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鎮(zhèn)，位于東海的一個旮旯，在廣闊無垠的大海中，微不足道。

    燕子鎮(zhèn)人口不多，地方不大。與其說是鎮(zhèn)，用小村落去形落也不為過，鎮(zhèn)，只不過是村長那老家伙前幾年突發(fā)其想，心血來潮就把燕子村自說自話的變成了燕子鎮(zhèn)。

    沿海小鎮(zhèn)，以漁為生，可這些年來，日子卻一天比一天難過，這原因，很大部份是在那一年，海賊王哥爾?羅杰臨終前的一番話，徹底將大海賊時代的序幕拉開了。

    ――“想要我的財寶嗎？想要的話可以全部給你，去找吧！我把所有的財寶都放在那里了?！?br/>
    ……

    這年開春，下著雨，雨水若絲，卻連綿不絕。

    老鎮(zhèn)長斜坐在椅上，渾濁的眼睛輕眨，目光透出了窗戶，煙槍搭在如雞爪般的指間，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

    煙霧彌漫，他的表情隱藏其中，只聽到一聲嘆息。

    “又下雨了……”

    而在他背后，是幾個年輕人。

    “鎮(zhèn)長！明天你打算派誰去城里啊？”一個人突然開口。

    老鎮(zhèn)長回頭，那是一個看上去二十來歲，長相俊朗，掛著諂媚笑容的年輕人。

    “呵呵，你很想去嗎？”

    “呃，是的。”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便馬上點頭。

    “那就你去吧！”

    每年開春，都必須派幾個人到城里買些鐵器，不管是農(nóng)耕還是……兵器。

    燕子鎮(zhèn)在東海的偏南，在一小國――哥亞王國的東部，這里已經(jīng)屬于偏隅之地。東南西北四海之中，東海人才匱乏，實力也最是弱小。

    會來這種東之又東的山野地方劫掠的海賊，都不是具備實力的大海賊，基本都只是拿起兵器的漁民，什至有些連漁民都不上，下船嘔吐的情況也不罕見。

    對付這些海賊，說白了，也只是勇氣之爭，所以燕子鎮(zhèn)并不懼怕。

    更何況，擊退海賊之后，對方留下的財富雖然不多，但對這些以漁為生的漁民而言也是一筆橫財。

    武器，便是拿這筆錢的一部份去買的。

    這個年輕人高興地點頭：“好的，鎮(zhèn)長！謝謝鎮(zhèn)長！”

    老鎮(zhèn)長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出現(xiàn)了一絲遲疑，煙槍輕敲著大腿，良久，才沉聲道：“把夏洛，也帶上吧！他，也該離開了。”

    剩下一人，聽到夏洛這名字的時候，臉色卻是有些不自在，似乎是畏懼，他喃喃道：“蘭斯，有夏洛在，你就不用擔心海賊了?！?br/>
    蘭斯便是那個被派出海的年輕人，聽到了夏洛的名字，心中一震，深深地望了老鎮(zhèn)長一眼……今年開春，這個老頑固，總算也想通了，他也瞥到了身邊同伴眼中的敬畏，心中暗嘆：“夏洛啊！即使這么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沒被完全接受……”

    “那么，你們兩個去吧！”老鎮(zhèn)長敲了一下煙槍，一錘定音：“就這么定了?！?br/>
    “好！”

    幾人轉身便離開了。

    只剩下鎮(zhèn)長一個人，看著雨水在玻璃上滑下，目光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敲響了。

    “進來?！?br/>
    門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一頭深黑，黑得透出幾分紫意的微卷頭發(fā)，剛好及至肩膀，瀏海隨意散落在臉頰兩旁，有一撮從中心落下，露出半只耳朵。

    小臉白玉無暇，五官精致，驟眼看去，男女莫辨，穿著一件有些發(fā)舊的黑色貼身長袍，黑色長褲，黑色長靴，腰間佩劍。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眼睛明亮清澈，乍一看，是黑的，但仔細一看，不難察覺其中透出的淡淡紫意，如在黑夜之間掠過長空的琉璃極光。

    “你放我出去了？”這少年緩緩開口，不疾不慢，聲音清冷，語氣中帶著幾分懷疑。

    “放？”鎮(zhèn)長冷哼一聲：“這話何從說起？”

