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我去開門，朱丹已經(jīng)一下子沖了過去，猛然開門。

    我也走了過去。

    但是我們兩個人都很失望。

    外面不是我們想要見到的人。

    而是三個人。

    有兩個人一看就是夫婦，四十歲左右。

    還有一個男的，三十出頭，穿著一身黑色的工裝，身上還夾著一個文件夾。

    見我們開了門。

    那工裝男對夫婦說：“李先生、李太太，我們進來看吧。”

    然后自顧自地就帶著夫妻走了進來。

    “這戶型還是不錯的，南北通透，空間利用率很大。”

    “層高也很不錯?！?br/>
    “外面各種配套也是不錯的?！?br/>
    這人在介紹。

    那對夫妻則是四處打量屋子的布置。

    男人看到了我住的那個小長廊，走過去，拉開了簾子，有些皺眉：“這個走廊設計得有些雞肋啊。當儲藏室太小，當一個小房間，又可能不隔音?！?br/>
    女人則是打量著屋子的陳設：“很多陳設我都不滿意，以后都得換啊?！?br/>
    ……

    這幾個人旁若無人地品頭論足。

    朱丹和我之所以開始都沒阻止，也沒出聲，是因為我們都被弄懵了。

    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這三個人是來干什么的？

    房產(chǎn)中介帶著客戶看房？

    你們走錯地方了吧！

    終于，我先開口了。

    我攔住了那個還想進臥室看的女人：“不好意思，請問你們幾位是？”

    那女人看著我：“我們是來看房子的??？難道不是你們要賣房子的么？”

    我搖頭：“我想是你們搞錯了吧，我們從來沒有說要賣房子，請你們出去。”

    女人一臉不滿地看著那個工裝男：“張經(jīng)理，這是怎么回事？”

    工裝男走過來，看著我說：“小姐你好，我是創(chuàng)業(yè)地產(chǎn)的張經(jīng)理，我剛才看了門牌號，7號樓9層東戶，沒錯?。渴悄銈儼逊孔游薪o我們進行售賣的，一應手續(xù)俱全，還說了，隨時可以看房，我才帶著客戶來實地看看，可你們不能這樣出爾反爾吧？”

    “誰委托的你們？”朱丹開口了。

    “是關(guān)先生?！蹦菑埥?jīng)理打開了手里的文件夾，看了一眼資料說到。

    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都清楚了。

    關(guān)震。

    假離婚。

    簽協(xié)議。

    哄騙朱丹凈身出戶。

    辭職。

    玩失蹤。

    現(xiàn)在又把剛剛到手的房子給賣了。

    這一步一步。

    步步為營。

    步步驚心。

    設計得好巧妙啊。

    或者說，好陰險啊。

    以后呢？

    帶著錢遠走高飛，與朱丹老死不相往來么？

    “對不起，今天我們不方便，你們改天再說吧?！?br/>
    我見朱丹臉色晦暗，于是就讓那三個人趕緊離開。

    “喂，這價格我們還沒談呢，李先生、李太太很有誠意的?！?br/>
    “什么態(tài)度啊？這不是玩我們么？”

    “哼！”

    物業(yè)中介和那對夫妻都不情愿，或者很不滿地離開了。

    門關(guān)上了。

    房間里，又安靜了下來。

    針落可聞。

    過了不知道多久。

    朱丹終于開了口。

    “歡喜，你說為什么??？他為什么要這么做？難道是為了錢么？他如果要錢，完全可以和我說?。〖依锩娴腻X，什么時候虧待過他？是他堅持每個月都要把工資都上繳的？”

    “是他對我不滿意么？那他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要給我這樣的突然襲擊？”

    “還是發(fā)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為什么他什么都不告訴我？為什么在他打算離開之前，還在和我演戲？把我騙得好苦?。　?br/>
    “你說他做了這么多，就是為了和我離婚么？至于么？為了離婚，這么處心積慮？”

    “在他心中，我朱丹算什么？至于被他這么嫌棄、厭惡么？為了離開我，他連工作都不要了？他要做得這么絕么？”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連朱丹這個枕邊人都不知道關(guān)震的想法，現(xiàn)在問我，不是強人所難么？

