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臉色一僵,每個人的表情都極復雜。須臾,喬夏擺擺手,面色疲倦,“媽,你跟喬安先回去吧,外公還在家需要人照顧,丁丁這我守著就可以?!?br/>
喬母放心不下外孫,可又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小女兒,當著許沉光的面不好問,她只得道:“那好,我先回去,晚上來給你送飯?!?br/>
喬安還在那若有所思,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卻被喬母連拖帶拽地拉走。
那兩人走后,喬夏向許沉光做了個揮手的姿勢,“你也走吧,我想一個人呆一會?!?br/>
許沉光想要拒絕,可一瞥見喬夏臉上的固執(zhí),只得轉身下樓。
當所有人走完,喬夏從椅子上走下來,蹲到了長廊的最右角,無人看見的角落里,她蜷縮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中,慢慢捂住了臉。
空無一人的走廊,陰影里光線幽暗,喬夏的背脊在微微抽動。
聽著抽泣聲越來越大,樓道轉彎處的許沉光終于再忍不住,他快步上樓去,將角落里的喬夏摟進懷里。
喬夏沒有動,許沉光道:“夏夏,這五年你肯定吃了我們想象不到的苦,你想哭就哭吧?!?br/>
或許這那五年三個字太具有感染力,喬夏轉過身來,抓著許沉光的衣襟道:“沉光……我害怕……”
許沉光撫著她的背脊,“不會有事的,夏夏……”
喬夏搖頭,啞著嗓子哭道:“不,你不是我,你體會不到……丁丁是我一手一腳帶大的呀,安安將他拋棄在醫(yī)院,我看不過去,將他撿回來,把他跟當當放在一起,一個小床放兩個孩子,我一點點養(yǎng)大他們,為了他們,我四處打工,洗盤子刷碗,貼小廣告發(fā)宣傳單……為了他們倆我什么都肯……當當走的那天,你不知道,我親眼看著她沒了氣,我親眼看著她閉上眼,大雪天里我抱著她冰冷的身體,我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七個小時,我想抱著她一起跳到河里去,我忍不了這種痛苦,真的,孩子沒了,跟挖我心似的,我受不這種痛……那晚上我真想跳湖,可是三歲半的丁丁拉住了我,丁丁說媽媽不要,不要丟下丁丁……就這樣,因為丁丁我才熬了過來……”
喬夏的眼淚終于落下來,“我一直覺得丁丁是上天的福報,老天知道我的當當總有一天留不住,就在命運的岔口給我安排了丁丁……當當沒了后,有丁丁陪著,我才撐了下來,從此我將丁丁看得更加寶貝,我把兩個孩子的愛統(tǒng)統(tǒng)轉移到他身上,我甚至不停的麻痹自己,他們就是雙胞胎,對丁丁好,就是對當當好……我只有這樣,日子才會好過一些……我以為時間長了,我一定能從過去的陰影里走出來……可如今丁丁又出了這樣的事……我沒法接受,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不知道這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沉光,我心里很痛,像有刀在絞似的……我受不了……”
“夏夏……”許沉光將她摟在懷里,找不到安慰的語言,只得更用力的去摟她,“是我不好,那些年是我不好,如果我早點找到你們母子,你就不會吃那么多苦!”
喬夏只是搖頭,眼淚一顆顆墜下來,啪嗒啪嗒地砸到許沉光手背上,許沉光抬起手來,指尖緩緩摩挲過她的臉龐,將眼淚一滴滴擦干。
長廊那頭,有人逆著光站在那,將這一幕心酸收于眼底,同時,心酸于自己。
光影盡頭,他所愛的人在無助哭泣,可是擁住她的,不是自己。
文修捏著手里的毛巾慢慢后退,聽見心底深處的一聲嗤笑襲來。呵,人家是準夫妻,而他算什么?他巴巴地跑來送水送毛巾又是什么意思?
她是旁人的妻,她屬于別人,不論哭泣與歡喜,微笑或眼淚。
三個小時后,手術室的大門打開,喬夏沖上去問結果。
醫(yī)生的臉是笑著的,“手術很成功,孩子沒什么大事了,在醫(yī)院養(yǎng)兩個月就行?!?br/>
喬夏心里的石頭這才落了地,又趕緊過去看孩子,丁丁小小的身子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喬夏心疼到不行。
晚上喬母來醫(yī)院送飯,瞧著孩子轉危為安,一口氣才算松下來。
住的是單人的獨立病房,趁著許沉光不在,喬母低聲問:“丁丁不是你親生的,你真打算就這么一直帶著他?”
喬夏點頭,“當然,我一直把他當親生的。”
喬母嘆了口氣,道:“下午我問過你妹妹了,她說那一年你跟沉光的那件事發(fā)生后,她心里難受了很久,有一天去了酒吧,喝醉了,稀里糊涂跟另一個也喝醉了的男人發(fā)生了事,兩個人都醉得厲害,她連對方長什么樣都沒看清。懷孕后她想拿掉孩子又不敢,怕家里發(fā)現,她對我們說她去日本游學大半年,就這樣,她在外面把孩子偷偷生了下來?!?br/>
喬夏默然無語,喬母繼續(xù)道:“你爸急著從臺灣趕回來,知道后氣的拿鞭子抽了你妹妹,這可是從小到大頭一回?!?br/>
喬夏面無表情,想起她父親剛才來醫(yī)院看丁丁的事,道:“這事過了就過了,反正孩子現在是我的。就算安安想要回也免談,當初她既然把孩子拋棄,就沒資格做母親?!?br/>
喬母搖頭,“你還不知她性子呀,她哪里敢要?!?br/>
頓了頓,喬母小心翼翼問:“你現在……是不是惱極了安安?”