    少年微微昂起了首，眼神冷淡：“從你撿我回來的那一天開始，好像就已經(jīng)過了八年了吧？我記得我早在四年前就說想要出海?！?br/>
    “你那時候太小，出海太危險了?！?br/>
    少年嗤笑一聲，對此不屑一顧：“危險？有什么危險的？是那些海賊？”

    鎮(zhèn)長嘆息，徐徐搖頭：“這里可是東海，還是東海一隅，這里的海賊……算什么？”

    “我的劍術，已經(jīng)一年沒有任何進步了?！?br/>
    少年有些答非所問，但鎮(zhèn)長卻明了他的意思，開口道：“所以這不就放你出去了嗎？”

    “嘿，放！你也是說放這個字，你也知道你這么多年來是在困著我啊?。坷贤醢说?！”少年突然畫風一轉，臉上的平靜淡漠之意少了許多，多了幾分調(diào)皮搗蛋。

    老鎮(zhèn)長臉上一抽：“夏洛！有你這么稱呼長者的嗎??？”

    “哼！為什么不能！你把我撿回來，你看看你做的是什么事情？把我鎖在一個小房子里，天天喂我吃一些白色濃稠的液體，讓我跟幾個裸著身子的人激烈碰撞……”

    老鎮(zhèn)長越聽臉色越是難看，啪的一聲，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有你這種扭曲事實的嗎？你身體虛弱我喂你喝魚湯，你說無聊我找了幾個人跟你練格斗！你現(xiàn)在跟我說這些？”

    夏洛冷笑一聲：“那你把我鎖在小房子里，三五天進來一次撫摸我幼小的軀體，對我猥瑣的笑，又是什么意思??？”

    “……”老鎮(zhèn)長暴跳如雷，氣得上氣不接下氣，重重地連拍了幾下桌子，才緩過氣來，大罵道：“小王八蛋！撿你回來的時候你一臉殺氣，還拿著把刀襲擊我來著，誰知道你想做什么??！我能不把你鎖住，不隨時檢查你身體狀況嗎？你有必要說得這么不堪嗎？！”

    夏洛懶洋洋地道：“關我屁事?！?br/>
    老鎮(zhèn)長頓時語塞，夏洛說的，是真的，可在襲擊完他不果之后，夏洛便暈倒過去，醒來便失去了記憶，除了記得劍術跟名字之外，什么姓氏來歷全忘得一清二楚，確實與現(xiàn)在的他無關，只是這家伙的嘴巴實在是……太氣人了。

    有些尷尬的沉默維持了十幾秒，鎮(zhèn)長才長嘆了口氣：“明明你剛醒來的時候，是那么的乖巧，怎么現(xiàn)在變成這種性格。”

    感覺這對話短時間內(nèi)也不會結束，夏洛便走到鎮(zhèn)長桌子前面，徑自拉開了椅子，大搖大擺地坐了下來，直讓老鎮(zhèn)長腦門的青筋又是一跳。

    “乖巧？嘿！這話你倒還真說得出口?！?br/>
    鎮(zhèn)長怒目而視，卻是無力反擊。

    那時候的夏洛，確實無論如何都跟乖巧二字扯不上半點關系，與其說是乖巧，倒不如是說木訥冰冷，一副生人勿近，誰來誰死的模樣。

    ……

    夏洛，算是他撿回來的，他的成長他一直都看得很清楚，什至，他很清楚眼前孩子如今的這刻薄丶嘲諷丶惡劣的言行，是怎么煉成的。

    想到這里，又不禁吸了一口煙，畢竟，夏洛跟他的孫子也沒多大的分別，心中莫名地便是一陣難受，他也是太勉強自己了。

    “明天你就可以離開了。”老鎮(zhèn)長直視著夏洛。

    少年閉上了眼睛幾秒鐘，重新睜開：“我離開之后，不會再回來了。”

    “我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你這里不屬于你，燕子鎮(zhèn)不屬于，東海也不屬于你，你屬于更廣闊的天空?！?br/>
    “少扯這些文藝的話，直接說我潛力無限大就好了，這樣聽上去順耳一些?！毕穆逵檬种笓狭藫隙?，這粗魯?shù)呐e動配合他那張漂亮至極的臉，那種落差感讓人一種莫名蛋疼的感覺。

