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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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說過,是心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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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又是那間花廳,又是一站一坐,喬二少的臉色卻愈發(fā)蒼白,身子似乎也瘦了下來,只是那雙眼睛在瘦削的俊臉上顯得更加明亮,就好像里面融著一團徐徐而燃的火焰,以他的生命力為燃料,不知能燃燒到什么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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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依舊是站在書桌旁畫著什么,只是這次身旁沒有一位美人遞藥端湯,為他眼淚滴落,有些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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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心?。俊蔽倚α诵?,瞥了一眼沒有關(guān)嚴(yán)的門,仔細地端詳著這位二少的臉色,卻猛然發(fā)現(xiàn)他和青陽鎮(zhèn)的云煦似乎越來越像,除了眉宇間的那么譏嘲。我回過神,淡淡的開口,“二少的心病竟然嚴(yán)重到如此地步,是宅子里的大夫不盡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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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喬云宸停下手上的筆,抬眼看了看我,復(fù)又把目光放回到桌面的畫紙上,似乎揮灑自如,就如同真正的畫家一樣,他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不必理會我,死不了,至少這陣子死不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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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皺了皺眉頭,不知道還應(yīng)該說什么,他的病情在嚴(yán)重,顯而易見,可是他不肯就醫(yī),也拒絕吃藥,一派賭氣抗議的死硬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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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可是,他在賭什么氣,又在抗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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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要說抱怨,上一次我已經(jīng)聽.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了,他既然深知其中的不可轉(zhuǎn)圜,便應(yīng)該曉得自己的結(jié)果不會改變,那又何必如此苦苦折磨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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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問題上,他只是假死,并非真的亡.故,少了一個喬二少的身份,換來的也許是他更想要的自由,既然是好事,他又為何擺出這樣的姿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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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搖頭,不解,卻也沒興趣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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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身為大嫂,我來關(guān)心是必須,可.是我猶還記得那晚的咳嗽聲,和自己脖頸上的一層雞皮疙瘩,對于這等透著****的詭異,我敬而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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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深吸口氣,身為大嫂的本分還是要盡的,“生了病.不吃藥,不知道奶奶很擔(dān)心你嗎?聽說這陣子的請安也省了,你何苦傷了老人家的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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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又抬起頭,微諷地翹了翹嘴角,“是么?云宸惶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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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看著他,突然有些疑惑,“對你來說,喬家二少的身.份就這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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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笑了,又微微地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多了.一抹紅暈,“寶心,你懂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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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暗暗地皺了.皺眉,每次他喚我寶心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很古怪的意味,這次也不例外,其實是我的錯,忘記了在這個時代,閨名是不能隨便亂叫的,此時后悔,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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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不懂?!?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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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用手捂著嘴,又咳嗽了兩聲,才沖我招了招手,“那更好,來鑒賞鑒賞我畫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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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漫不經(jīng)心,唇角勾著,笑吟吟地看著我,若不是他臉色還是蒼白,真以為還是從前的那個****不羈的喬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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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的心微微一動,真有些好奇,聽說這陣子他不肯吃藥也不肯好好休息,每日都是在花廳里畫畫,卻沒人知道他究竟畫了什么。若說有人看到過,那就是蘭芷,上次我來的時候,就是蘭芷站在書桌旁勸他喝藥,想必她是看到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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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小地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沒能壓下心頭的好奇,往書桌旁走去,眼睛也緊緊盯著桌上的畫紙,好像......畫的是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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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越走越近,我的心中泛起一種很微妙的感覺,目光更是不肯離開,直到我停在這幅畫的旁邊。這是一幅未完成的畫,未完成的人物工筆畫,上面是一個還沒有點出五官妝容的女子,一個我只需要看一看那衣袂的一角,便能夠瞬間想起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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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幅畫上面的女子,分明是我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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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心頭大震,眼睛不覺睜大幾分,死死地盯著這幅畫,努力地讓自己平靜下來,不該這么緊張,喬云宸既然認(rèn)識末流表哥,自然就見到過這幅畫,那么他若是記性好,臨摹下來也屬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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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不緊張,也不必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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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是誰?”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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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喬云宸一愣,目光中瞬間流露一抹笑意,笑意中帶著一絲狡黠,狡黠中還有幾分若有所思,“你看著,我畫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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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完,他提筆開畫,動作如行云流水,好像連思考都不必,每一筆都落在它應(yīng)該落在的地方,和我記憶中的似乎一點不差。