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臉燙得更厲害了,簡直就快要燒起來,于是趕緊側(cè)頭偏離他的手,慌慌張張地說:“太熱了太熱了,熱得要死人了,我去洗澡啦!”
我像只兔子一樣往洗手間蹦去,自然也就沒有發(fā)現(xiàn)他嘴角那若有似無的笑意。
等我洗完澡,穿上他的T恤,看著沒過大腿的下擺,前后左右拉了拉,確保不會走光以后,這才滿意地走出浴室。
客廳里沒人,我叫了幾聲:“陸瑾言?陸瑾言?”
沒人回答。
就在我納悶地站在正對大門的走廊上時,門開了。陸瑾言拎著一只塑料袋走了進(jìn)來,看見我的時候頓了頓,然后才問:“洗完澡了?”
“洗完了?!蔽矣秩滩蛔∩焓智昂罄死聰[,有些不自然。
他像是沒看見似的,走到茶幾邊上,把塑料袋放了上去,然后對我說:“牙刷和毛巾都買好了,吹風(fēng)機(jī)在浴室的上層柜子里,還有什么需要的嗎?”
我笑了:“你把所有的都想到了,我還有什么需要的呢?”
他莞爾,目光明亮地注視著我,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像是盛滿了金色的月光。
我吹干頭發(fā)走出來時,發(fā)現(xiàn)陸瑾言在廚房忙活,于是趴在門口朝里面看。
他轉(zhuǎn)過身來,把我的腦袋輕輕往外點了點:“廚房里熱,去客廳等?!?br/>
“你在干嗎?”我沒理會他的驅(qū)趕。
“你沒吃晚飯,這會兒該餓了,我煮了些面,免得你一會兒餓得睡不著,又來聒噪我?!?br/>
他一邊說,一邊把煮好的面撈進(jìn)了碗里,姿態(tài)嫻熟,不像是在煮面,反而像是在做一些更為優(yōu)雅的事情。
最后我和他一起坐在餐桌前,一人解決了一碗西紅柿煎蛋面。
不知道是餓慌了還是他的廚藝真的很好,我吃得盡興極了,竟然絲毫不顧及形象,咕嚕咕嚕地狼吞虎咽。
陸瑾言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然后我才注意到,我居然吃得比他還快!
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碗,又看了眼他的小半碗面,我的臉上再次發(fā)起燒來。
他問我:“還餓?”
“沒沒沒,撐死了撐死了?!蔽亿s緊解釋,“一不留神吃快了點兒!”
他點點頭,煞有介事地說:“這么晚了才吃晚飯,是挺餓的,吃快點兒也是正常的?!?br/>
我一窘,臉紅得更厲害了,半信半疑地瞟他一眼――大哥你真的是在幫我解圍嗎?我怎么覺得你這是在補(bǔ)刀呢?
好在我祝女俠行走江湖多年,不拘小節(jié)慣了,臉皮也練到了一種厚度,于是為掩飾自己的漢子行徑,我反過來厚顏無恥地嘲笑他:“你看你,吃個面就跟小雞啄米似的,斯文得就像個女人!”
他慚愧地點了點頭:“有的事情要靠對比,跟粗獷的女漢子一比,我當(dāng)然自慚形穢,不敢跟你比豪爽了。”
我黑了臉,卻見他繼續(xù)姿態(tài)優(yōu)雅地吃面。
混賬,吃個面而已,也值得你這么賣弄風(fēng)騷?
吃完飯后直接睡覺不利于健康,于是我們倆又窩在沙發(fā)上看了一會兒沒營養(yǎng)的綜藝節(jié)目,我一貫不在意形象,笑得張牙舞爪、肆無忌憚。反觀陸瑾言,他一直淺淺地笑著,偶爾側(cè)過頭來看我,也不知是在笑我還是笑主持人。
綜藝節(jié)目結(jié)束時,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半了。
我有些悵然地看著片尾的字幕,長長地嘆了口氣。
“怎么了?”他側(cè)過頭來望著我。
我把頭靠在沙發(fā)上,也側(cè)過頭去看著他:“陸瑾言,是不是因為你是學(xué)心理的,所以懂得如何讓一個人放下戒備,變得輕松自如呢?”