    于是我沉默。

    “歡喜，之前你不是提醒我么？當時我還和你發(fā)火，對不起啊?！?br/>
    朱丹輕輕地說。

    這是一個高傲的女人，這是我第一次從她的口中，聽到“對不起”這三個字。

    之前我是保姆，朱丹是雇主。

    她高高在上。

    她有很多不能逾越的規(guī)矩。

    她還拿錢試探我。

    現(xiàn)在看到她如此，我應該有一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感覺吧？

    甚至是報復的快感。

    “小樣，你也有今天??！”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br/>
    “讓你當初不聽我的，現(xiàn)在被打臉了吧？活該！”

    “這就是你驕傲的代價！”

    “現(xiàn)在想起來問我了？早干什么去了！”

    “自己夢自己圓！”

    諸如此類的。

    沒有。

    真的沒有。

    我的心中，一點都沒有高興的感覺。

    有的只是無盡的唏噓與悲涼。

    我不想看到朱丹這么脆弱，這么頹廢。

    之前的朱丹，盡管優(yōu)越感十足，盡管趾高氣揚、盛氣凌人，盡管又挑剔、又毒舌，把投訴當作家常便飯，很多時候，真的很讓人討厭。

    但是她驕傲、自信，她無所顧忌，她一往無前。

    她活得瀟灑、自在，無拘無束。

    其實在我內(nèi)心深處，我真的覺得，這才是女人應該有的樣子。

    誰說女人就一定要溫柔賢惠、善解人意？

    誰說女人就一定要忍氣吞聲、逆來順受？

    誰說女人就一定要圍著男人轉(zhuǎn)？

    女人一樣可以肆意張揚、飛揚跋扈、任意妄為。

    只要心中存著一絲善良。

    不會無緣無故欺負無辜的人，那么她就是一個好女人。

    所以曾經(jīng)的朱丹，其實是我的偶像。

    她也想活得像是朱丹這樣嬉笑怒罵、快意恩仇。

    而不是像自己那樣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總擔心被過去的人和事騷擾、糾纏。

    可現(xiàn)在偶像崩塌了。

    朱丹很痛苦，我又何嘗不是一樣的郁悶呢？

    ……

    “丹姐，你不要和我說抱歉……當初，我……我也只是覺得假離婚這樣的事情太不靠譜了，才提醒你……我也不知道……不知道關(guān)……關(guān)震到底是怎么想的……”

    聽我說完，朱丹用雙手蒙住了眼睛。

    我明顯看到，從她的指縫之間，有水痕滑過。

    她哭了。

    只是她還要保持著最后的驕傲。

    不想被我看到，她脆弱得一塌糊涂、一敗涂地的樣子。

    ……

    從這之后，一個星期之內(nèi)，關(guān)震就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而那個中介張經(jīng)理，則像是陰魂不散一樣，又幾次三番帶人來看房。

    最后我忍無可忍，警告那個中介不要再來騷擾。

    否則我就帶著紅油漆去潑你們中介公司的大門！

    在上面寫“無良中介、無恥擾民！”

    那張經(jīng)理終于被我的潑辣嚇跑了。

    但我分明還聽到，他一邊在進電梯，一邊在吐槽：“真是兩個神經(jīng)病，都是瘋子！怪不得被男人騙呢！活該！”

    原來，連一個素不相識的中介，都已經(jīng)明白了這其中的利害。

    是啊。

    房子。

    在這樣的大城市中，為了房子，有多少的爾虞我詐、勾心斗角。

    他們作為中介，又見識了多少的陰謀詭計、蠅營狗茍。

    這樣的情景，在我們那個到處都是低矮破舊平房的小村子里，是絕對想不到的。

    在我原來的印象里，房子只是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而在這座現(xiàn)實而冰冷的都市里，房子卻是很多人一輩子努力的目標。

