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村的房子都有游廊相連,千百迂回如蜘蛛網(wǎng)一般,宛若迷宮。林二夫人跟著婦人七拐八拐,路過無數(shù)小院,在一片芭蕉林停了下來。
婦人指向芭蕉林下側的那一排低矮的房屋,道:
“喏,大妹子,這片芭蕉林連帶下面的房子都是曼文家的,這個點,指不定他們家的人正在喂豬哩,過去看看,中不?”
芭蕉林下面的房屋是豬欄、牛欄以及茅廁,離著那片地三十米遠,林二夫人都能聞到那股“天然”的味道。
若是平時路過這樣的地方,林二夫人肯定頭也不回的立馬走人,可現(xiàn)在凡是與曼文有關的事情,她都想知道。
林二夫人把捂住口鼻的帕子小小的揭開一角,向婦人道:
“那就煩勞大姐了。”
“喏,不麻煩哩。”
婦人艷羨的看了眼林二夫人,這城里來的人捂住了半張臉,也美若天仙哩,恐怕也是位貴人。
離小矮屋還有十米遠,就聽到最左邊的屋子傳來“嗷嗷嗷”的豬叫聲,間雜著一女子的呵斥聲:
“不要搶,不要搶,大黑,你讓讓二黑?!?br/>
聞言,林二夫人如突然被雷擊中,整個人都僵住了,葉曼文的聲音她曾經(jīng)在京華人民醫(yī)院的貴賓休息室聽過。
當時林父一口咬定葉曼文就是他的女兒,她是打量過幾眼葉曼文的,可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對于葉曼文,她早已經(jīng)記不起對方長什么樣了。
可是,就在剛剛,那道女聲響起的同時,她對于葉曼文的記憶瞬間清晰了起來。
一張標準的古人美人臉上鑲嵌著兩只迥然幽深的眼睛,長長的眼睫毛上面是兩片略微英氣的眉毛。
當時,她嘴唇微微的收縮,就靜靜的站立在那,不為他們林家的身份而感到自卑,也沒有任何奉承之意。
“喏,曼文,喂豬咧,有人來找你哩。”
把豬欄里搶食的大黑二黑分開的葉曼文,轉頭看到來人,一邊把豬勺放置到盛放豬食的木通,一邊回話道:“蘭嫂子,誰找我呢?”
蘭嫂子往旁邊一讓,往身后幾米遠的林二夫人方向努了努嘴:“不曉得是哪個,就在我后面哩?!?br/>
林二夫人?
葉曼文眉頭微皺,她來這里干什么?
“曼文,我還要去淋菜哩,我先走了哈。”
蘭嫂子打了聲招呼,在林二夫人以及葉曼文身上來回掃了兩眼便小跑著離開了,眼看就要天黑了,她趕時間了。
不然總得留下來,弄清楚,這突然而至的貴婦人是誰哩。
“林二夫人?!?br/>
葉曼文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遠遠的向林二夫人行了一禮:“您找我?”
林二夫人既不動也不回話,就遠遠的看著葉曼文。
葉曼文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林二夫人眼角掛著兩滴淚珠,不由得暗自嘀咕:哭得那么傷心,莫非是林之琳病故了?
“林二夫人?”
“林二夫人,您沒事吧?”
葉曼文又喚了幾句,可林二夫人卻始終只是盯著她無聲落淚,直到其一旁的傭人上前拉了拉林二夫人的衣袖:
“夫人,見到大小姐,您應該高興才是,快別哭了?!?br/>
大小姐?
葉曼文一愣:“你剛才說什么?”
傭人眼眶含淚,無限熱忱的看向葉曼文:“曼文小姐,我說的大小姐就是您,您就是我們林家的大小姐!”
