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疤還沒有結痂，狹長的血痕隨著大腿動彈更加觸目驚心。

    王春妹朝來人興奮地揮舞起手臂，動作幅度一大便吃痛起來，林惜嵐走近了，摸了摸她腦袋，問老人：“沒去衛(wèi)生室嗎？”

    困雀山有個很小的衛(wèi)生室，醫(yī)生是村里老苗醫(yī)，只能叫赤腳大夫，但好在國家會撥送一些常見藥品，村里人看看小病小痛，需要解決一下燃眉之急時都去那。

    “要去的咯，家里什么都沒有，只是她走不了路，她爸現(xiàn)在都沒回，我一把老骨頭什么用都沒有……她這是一點小擦傷，養(yǎng)兩天就好了……”

    老人說話半方言半苗語，林惜嵐聽明白了，又問起怎么受的傷。

    王春妹想了好一會兒才蹦出幾個詞，老人聽得著急，告訴林惜嵐說她早上出門，走山路摔下來了。

    林惜嵐觀察了她的傷口，看到膝蓋肉里扎進去的硬刺，試著安撫起她，小女孩感受到她的善意，皺眉指著自己的腿，張口：“……痛，痛?！?br/>
    老人對此不以為意，賠笑道：“這孩子嬌氣，也不懂事，在家躺幾天，過陣子就去學校了您放心！”

    林惜嵐不置可否：“春妹的腿不好挪動，還是請大夫來看看。”

    衛(wèi)生室的醫(yī)生常常上門看診，林惜嵐存了電話，打過去卻一直不通暢。

    老人見狀忙不迭道沒事，又問老師吃飯沒。

    林惜嵐自然沒空吃，婉拒后再一次做了決定：“這樣吧，您老看著她一點，我去衛(wèi)生室跑一趟，至少拿點藥過來?！?br/>
    她蹲下和王春妹說再見,女孩憨憨地跟著擺手，說：“再……見。”

    林惜嵐合起她的手，彎彎笑：“我待會兒就回來哦，別怕?！?br/>
    村衛(wèi)生室離王家有段距離，林惜嵐沒走小路，看到衛(wèi)生室的藍色豎長牌匾時已經天黑了。

    說是衛(wèi)生室，其實只是一間打掃得干凈些的土屋，墻上貼著衛(wèi)生科普欄目，刷著紅漆的藥柜顯然有些年頭，透過柜門玻璃可以看到不少常見藥。

    林惜嵐來得不是時候，此刻衛(wèi)生室顯然正忙著，四五個人在拿著檔案聊什么，看到門口來人齊齊投去視線——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醫(yī)生，她高聲表態(tài)：“先等一等哈，今天檢查比較忙?！?br/>
    緊接著，她又朝新來的書記笑，繼續(xù)道：“這邊就是輸液的環(huán)境……”

    趙霧還是穿著一身襯衫休閑褲，衣冠楚楚，姿態(tài)挺拔，在村民中鶴立雞群，他看見了林惜嵐，似乎有些意外。

    很快，他收回了手上的文檔，自然地接話：“這里不急，還是看病比較要緊?！?br/>
    扶貧隊的人也在，林惜嵐沒有和他佯裝不熟，寒暄幾句感謝起來。

    醫(yī)生見狀笑著附和，走近藥柜：“哪里不舒服了？”

    “是我一個學生?！绷窒菇忉?，把王春妹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

    要上門問診就麻煩一些了，醫(yī)生望了眼正來考察的新書記，得到點頭應許后收拾起藥箱來。

    趁著幾分鐘閑暇，趙霧問林惜嵐：“一個人去學生家？”

    林惜嵐點頭，旁邊的扶貧隊員提醒趙霧，王家就是昨天去過的那家貧困戶。

    趙霧記起來了：“——是那個孩子呀，上次沒見到。”