    為了房子悲喜交加，輾轉(zhuǎn)反側(cè)。

    我不知道這是錯還是對。

    ……

    在關(guān)震消失的第8天。

    在聯(lián)系了幾乎所有與關(guān)震有關(guān)系的人，還是得不到關(guān)震消息的情況下，朱丹決定出一趟遠門。

    要去關(guān)震的老家，找關(guān)震的父母。

    希望通過關(guān)震的父母，可以找到關(guān)震本人。

    不是不可以離婚。

    不是我朱丹一定要一輩子賴著你不走。

    只是，我要一個答案！

    我當你關(guān)震當著我的面，和我說說，過去發(fā)生的這些到底都是為什么！

    我在你心里，又算什么！

    我當然要陪著朱丹一起去。

    因為她所有的事情。

    她的幸福，她的痛苦，她的脆弱，我都是直接的見證者。

    所以現(xiàn)在，我成了朱丹最信任的人。

    很多話，她連自己的朋友、父母都無法告訴，卻可以對我傾訴。

    ……

    關(guān)震的老家在y市。

    距離省城200多公里。

    我們是開車去的，上午出發(fā)，等到了那里，已經(jīng)是中午十一點多了。

    關(guān)于關(guān)震家的背景，我多少了解過一點。

    他父母原來都是普通的工人。

    前些年因為效益不好，所以關(guān)震的父母都離崗了，只能靠做一些零工生活。

    很是拮據(jù)。

    關(guān)震在這樣一個家庭里面長大，最后能考上大學，還品學兼優(yōu)，其實是真的很不容易。

    而現(xiàn)在，因為關(guān)震的成功，他的父母也從老舊的職工小區(qū)搬了出來，住進了縣城里面新開發(fā)的樓盤了。

    自然，關(guān)震在當?shù)?，那已?jīng)是出人頭地的典型了。

    “叮當！”

    “叮當！”

    朱丹在外面按著門鈴。

    我站在朱丹的身后，很擔心里面到底有沒有人。

    如果關(guān)震真的做得那么絕，把他父母也一起接走了，那我們豈不是白跑了一趟？

    好在。

    等了半分鐘，門開了，一個五十出頭的女人出現(xiàn)在了門口。

    “媽……”朱丹喊了一聲，聲調(diào)有些酸楚。

    我知道，這一定就是關(guān)震的媽媽了。

    “你來了啊?！?br/>
    關(guān)母看了朱丹一眼，臉上沒有什么太過于明顯的表情，打開了門，讓我和朱丹走了進去。

    這個家里面，雖然家具不多，但顯得很干凈整潔。

    沙發(fā)上坐著一個老頭，正在悶頭抽煙。

    “爸……”朱丹又打了一個招呼。

    關(guān)父沒出聲，只是點了點頭。

    朱丹坐在了沙發(fā)上，她的眼神不時地往臥室的方向瞟。

    我知道，她是在想關(guān)震在不在那里面。

    但里面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不知道是真的沒人，還是有人隱藏得太深。

    ……

    “媽，這次我來，是想……”

    朱丹正在斟酌著語句，想要說出自己的來意。

    卻聽關(guān)母打斷了她的話：“朱小姐……”

    這一聲“朱小姐”，橫空出世、無比決絕地隔斷了彼此之間的距離、親情與關(guān)系。

    我不知道之前關(guān)母是怎么稱呼朱丹的，但肯定不是“朱小姐”吧？

    果然，這個稱呼，讓朱丹的話戛然而止。

    不知道如何繼續(xù)說下去了。

    “朱小姐，以后不要喊我媽了，不敢當，你不是和關(guān)震離婚了么？你這樣的城里女人，我們小門小戶的，高攀不起?！标P(guān)母很平淡地說。

    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世界上最無情的，永遠都不是打罵吵鬧，而是冷漠與疏離。

    原來她已經(jīng)知道朱丹與關(guān)震離婚的事情了。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離婚的事情了，而朱丹是最后一個才知道的。

    你說這諷刺不諷刺？

    ……

    關(guān)母這么直接的提問，反倒是讓朱丹一時之間無法回答了。

    沉默了幾分鐘，仿佛屋內(nèi)的空氣都要凝滯了的時候。

    朱丹這才開口：“媽……伯母，他……他現(xiàn)在在哪？”

    關(guān)母平靜地回答：“我不知道，我也很久都沒見到他了……我兒子苦啊，一個人在外面打拼，吃多少苦、受多少累就不提了，還總是看別人的臉色，受別人的氣，過得小心翼翼，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br/>
    說著說著，關(guān)母的眼圈都紅了。