眼睛,鼻子,嘴唇,一點一點,在他的筆下顯出真型,而我的呼吸也因為看得越來越清楚而微微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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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是因為看到了這幅畫,而是在我心中,對于喬云宸的這番舉動,有了一個讓我無法相信卻驚駭無比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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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收筆,落款,他的動作依舊瀟灑,而我仿佛能聽見心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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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一定是我猜錯了,這么長時間都沒有發(fā)生什么事情,怎么會在這個時候鬧出來,一定是我猜錯了,我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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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想......”我艱難地開口,目光卻只放在那幅已經(jīng)完成的畫作上面,“我該走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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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沒有出聲,我只是深吸了口氣,轉(zhuǎn)身,堅定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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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卻在下一刻,驚駭?shù)谜f不出話來,我抬頭盯著那扇似關(guān)非關(guān)的門,然后低頭死死地瞪著交纏在我腰間的一雙手臂,喬云宸的手臂。背后是溫暖的,因為他的身體貼了過來,雖然不緊,卻足夠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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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松手!”我低吼著,卻不敢大聲,若是招來外面的人,我的名聲便盡毀于這一擁中,非被定下一個奸夫yin婦的罪名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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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怎么敢,如此大膽地做出這么無恥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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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呼吸掃在我的脖頸間,帶來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更帶給我一種幾乎窒息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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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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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誰,你是末流托付給我的人,你是他的表妹,一個身世坎坷的可憐女子?!?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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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可是我不覺得你可憐,因為只看一眼,我就發(fā)現(xiàn),你和畫里的女子不同,你好像很不在乎,不在乎在哪里,不在乎做什么,也不在乎周圍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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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當(dāng)時我就想,我是喜歡畫中的那個人,還是喜歡面前這個漫不經(jīng)心的人呢?然后,我很迷惑,就開始觀察你,注意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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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發(fā)現(xiàn),你真的很聰明,很會觀察,反應(yīng)也很快,這大宅子里本就有很多秘密,你只是不經(jīng)意的,就能察覺到很多,而我,則希望你看到更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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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為什么?”他在我背后輕輕地笑,語氣帶著一絲調(diào)侃,“因為我知道,喬云煦回來了,喬云宸就要走了,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那么,他搶了我的身份,我搶他的女人,似乎也說得過去,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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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可是我越看越發(fā)現(xiàn),你更是個死心眼的女人,認(rèn)準(zhǔn)的,就不會放手,哪怕我一次次地提醒你,你也一次次地看清很多,可是,到了現(xiàn)在,你的手反而攥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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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喬云宸,你到底想說什么?”我咬著牙,一字一字地說著,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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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卻輕笑一聲,“寶心,如果我現(xiàn)在大喊一聲,你說老太君、你的夫君,加上宅子里的其他人,會不會把你我立時趕出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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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的心猛地一揪,從未想到他抱著這樣的想法,可是語氣上仍保持冷靜,“會不會趕你走,我倒是不確定,不過若是對付我,只怕不是沉井就是自縊,你希望我選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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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手臂慢慢地松開,然后徹底離開我的腰間,而那股讓我戰(zhàn)栗的溫暖也離開了我的后背,我下意識地松了口氣,向前猛走幾步,然后驀然轉(zhuǎn)身,冷冷地看著他,“喬云宸,你真讓我失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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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似乎怎么想也沒有想到我是說出這么一句,微微一愣,唇角的那抹笑意也漸漸消失,而我看著他,依舊冷冷地,面無表情的,從前的所有好感,皆因這一抱,而消失無蹤,“我今天在這里,什么也沒有聽見,什么也沒有看見,你保重,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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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的表情,竟因為我的話語而變了數(shù)次,最后化成燦爛的笑容,笑得蒼白的臉頰再次透出淡淡的紅色,他邊笑邊咳嗽,咳嗽得身體都在微微地顫抖著,“你說,自重?真是有趣,讓****浪蕩的喬家二少自重,寶心你果然不同凡響,不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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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卻沒有笑,面對他咳嗽得臉色紅漲,也視作無物,“二少,擔(dān)不起你喚我的名字,以后還是希望你稱我大嫂,再不濟,叫一聲大少奶奶也無不可。你答應(yīng)表哥的,從今日起結(jié)束了,還請照看好自己的身體,莫要在不想死的時候,突然一命嗚呼?!?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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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我用這種語氣詛咒著他,是因為心頭的一股怨氣,不是因為那一抱的驚嚇,也不是因為他吐露出來的愛慕之詞,而是他話語中的意思,竟是將我比作物品,是可以搶來奪去的,這不叫愛慕,這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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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寶心,如果當(dāng)初救你出來的人是我,你還會說這番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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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笑夠了,冷靜了,不再咳嗽了,卻還是在說一些瘋話,問一些我根本不會答,也沒有答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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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倉皇地逃出聽夏居,我怔怔地站在一處偏僻角落,抬頭看著遠遠近近的青瓦飛檐,心中又是茫然,是這宅子把他變成了這個樣子,還是他自己把自己變成了這個樣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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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只是無論如何,那一聲聲深情到讓我戰(zhàn)栗的聲音,在我耳畔回蕩數(shù)次之后,被我默默地壓在心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