喬夏搖頭,“她拋棄孩子時我的確想不通,她做的不少事也挺過分。我先前確實很生氣,但后來我想著,我不在家那五年,是她代替我陪在您和外公身邊盡孝……想著想著,也就不愿再計較,畢竟是親姐妹,爭來鬧去,傷心的都是父母。再說了,這些年您跟爸爸為了我跟安安吵個沒完沒了,外公年紀這么大,看你們吵架都受不了,我如果再跟安安鬧,這個家就沒好日子過了……”
“夏夏……”喬母長嘆一口氣,過了會她問:“你是怎么撿到丁丁的?”
喬夏道:“那一年我在y市,剛剛生下當當一個月,因為當當身體弱,我生產后還在醫(yī)院住了三個月。有一天我去抱著當當去買飯,無意間竟看見大肚子的安安,我嚇了一跳,偷偷跟著她,才知道她是過來生產的。她好歹是我妹妹,我自然留了心眼,幾天后她生了一個孩子,我想去看一眼,卻見她抱著孩子悄悄往沒人的地方走,我抱著當當不好追,等追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地上只有一個紙盒,她把丁丁裝在紙盒里,留了一個紙條跟一桶奶粉,就這樣遺棄了?!?br/>
喬母氣得直哼氣,“安安這孩子……怎么這么心狠!”她眼圈一紅,嗓音又哽咽起來,“夏夏,幸虧有你,不然丁丁還不知道活不活的下來……這些年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可真苦了你了……”
“能怎么辦?丁丁雖然不是我親生的,但那會我看他小小的身子在盒子凍得縮成一團,小貓似的,怎么都不忍心把他丟那凍死。我把他抱了回來,曾想著把他偷偷送回喬家,但安安能狠心拋棄他一次,肯定會有第二次……之后我將丁丁送給一戶想要兒子的人家,誰知那對夫妻養(yǎng)了一個星期又送還給我,理由很荒唐——算命的說這孩子命不好,他們不想要了……無奈之下,我只得將孩子送到福利院,可送到福利院的那天早上,丁丁卻突然生病,我照顧了他一個月,不知不覺,有就感情了……再加上我那會剛做母親,格外喜歡孩子,不管是丁丁還是當當,每次看他們在我懷里笑,我就有種巨大的喜悅感,好像再大的痛苦都能忘掉……就這樣,一個孩子也是養(yǎng),兩個也是養(yǎng),我就都帶著了……其實這事說起來,丁丁小當當一些的,但他從小脾氣嬌,我怕慣著他,便騙他說是哥哥,當當是妹妹……”
喬母抱著喬夏開始哭,“夏夏……你苦啊……”
喬夏最怕她母親哭,趕緊催促道:“天不早了,您回去吧,外公還在家里呢?!?br/>
喬母抽泣了一會,回去了。
病房里只剩喬夏一個人,喬夏想起白天的事,下了樓去。
這次丁丁的事文修幫了大忙,無論兩人之前如何,她都得去感謝一下他。
然而電梯下了二樓,文修的辦公門緊鎖,他已經下班了。
喬夏站在門口好一會,回到丁丁的病房。
丁丁在手術第三天后就醒了過來,此后喬夏的日子就在照顧孩子中度過。她基本上全天都呆在醫(yī)院,而許沉光則白天忙公司的事,晚上過來陪。喬夏實在不好意思讓他天天來,幾次跟他說他可以不用來了,可許沉光哪里肯依。而丁丁也習慣了白天有媽媽照顧,晚上有爸爸陪著玩的作息規(guī)律,喬夏再要許沉光走,丁丁便會抓著許沉光的手哀求道:“媽媽,我想要爸爸陪。”
喬夏無奈,只能如此了。
就這樣,每個夜晚,喬夏就會看著許沉光陪丁丁玩玩具,給丁丁講睡前故事等等。時間一長,喬夏也就習慣了。只是她偶爾會走神,心思會飛到二樓的某個房間里去,想著某個人。
丁丁的事他幫了忙,她想找他說聲謝謝,可他卻在丁丁手術后就離開了。陳秘書說是出差,可一晃一個多星期了,她天天去那看,他的辦公室卻從來沒打開過。
他的人雖然不在,可醫(yī)院里的一切他都安排妥當。丁丁住的病房是最好的單人病房,有最好的醫(yī)生護士看護,每天有專人給送丁丁營養(yǎng)餐,其中還常有松鼠魚或者八寶鴨這樣的菜。
第一次看見陳秘書將松鼠魚送來之時,喬夏心頭一涌,似乎有什么情緒如失控的浪潮般嘩嘩地想往外傾——她曉得的,是因為她喜歡吃,所以他才差人送。
彼時陳秘書將飯菜往桌上一擺,憤憤不平地道:“我們家院長哪里不好,哪里比不過你那未婚夫啊,你就那么狠心把他甩了!”
喬夏端菜的手一頓,她轉過頭去,將視線落在窗外香樟樹青翠的枝椏上。良久后她道:“他什么都好,他唯一的不好,就是他有老婆?!?br/>
陳秘書臉色一斂,訕訕地道:“哎,別說,還真是?!?br/>
此后他再來送飯,再沒有擺過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