    說罷，他合上最后一頁檔案，又問林惜嵐有沒有吃晚飯。

    “沒有?！绷窒褂X得他問的是廢話——他們扶貧隊還在外頭，村委哪天不是等到他給準信了才開餐。

    “我也沒有，那一起先去趟王家吧。”趙霧終于鋪墊完了，坦然提出建議，又看幾名隊友，“你們要先回去嗎？”

    去王家回訪的事說大不大，扶貧隊幾人面面相覷，最后只留下了一人。

    林惜嵐沒料到他要一起，醫(yī)生也有些驚訝，但很快便轉移了注意力，和他們聊起王家老小的情況。

    一家上下除了老人，其他都是殘障人士，醫(yī)生自然沒少打交道，對這家人頗有些唏噓。

    “都是先天的，他們湊對的時候我也勸過千萬別生小孩——要生至少也檢查一下。結果你們也看到了……”

    林惜嵐還沒見過王春妹媽媽，至于她爸爸，也就是村里的啞巴剃頭匠，林惜嵐小時候還在他那理過頭發(fā)，并不覺得有什么智力問題。

    趙霧和醫(yī)生聊著村里的醫(yī)療問題，手電筒照亮前路，林惜嵐很少這樣和一群人走夜路，熟悉的聲音驅散林叢的不安，她后知后覺地明白了一些趙霧的用意。

    上次去劉家也是這樣，盡管是白天，趙霧仍不放心讓她單獨走山路。

    林惜嵐忽地想起了父親，總是絮叨著一定要讓他送，只是表達得比趙霧直接太多。

    一行人到溪邊吊腳樓時，王啞巴已經回來了。

    昏黃的燈泡點亮狹小的空間，林惜嵐借著月色上樓，老人看到驟然壯大的隊伍，拘謹?shù)闷胀ㄔ捦耆粫f了。

    只有王啞巴咿咿呀呀發(fā)聲，用手比劃著，面色很是欣喜。

    醫(yī)生去給王春妹上藥，老人招呼幾位扶貧干部坐，林惜嵐第一次見到了這家的女主人。

    她簡直是放大版的王春妹，面相如出一轍，臃腫的身材相當不靈便，但并不顯兇，傻笑著給他們端茶倒水。

    茶水是用的很舊的陶瓷杯，像是沒洗干凈，趙霧客氣地接過，朝人道了聲謝，女人還是笑，也學著說：“謝……謝?！?br/>
    趙霧神色自若，林惜嵐聽著他和老人牛頭不對馬嘴的溝通，心中嘆了口氣，還是無奈充當起了翻譯，另一名隊員告訴她，昨天干這事兒的是蔡平安。

    王春妹傷得不重，醫(yī)生給她挑了肉里的殘刺，又消了毒，留了些外敷的藥。

    衛(wèi)生室的收費一向便宜，貧困戶基本可以全額報銷，趙霧關照了這家人幾句，啞巴受寵若驚地咿呀感謝，臨走把他們送到了門口。

    路口處醫(yī)生和他們分別，林惜嵐跟在趙霧后面，始終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

    云浮省海拔高，從困雀山抬頭看，運氣好的時候能看到滿天星光。

    今天晚上，他們的運氣似乎還不錯。

    漸弱的風聲里，趙霧回頭，看向林惜嵐，突然問：“你會看星星嗎？”

    山路寂靜，林惜嵐停下腳步，抬頭看見了璀璨的夜空。

    即便是在偏遠的困雀山山頂，這樣的視寧度也少見——今晚他們的運氣可不止還不錯，簡直是好得出奇了。

    “如果北斗七星算的話?！绷窒寡鲱^輕聲回答，抬起手比劃出了頭頂?shù)摹吧鬃印薄?br/>
    趙霧笑了，也停下來看起北極星：“當然算?！?br/>
    說罷，他又補充：“那我比你多認識幾顆?！?br/>
    林惜嵐隨著他舉起勾畫的手指認出了一個四邊形——橫線指東西，豎線指南北。

    趙霧揭開謎底：“飛馬座四邊形。”

    他口吻輕松，林惜嵐也放松不少，眼帶笑意地感慨：“你竟然還會認星星?！?br/>
    “我會的可多了?！壁w霧脫下來的外套松垮地搭在肩頭，明明是一點不謙虛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顯得理所當然。