    “嘿嘿嘿嘿……”老鎮(zhèn)長笑了，這些話他也只是說著過下癮，“那么，你來，是想做什么？”

    “道別，明天一早我跟蘭斯出去就不回來了，免得你睡醒之后哭得唏哩嘩啦的?！?br/>
    “滾，你才哭得唏哩嘩啦的！”

    “誒！老變態(tài)，你有見過我哭過嗎？想當年我單人匹馬，一個人一把刀沖進那三十幾個人里面身中七七四十九刀，九九八十一槍，我流過一滴淚了嗎？”

    老鎮(zhèn)長無視了老變態(tài)這三個字，剛才夏洛的指責這幾年來也聽過不知多少次，雖然每次聽還是會生氣，但對這稱呼卻莫名奇妙地習慣了下來。

    他哈哈大笑：“胡說八道，單人匹馬，你哪來的馬？真中七七四十九刀九九八十一槍你早就變塊破布了?！闭f歸說，但回想起那一幕的畫面，情緒卻難免起伏。

    燕子鎮(zhèn)近年已經(jīng)很少有海賊了，自從那一天之后。

    海賊襲鎮(zhèn)。

    哥亞王國貧民暴亂時候，許多難民拿起武器搖身一變，當起了海賊，不少便來到了燕子鎮(zhèn)，他們手中握著搶來的刀，偷來的槍，可以說，這是燕子鎮(zhèn)最大的一次劫難。

    可是，有夏洛這么一個人在。

    迄今，老鎮(zhèn)長仍然無法忘記，夏洛信步走向那幾十個手握兵刃的海賊，殺神一般，木無表情，沒有興奮驚慌恐懼，什么都沒有，一如那剛睜眼時候的淡漠表情，那兇神惡煞，窮兇極惡的海賊，在他的眼中，似乎如同空氣一般，視若無睹。

    十歲小孩從尸山血海之中，一步一步走回來，一件發(fā)舊的黑袍暗紅濕潤，發(fā)梢流淌著一滴滴鮮血，滑過他的臉，一雙眼睛，古井不波，一雙眼眸漆黑得彷若蒙上一陣黑霧，看不見一絲紫意。

    烏黑筆直的長刀，在地上拖拉，隨著他走過的，是一道血腥的軌跡。

    這樣的孩子，燕子鎮(zhèn)，是留不住的……也不敢留。

    難以想像，那個孩子，就是如今眼前這個長得亭亭玉立，咳……玉樹臨風，似笑非笑，似乎隨時準備看人笑話的少年。

    “喂！老變態(tài)，又想起小爺我的英勇事跡了嗎？”

    老鎮(zhèn)長無視了夏洛的話，輕道：“不過，出海之后怎么辦，你真的已經(jīng)想好了嗎？”

    “不知道，先隨便找?guī)讉€榜上有名的海賊練練手吧？然后？去到哪就去哪吧！有什么好想的？”

    老鎮(zhèn)長聞言，微微一笑，渾濁的目光迷離剎那，隨即悠悠開口。

    “去偉大航道吧！”

    夏洛瞪大眼睛，奇道：“你想我出海當海賊嗎？”

    “呸，當然不是！”鎮(zhèn)長咳了好幾聲，才道：“去偉大航道不一定是要你當海賊吧？”

    夏洛嘴角噙著一絲戲謔的笑意：“我會的，也許不為了什么大寶藏，只為，找到一個對手，磨練我的藝業(yè)。＂

    “是嗎？＂老鎮(zhèn)長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吐出煙霧，劣等煙味的辛辣嗆鼻味道在房間的彌散擴散，直讓夏洛鼻子一皺。

    老鎮(zhèn)長若有所思地望了夏洛一眼，“去吧……我知道你不會掛念這里，也不奢求你掛念這里，只是，如果有什么事，就回來吧！＂

    夏洛心中微動，卻是沒有感動。

    “如果，連我都解決不到的事情，只會為燕子鎮(zhèn)帶來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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