又來了。
葉曼文搖頭失笑,上一次才鬧了一場認親的大烏龍。
“我苦命的兒啊~”
一聲長調(diào)響起,壓抑許久的林二夫人突然一把將葉曼文緊緊的擁入懷里:“我苦命的兒啊,娘總算把你找到了,嗚嗚嗚~”
頃刻間,葉曼文的后背便被哭濕了一片,葉曼文心里隱隱有點不安,其快速的把林二夫人推開,眉頭皺得死緊:
“林二夫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我要去喂豬了?!?br/>
話畢,轉身的瞬間,卻被林二夫人抓住了手臂,林二夫人好不容易才止住哭聲,一臉慈祥的看著葉曼文:
“曼文,剛才桂媽說的不錯,你就是我的女兒,林家的嫡長女?!?br/>
葉曼文臉上的法令紋狠狠的抽動了一下,幾乎本能的把手從林二夫人那里抽了出來,一臉認真道:
“林二夫人,我姓葉,是葉家的三女兒,不姓林。”
聞言,林二夫人眼淚“嘩”的一下又下來了,一旁的桂媽把準備好的兩份親子鑒定報告雙手遞給葉曼文:
“大小姐,您看了這兩份報告,就明白了?!?br/>
葉曼文沒有接,往后退了一步,藏在身后的右手微微顫抖:“這.......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二夫人用手帕楷去眼角的淚珠,接過那兩份報告,親手遞到葉曼文面前:“曼文,娘是來接你回家的。”
林二夫人眼里的痛惜與真誠,一看就是出自內(nèi)心的。
葉曼文低眸,在那兩份親子鑒定報告上審視良久,最終藏在身后的手還是慢慢的伸了出來:
“林杰與葉曼文父女相似率百分之一百?!?br/>
“繆蓉與葉曼文母女相似率百分之一百?!?br/>
她.......葉曼文真的是葉家的女兒。
葉曼文步子一步步往后退。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曼文,豬完喂沒有,吃飯了,我今天特意燒了你最愛吃的釀豆腐。你......”
葉母穿過芭蕉林,一眼便看到神色恍惚的葉曼文,不由得急了:“曼文,你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臉色那么難看?”
幾天前,葉曼文與紀昀在縣城擺完酒席后,不知為何,葉母對葉曼文的態(tài)度便慢慢好轉。
“你們是什么人?是不是你們欺負我家曼文,我告訴你們,老娘可不是吃素的。”
葉母說著,就擼起了袖子。
“我苦命的兒啊~”
林二夫人見此,想到自己的女兒打小就是在這樣的粗魯?shù)酿B(yǎng)母下教養(yǎng)長大,突然悲從心來,以帕遮面,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我苦命的兒啊~”
林二夫人這一哭,倒把葉母嚇了一跳:“我說大妹子,我這還沒動手,你咋就哭上了呢,訛人呢?”
葉母說著,轉頭上上下下的檢查了一遍葉曼文,方才放心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br/>
葉母皺眉:“好好的,怎么一聲不吭呢?”
“沒,沒呢。”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葉曼文,不敢正視葉母的眼睛,胡亂的應付了幾句葉母,快速的便把林二夫人拉到一側,低聲道:
“我身份的事情,一定不能讓我家里人知道?!?br/>
林二夫人抽了抽鼻子,無限委屈:“可你是我的女兒啊?!?br/>
葉曼文看著對方又要水漫金山,趕緊阻止道:“你若是真的想認我這個女兒,你就聽我的?!?br/>
林二夫人被嚇得打了個嗝,連身道:“好,好,娘都聽你的?!?br/>
不知為何,葉曼文總覺得自己欺負了對方,于心不忍的加了一句:“我的事情,至少現(xiàn)在不可以告訴他們?!?br/>
林二夫人眼睛一亮。
葉曼文已經(jīng)轉過身,跟葉母解釋這是紀昀家的表姨,是來尋紀昀的,葉母一聽,可不了得。斜睨了眼葉曼文,低聲呵斥道:
“死妮子,你怎么不早說,哎呦誒,這可是我和親家的第一次見面咧。”
葉母今天穿了一件花格子襯衫,褲子是撿曼枝不要的牛仔褲,她要是知道今天親家過來,怎么著,也要收拾打扮一番。
曼文可是給她買了不少的好衣服哩。
“哎呦,原來是紀昀他表姨啊,剛才真的是不好意思咧,你說紀昀也真是的,他表姨要來,他也不通知一聲?!?br/>
葉母嘮嘮叨叨的與林二夫人拉家常,與貴氣逼人的紀昀待久了,就算林二夫人衣著華貴,她也沒有不自然。