    林惜嵐望向他，許久沒有打理的黑發(fā)略微凌亂，襯衫衣領解開了一顆，隨性自在得讓她恍然如夢。

    趙霧從來不在外人面前張揚。

    林惜嵐不巧撞見過幾次這副模樣的趙霧。

    她險些走了神，許是乏累，趙霧談興淡了下來，只放慢了腳步等她。

    村委遠遠見到兩人，很快開火熱飯菜，屋子里的熱鬧沖淡了林惜嵐的遐思，她的目光不自覺地尋找趙霧，視線相撞后又很快移開。

    飯桌上村主任也在，一群人聊起最近的通水電，除了自來水，村里的用電也是老大難，供電變壓器一雙手就能數(shù)過來，電線桿還是早年的木頭桿。

    趙霧忙起來不見人影，村主任難得尋到這樣的機會，抱怨個沒完，末了又提起修路的問題。

    趙霧悉數(shù)回答，碗里的飯菜都沒動多少，鄒姨不滿說了幾句，開會一樣的討論才消停下來。

    “我這不是怕趙隊長不了解，就說說話……”村主任干笑幾聲，但在座即便是不通村務的林惜嵐，也能察覺到這理由的拙劣。

    趙霧沒有放在心上，給面子道：“這段時間是我和建華哥溝通少了，多聯(lián)絡交流是對的?！?br/>
    村主任信心大增，滿臉笑容地接起話來，不一會兒就抒發(fā)起豪情壯志，旁敲側擊問起項目，就差把酒灌到新書記嘴里了。

    林惜嵐不吭聲地吃著飯菜，注意到趙霧眼底沒有多少笑意。

    散場后，趙霧留下來繼續(xù)應付村主任，林惜嵐對村里的勾心斗角沒有興趣，回了村小宿舍忙起各種雜事。

    批改作業(yè)，寫教案，和母親打視頻電話，她用忙碌填充著任何一點閑暇，就連燒水時也在看新聞分析推送文章。

    柴房窗外頭是一片漆黑的樹林，林惜嵐從炕旁站起來的時候，正好能看到晶亮的星光。

    趙霧的勾畫方向如在眼前，她模仿著，第一次獨立找到了飛馬座四邊形。

    而此時此刻，那個陪她仰望過星空的人，正困在深山的土屋里，陪人扯皮脫不開身。

    林惜嵐問過他，為什么要來這。

    可趙霧的回答太過官方，讓她不敢生出半點多余的念頭。

    夜色漸濃，林惜嵐洗完澡出來，路過走廊時一眼望見正半弓著腰的背影。

    ——趙霧在喂貓。

    她走過去，身上還帶著濕漉的氣息，趙霧聞聲抬頭，頓了一秒笑道：“代帕很喜歡吃這個?！?br/>
    他指了指包裝袋，不是高油高熱量的零食，而是他特意新買的正經貓糧。

    橘貓整張臉蹭在糧堆里，舒服地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它沒有吃過?！绷窒挂不?，“它吃這邊的剩菜也挺開心的?！?br/>
    趙霧把貓糧袋子遞給了她，竟然和她談起了寵物營養(yǎng)均衡的問題。

    林惜嵐嘆服于他的精力，或者說，他的上心。

    走廊外，星垂林野，涼風颯爽。

    林惜嵐垂眸，兩人的狀態(tài)都松弛了下來，這樣簡單平和的話題仿佛心理上的按摩，毛絨的溫熱抵消了一天的疲憊。

    男人半蹲著，寒涼的天外流光灑上他清瘦的背脊，不像塵世間人。

    偏偏他現(xiàn)在應付的，又是天底下最瑣碎最難纏的鄉(xiāng)村俗事。

    離開前，趙霧又提醒她：“以后晚上不要一個人去學生家里。”

    他語氣平淡，但難掩關切。

    林惜嵐忽地想，趙霧確實是那個圈子里很罕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