他的表情在這一剎那變得有些僵硬,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心慌,而我因為沉浸在自己的惆悵里,所以沒有細(xì)看,反而仰頭望著天花板。
“說來奇怪,我在我媽面前不曾這么輕松過,在思媛面前也沒有這么無所顧忌過,更別提在其他人面前了?!蔽业偷偷匦ζ饋恚暗瞧谀忝媲翱梢詿o憂無慮、肆無忌憚,想說什么說什么,想哭想笑都是一秒鐘的事情。喂,陸瑾言,你說你是不是有一種魔法,會讓人覺得自在又舒服?”
久久沒有聽見他的回答,我疑惑地側(cè)過頭去望著他,卻毫無防備地跌入一雙明亮沉靜的眼眸。
他安安靜靜地望著我,明明一個字都沒有說,卻又像是已向我描述了千言萬語。
我忽然間發(fā)起呆來,而他在這樣看著我良久以后,才緩緩說了一句:“魔法師的魔法從來只針對他想要施展魔法的人。”
我怔怔地望著他,心跳忽然間亂了節(jié)奏。
寧靜的夜晚,安謐的屋子,明亮的燈光,好看的男人……這一切像是一個暖黃色的仲夏夜之夢,驟然間美好得令我有些愣怔,幾乎陷入這種混沌又舒適的狀態(tài)無法抽身。
我隱約覺得我心里有些情緒似乎在不受控制地生根發(fā)芽,朝著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而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那些不為人知的種子撒在了我的胸腔,它們呼啦一下飛速生長,幾乎在短短的時間里就要變成參天大樹,密密匝匝地覆蓋在我的心上。
我茫然又無措地看著他,而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慌張,于是安靜地站起身來,只是低下頭來望進(jìn)我眼里:“祝嘉,晚安。”
他姿態(tài)從容地離我而去,走進(jìn)臥室以前,又回頭叮囑我一句:“客房就在我臥室對面,你洗澡的時候我已經(jīng)把床鋪好了,早點兒睡?!?br/>
那道門在我眼前緩緩合上。
我慢慢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發(fā)現(xiàn)它又一次燙得可怕。
臨睡前,我躺在床上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不止是陸瑾言,陳寒與沈姿的身影也不斷在我腦子里晃動,我望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在這樣的混亂中又想起了十一歲那年的場景。
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和我一樣經(jīng)歷過被父母拋棄的時光,曾經(jīng)最疼愛你的人變成了最厭惡你的人,甚至用花瓶砸破你的頭,冷眼旁觀你頭破血流的模樣。
我一胡思亂想起來就沒完沒了,最后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很久,才終于拿起手機(jī),遲疑著給對面臥室里的人發(fā)了一條短信:“陸瑾言,你睡了嗎?”
過了好幾分鐘,他都沒回我信息。
我猜他已經(jīng)睡了,于是莫名地惆悵起來,翻了個身,又把手機(jī)放在床頭柜上。
就在我閉眼打算逼自己睡覺的下一秒,忽然有人敲響了客房的門,我倏地睜開眼,黑暗中聽見了那個熟悉又低沉的聲音。
“祝嘉?!?br/>
簡短兩個字,像是忽然照進(jìn)我荒蕪內(nèi)心的月光,那片在黑暗里停止生長的種子又一次以不可撼動的姿態(tài)生長起來,頃刻間化作茂密的森林。
我打開門,看見他穿著白色的T恤和灰色短褲,安靜地站在門口。見我開門了,他低下頭來望進(jìn)我眼里,莞爾一笑:“睡不著?”
我的心跳有些不受控制地變快了,有股沖動地想要說什么,可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來。
因為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或者想說些什么。
我只能這樣呆呆地望著他,聽他慢條斯理地問我一句:“要不要下去走走?”