    顯然是為自己的兒子在打抱不平。

    話里話外的意思都是在說，是朱丹欺負了關(guān)震。

    朱丹的臉紅了：“那……他……他和你說了……為……為什么要離婚么？”

    “朱丹！朱小姐，你還有臉問我？為什么離婚你自己不明白么！我兒子平時對你那么好，那么寵你！對你那個孝順啊，比對我這個媽都盡心盡意！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已經(jīng)沒法做得更好了！而我都不知道，你還有什么不滿足？為什么還對我的兒子挑三揀四？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最后逼得我兒子不得不離婚！呸！你這個刻薄的女人！我兒子那么優(yōu)秀，毀就毀在你的手里了！你這個女人真是害人不淺！朱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關(guān)母的情緒不再平靜。

    她像是母老虎一樣暴怒了。

    那滿天飛濺的口水，都噴到了朱丹的臉上。

    我知道平時的朱丹是一個很愛干凈的女人，可此時卻一動不動，連擦都沒擦一下。

    我看不下去了。

    “阿姨，你說話別太過分了！現(xiàn)在是那個關(guān)震用欺騙的手段，哄得丹姐離婚，還弄走了全部的財產(chǎn)，我們就是要來問一個明白的！”

    “你是誰？這事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關(guān)母問我。

    “你不用管我是誰，我是誰，都得講理！”我毫不示弱。

    “呵呵，這是上門來示威算賬了??？怎么？離婚了財產(chǎn)都給我兒子不可以么？我兒子當牛做馬，伺候了你這么多年，你把財產(chǎn)都給我兒子，那是應該的！反正你家那么有錢，你又不差這一點！”關(guān)母大言不慚地說。

    “行了，不要和這種無關(guān)緊要的人廢話了，送客！”

    一直沒說話的關(guān)父終于開口了。

    曾經(jīng)的兒媳婦，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無關(guān)緊要的人。

    而我知道，其實他們住的新房子，還是朱丹提議買的。

    原來不只是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我和朱丹有些狼狽地走了。

    ……

    其實朱丹之前是很伶牙俐齒、能言善辯的。

    可今天在曾經(jīng)的公婆家，她卻顯得沉默寡言，偶爾說的幾句話，也是支支吾吾。

    “咣當！”

    防盜門被重重地摔上。

    激起地上的塵埃飛濺。

    我和朱丹下樓。

    此時已經(jīng)是午飯時間，樓道里飄過了飯菜的香味。

    而關(guān)震的父母，當然不會留我們吃一頓飯了。

    上了朱丹的車。

    “歡喜，你餓么？”朱丹問我。

    “我不餓?！蔽胰鲋e道。

    其實我餓了。

    但我想，朱丹現(xiàn)在肯定沒有吃飯的心情。

    “那我餓了，走，我們?nèi)コ燥?，吃好的，吃大餐！”朱丹卻故作豪邁地說。

    然后開車帶著我，找了縣里面看起來最高檔的一家飯店。

    她開始點菜。

    我們明明只有兩個人，卻點了可能十個人都吃不了的飯菜。

    我沒有制止她。

    我知道，她現(xiàn)在需要一個發(fā)泄的渠道。

    菜都上來了。

    她還要了酒。

    然后我沒看到朱丹吃一口菜，就看到她在一口一口，一杯一杯地灌酒。

    然后不出所料，終于喝多了。

    這頓飯花了3000多塊錢，是我付的。

    我沒有一點的不情愿。

    只因為朱丹對我的信任。

    我扶著歪歪斜斜的朱丹走出了飯店?？粗饷娴能嚕覟殡y了。

    朱丹喝醉了，我又不會開車，今晚只能在這里過夜了。

    好在附近就有一家賓館，我?guī)е斓みM去，開好了房。

    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著。

    然后開始吐。

    吐得昏天黑地。

    吐得身上、床單上，一片狼藉。

    我把朱丹扶進了衛(wèi)生間，打開水龍頭，給她沖洗。

    在滿天的水花中。

    朱丹似乎清醒了。

    然后她哭了。

    不再用手捂著臉。

    盡情地哭了。

    我看著渾身顫抖如同電擊的朱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女人。

    為什么受傷的總是女人。

    我整理了床單，把只穿著內(nèi)衣的朱丹塞進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