林二夫人沒有說話,只是眼睛一錯不錯的落在正在收拾豬食的葉曼文身上,看著葉曼文嫻熟的動作,其眼淚瞬時模糊了雙眼:
她本該千嬌萬寵的女兒,竟然從小就要干這種骯臟不堪的重活。
*
去縣城把最后交房手續(xù)走完回來的紀昀,看到院子中端坐著的林二夫人大感意外。
葉曼文把人拉到**,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紀昀先是震驚,而后眼睛一轉,沉吟道:
“曼文,你若是嫡長女,那很多的事情便能解釋得通了?!?br/>
“之前,你說在姬大康的記憶力看到有一個獨眼龍,雖然我們現(xiàn)在不知道這個獨眼龍的主人是誰,但是,想必一定是林家的人?!?br/>
葉曼文也想到了這層:“因為林之琳的血液里流的是林家的血脈,那神秘人估計就是林之琳的親生的父母,很可能就是林家庶支,為了繼承林家的產(chǎn)業(yè),在二十二年前上演了一場“貍貓換太子”的好戲。”
紀昀與葉曼文對視一眼:“只要找到那個獨眼龍,或是找出林之琳的親生父母,那纏繞在你身上的所有陰謀便會真相大白?!?br/>
葉曼文嘴角微微翹起,隨后又落了下來。其回頭看了眼正搬出各種平南地產(chǎn)招呼林二夫人的林母,默默的嘆了口氣:
想要找出真兇,那林家她就必須得回去一趟。
葉曼文轉頭對紀昀道:“紀昀,我們倆已經(jīng)領證的事情,你回去后,先不要說?!?br/>
現(xiàn)在葉曼文可不是簡簡單單的莊戶人家的女兒,兩人結婚,就相當于兩大世家的聯(lián)姻,這個消息一旦放出去,肯定會引起轟動。
接踵而來的是不斷的麻煩。
她現(xiàn)在急需解決的是找出前世今生要害她的真正真兇。
林二夫人原本是想葉曼文當天晚上便跟著離開,可葉曼文還有一堆事情要交代,顯然是不可能的。
林二夫人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在葉家歇一晚,可是看到葉家的環(huán)境后,一出生就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林二夫人,終究還是落荒而逃。
最后與葉曼文約定明天在縣城碰面,隨即立馬飛回京華市。
一夜無眠。
葉曼文與大姐曼枝談了一晚上的夜話,直到雞打鳴時,才堪堪合了一會兒眼,一家人簡易的吃了頓早餐,便一起乘車去縣城看房。
經(jīng)過昨晚的思想工作,葉母終于接受了紀昀買下的三套房產(chǎn)。
一套是一開始葉曼文看中的,就位于南平中學對面的那棟樓中樓,這棟樓是給大姐曼枝的。
有了這套房,加上這里地理位置,等店鋪一開,以后曼枝就算不結婚,一輩子吃租,也衣食無憂了。
另外一套則是在南平中學的北門對面,也是五層樓,雖然地理位置沒有南門那么好,但是開個店鋪,慢慢積累人氣,也是可以的。
這棟樓是留給大哥世賢的,不過,現(xiàn)在房產(chǎn)證上是葉母的名字,等葉母百年之后才轉過世賢。以防世賢賭性上來,把房子給抵押了。
最后一棟則是位于汽車客運站附近,這是留給小妹曼青的。
三棟房子都已經(jīng)是精裝過了的,不住人的可以直接出租出去,都位于縣城繁華地帶,也不愁沒人租。
至于,小弟子言,葉曼文并沒有在南平縣城給他買房子。不管當年的事情,子言最后可不可以忘記,這個地方,這輩子,她也不會讓小弟再踏足。
葉母看了三棟房子,嘴上埋怨葉曼文亂花錢,可是眼角眉梢都是笑,這可是南平縣城多少人奮斗了一輩子也攢不下來的家底。
等葉曼文說要跟著紀昀回京華市時,葉母雖然不舍,但是也看得開,農(nóng)村人,女兒嫁了人,可不就得跟漢子家去過日子。
離別時,葉母一遍遍的摩挲葉曼文的手背:
“曼文啊,你要記住,在紀家,若是受了委屈,就打電話給媽,雖然我們是農(nóng)村出來的,但是,媽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不能再讓你像你大姐一樣受那樣的委屈?!?br/>
曼枝被家暴的事情,葉母也是在事發(fā)之后才知情,得知真相后,拉起一村的人,到了上旺,把李貴那個被曼文砸了一遍的家,又狠狠的砸了一遍。
若不是,李貴父母提前得知消息,溜之大吉,說不得要把他們夫妻兩個揍上一頓。
坐上飛機,看著南平慢慢的變成一個小黑點,葉曼文臉上的情緒也一點點的收了起來。
京華,我,葉曼文回來了!
這一次,她一定要把那前世今生的真兇親手揪出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