小區(qū)的綠化很好,有湖水有花草,漫步小道間,撲鼻而來的都是花香。
我一向?qū)@些植物不敏感,只覺得聞起來很舒服,卻又說不上來都是些什么花。
寂靜的夜晚,我們走在小道上總該說些什么,而不是這樣靜靜地一言不發(fā),于是我問陸瑾言:“當(dāng)初怎么會想學(xué)心理學(xué)?”
他說:“興趣所在?!?br/>
我想了想,又追問:“那給人看病的過程里有沒有什么有趣的事?”
他低低地笑出了聲:“祝嘉,我好像告訴過你,患者的事情不可以隨便說?!?br/>
我訕訕地閉上了嘴,一時之間再也找不到話題。
陸瑾言卻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沉默,與我慢慢地繞著小區(qū)走了一圈,蟬鳴與蛙聲充斥在夏夜的空氣里,氣氛竟然也不顯得尷尬。
我以為他叫我出來走走總該要說點兒什么的,可約莫二十多分鐘過去了,他卻什么也沒說,只與我安靜地散步。
我心里隱約有股失落感,卻又說不上來到底是為什么。
直到又一次回到他家里,我們站在各自的臥室門前,我才聽見他背對我說了一句:“走了這么久,應(yīng)該也累了,那碗面大概也消化得差不多了?!?br/>
我握著門把,低下頭來應(yīng)了一句:“嗯,差不多了?!?br/>
抵達(dá)耳朵里的最后一句話是:“晚安,祝嘉?!?br/>
與先前一模一樣的語氣,一字一句,如吐珠玉,每個音符都像是樓下的夜來香,瞬間綻放在我心上。
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夜來香,原來那是夜來香的香氣。
我失眠了一小會兒,接著就進(jìn)入了甜美的夢里。
夢里夢外,鼻端似乎都縈繞著某種淡淡的香氣,熟悉又芬芳,令我安眠了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陸瑾言早早地叫醒了我,我看了眼手機(jī),郁悶地喊了一句:“現(xiàn)在才六點鐘?。 ?br/>
他在門外好整以暇地說:“再不起床就趕不上視聽課了。”
我一愣,頓時坐起身來:“我都說那個課可以不上了??!外教上課光講些我們會的東西,壓根兒沒有什么技術(shù)含量……”
門外傳來他平靜的聲音:“祝嘉,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身份和應(yīng)當(dāng)履行的責(zé)任,就好比我是醫(yī)生,要去上班,而你是學(xué)生,理應(yīng)去上課?!?br/>
他的原則性在一瞬間表露無遺,絲毫不肯退讓。而熱愛懶覺如我本該生氣的,卻又忽然覺得,這才是陸瑾言該有的樣子。
于是我一邊抱怨,一邊打開了門,可是背對他走進(jìn)浴室時,嘴角竟然也露出了一抹淺淺的弧度。
陸瑾言把牙刷和毛巾擺在了洗漱臺上,細(xì)心如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秘密,我的毛巾和他的毛巾是同一個款式的,而我的牙刷與他的也如孿生一般,只除了顏色不同――我的是粉紅色,他的是天藍(lán)色。
哪怕明知他也許就是隨手拿了慣用的牌子,這樣的秘密也叫我忍不住失神片刻,再看鏡子里那個穿著寬大T恤的姑娘,心里又一次泛起異樣的感覺。
我們這樣難道不是很像……
我沒有把那兩個字從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字里挑選出來,可是鏡子里的人雙頰粉紅,宛若枝頭初綻的杏花。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似是荷葉上的初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光彩奪目。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有些愣怔、茫然,可是在一種未知的沖擊下,我的心情卻如同窗外的澄澈日光,寧靜而悠遠(yuǎn),被早晨的風(fēng)吹向了很高很遠(yuǎn)的蒼穹。
陸瑾言于我是一個夢,一個暖黃色的仲夏夜之夢,承載著肖邦的《小夜曲》、貝多芬的《月光曲》、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diào)《小提琴協(xié)奏曲》和眾多名家的悠揚(yáng)音符,帶給我一種一直追尋不到的安穩(wěn)與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