搞出來。

    論自己烤東西吃的經(jīng)驗，張徹也是熟練無比了，這大概也是他為數(shù)不多的樂趣之一。手機給桔梗，而來時行頭盡皆埋藏留在月村之后，他對于現(xiàn)代文明就只留存于記憶之中，和現(xiàn)在制造這些成品了。

    說及此處，給張妙……洛嬰的儲物戒指中，還有他的身份證，當初拿到的時候，雖然證件照丑得不能見人，但這代表了不必全城去尋找黑網(wǎng)吧而可以安然上網(wǎng)，所以也很是被他寶貝了一段時間。

    這有什么用呢？

    張徹看著自己的手掌，太久的時間，他都分不出愛情線生命線事業(yè)線分別是哪根。

    “兔子烤糊了?！?br/>
    清冷的聲音泠泠。

    張徹回神，笑得有些無奈，對自己的火候有絕對信心的他自然不會相信她的話。

    “原來你也會開玩笑的?！?br/>
    凌曦顏不再說話，倚劍順勢坐下。

    “找到我有什么用呢？”

    見火候差不多，張徹開始灑上些花椒粉和茴香沫，誘人的香氣隨著火舌吞吐彌漫開來，澄黃的油珠滴滴下落，繚繞起些許煙霧升騰。

    說起來，炊煙這個東西，到底是指柴煙，還是油煙呢？

    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手指，張徹的眼神有些淡淡的惘然。

    凌曦顏聽他發(fā)問，下意識想要回答，看他此刻的樣子，一時竟也有些怔怔，原來他也會有這個樣子的時候。

    這個時候不適合說話。

    但她不是輕易就為人所改變的人。

    “無論如何，星衡觀瞻也是門中秘密，我不可能告訴你?！?br/>
    意蘊便是，除此之外，你可以提別的條件。

    張徹輕笑，炊煙裊裊中看著她，原來因不善不喜人際而冰冷，這樣交流的笨拙方式，倒也真還有幾分可愛的。

    被他頗為好笑的戲謔眼神注視，說到底二人極少有這樣單獨相處而和平不動的情況，一般其余修士也或敬仰或仰慕地不敢多看，她清心不定，此時竟一時有些緊張，握劍的右手骨節(jié)發(fā)白。

    她輕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去看他。

    “噗嗤……”

    見她躲開與自己的對視，鬧別扭的樣子頗有小女兒情態(tài)，張徹不由失笑出聲，這是什么情況，跟慕伊夢的角色設定搞反了是吧？

    “你笑什么。”

    凌曦顏聲音冰寒。

    “沒笑什么，兔子烤好了，有些燙，自己小心點，喏?！?br/>
    香氣滿溢，橙黃正是肉質(zhì)最嫩而油浸鮮美的時候，翻轉(zhuǎn)得當讓整個兔子看起來都很有食欲。張徹撕下一個兔腿，輕笑著遞給她。

    “你自己吃?！?br/>
    她眉頭蹙起，沒有去接。

    “不要拿什么不食葷腥之類的當鬧別扭的借口，你吃完我就跟你去，那什么星衡我自己去求得，不過趕路的節(jié)奏和途中的行為之類的，一切由我作主，不然你就自己去吧?！?br/>
    他笑意依然，說得卻很認真。

    凌曦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兔腿，橙黃的油珠已經(jīng)盡數(shù)滴遍滑過皮肉，稍焦的外皮里看得見嫩白的兔肉，清香撲鼻，實在很是誘人。

    猶豫片刻，她還是接了過來，小心咬過一口，芳郁清香，入口稍嚼，茴香花椒等調(diào)料的作用發(fā)揮了出來，滿口都是香味，一直化到腹中，酥到骨子里。

    “怎么樣，可比得上你們寰辰的廚子？”

    張徹見她眉頭舒展，便知道合她口味，自己也拿過一塊，撕咬起來，可就沒她那么斯文，痛痛快快，滿嘴是油。

    凌曦顏當然不會回答他那個問題，事實上寰辰的餐食極為簡單，要講究也有，入口也有神妙的，但不會有這樣滿是人間煙火味兒的美味。

    第一次，凌曦顏直視起普通人來，這大千世界，他們這些修士，所謂超脫者，地位真的有那么優(yōu)越嗎？

    張徹見她有些出神，沒好氣道：“涼了就不好吃了，別糟蹋我心血，我這兒還嫌不夠呢?！?br/>
    凌曦顏看他轉(zhuǎn)眼之間已經(jīng)吃完大半個兔子，有些好笑他的食量，就跟饕餮一樣，直接將手中的兔腿遞過去：“拿去?！?br/>
    張徹愣愣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兔腿上咬的那小缺口：“大姐你沒開玩笑？”

    凌曦顏見他視線所向就知道自己的不妥，跟這人兒在一起總是容易把節(jié)奏打亂，做些錯事，惱人得很。

    急忙收回兔腿，目光冰涼，凡人修士什么的她也不想了，煙火美味什么的也不管了，揚手就要扔出去。

    “我剛剛可說好了啊，吃完就跟你去，否則你慢慢去那什么斗法會玩泥巴，小爺沒空?！?br/>
    張徹不緊不慢，一邊繼續(xù)撕咬，一邊說道。

    慢慢垂下手，兔腿已經(jīng)稍涼，看著他大口的吃相，滿嘴是油已經(jīng)快把兔子吃光，凌曦顏小聲不屑道：“牛嚼牡丹?！?br/>
    “可是我這頭牛不但會嚼牡丹，還會種牡丹啊?！?br/>
    張徹耳力，自然聽到，吃完甩甩手，以拂塵術(shù)清理干凈，哈哈大笑道。

    不去看他得意的樣子，凌曦顏撇過頭去，繼續(xù)小口小口咬著兔腿，橙黃的油珠還是略有沾在她唇邊，染得她愈發(fā)明艷醉人。

    帶有煙火味兒的不止食物，不能離開煙火而出塵生活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