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弓哪有回頭箭？

    王恭明白，這一次是沒有退路的。今天不將王國寶干掉，明天王國寶就會要他的命。

    退兵？絕不可行！

    “相王，老臣一向敬重于你，也相信你能將大晉治理好。但是，你身邊有太多奸佞，保不準(zhǔn)你哪一日就因偏聽偏信誤了國家大事。為了你，更是為了大晉，王國寶那廝必須明正典刑。如若不然，休怪臣等無情無義！”

    話，說絕了。

    看著城下氣勢威嚴(yán)的北府軍，看看繃著個臉毫無商量余地的王恭，司馬道子臉色更加陰沉，眼神更加陰鷙，上城樓時，王國寶就腳步虛滑。司馬道子和王恭一番對話后更是讓他渾身顫抖大汗淋漓。

    王恭已經(jīng)是鐵了心要他的命了。

    好不容易攀上了權(quán)力頂峰，好不容易積攢那偌大的家業(yè)，我怎么舍得死呢？我怎么能死呢？

    他“撲通”跪倒在司馬道子面前，哀嚎道：“相王，您老人家念在微臣鞍前馬后的份上，饒過微臣一命吧！”

    司馬道子痛苦地?fù)u搖頭道：“國寶，這情勢你也看到了，孤也是自身難保??！”

    “不，相王，您老人家肯定有辦法的，肯定有辦法的?！蓖鯂鴮殐裳鄢溲?，近乎瘋癲地緊緊拽著司馬道子的衣襟凄涼慘呼著。

    司馬道子心頭滴血，不管怎么說，王國寶就是他的鷹犬就是他的走狗，對他絕對是忠心耿耿，他怎么舍得將王國寶交給王恭呢？

    可是，形勢比人強(qiáng)。如果不交人，又有什么辦法讓王恭退兵呢？

    突然，司馬道子靈光一閃，拉過宋珺的手懇求道：“仁寶，你和王恭的交情不弱，北府軍里你熟人最多，你就幫忙勸勸他們。只要他們退兵，萬事好商量！”

    王國寶似乎也撈著了一根救命稻草，雙膝就地轉(zhuǎn)向宋珺磕頭道：“仁寶，宋將軍，看在我們以往的交情上，你救救我吧！”

    宋珺對王國寶談不上好感，卻也絕對沒有厭惡感。王國寶的所謂惡行，只是?；逝珊拖嗤跖芍g勾心斗角的說辭，于他并沒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而且平心而論，不管是以前給飛豹調(diào)撥物資，還是給他加官進(jìn)爵，王國寶對他還是給予了大力幫助的。可是，政治面前講個人感情，豈非是弱智的表現(xiàn)？

    他還知道，司馬道子也在看著他，盼著他能夠力挽狂瀾。京城是非之地，他的根基還不穩(wěn)。皇帝白癡，?；逝捎行臒o力，根本不能與司馬道子對抗。沒有司馬道子的支持，他依然會寸步難行。要取得司馬道子的信任，眼前就是個絕好的機(jī)會。為了心中的宏圖大計，暫時必須保住王國寶的性命。

    想到這，宋珺俯身托住王國寶的手臂，輕聲道：“王大人，你請起來。卑職這就試試，成與不成，盡看天意了?！?br/>
    這番話，無異于打了一針強(qiáng)心劑，王國寶的眼神里，立即泛起希望的光彩。

    宋珺望望司馬道子，往前一步，俯視著城下的千軍萬馬。

    “王使君，卑職宋珺。”

    宋珺是練氣之人，中氣不是一般的強(qiáng)，即便是站在最后的北府軍士兵也聽得清清楚楚。

    軍中立即有些騷動。

    “是宋將軍?！?br/>
    “啊，宋隊長，是宋隊長！”

    劉牢之威嚴(yán)地舉舉手，騷動頓時平復(fù)。

    他不動聲色，心里卻在嘀咕，珺兒啊，你干嘛來趟這趟渾水啊！你這一插手，我們可不好辦不是？

    王恭見宋珺出面，臉色稍緩，但口氣依然森冷。

    “仁寶，本官奉勸你一句。今日之事，與你無關(guān)，你最好保持中立。國家大事，不能因你我個人感情而廢置，說情的話免開尊口！”

    宋珺肅然道：“王使君明鑒。卑職人微言輕，無權(quán)過問國家大事，也不想因為什么事情影響我們之間的感情。但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卑職身為京城軍事總管，保衛(wèi)京城是卑職的職責(zé)。今日你兵臨城下，京城震動，卑職若是坐視不理，還有何面目茍存于世？卑職常常蒙你教誨，立誓要做一個愛國愛民的忠臣。卑職后面，上有陛下，中有官紳，下有黎庶，你身為大晉忠臣，真的忍心京城古都陷入戰(zhàn)火，官員百姓慘遭屠殺？”

    王恭強(qiáng)辯道：“本官此次行動，蒼天可鑒，完全是一片忠君愛國的赤子之心，并無欺君罔上、殘害百姓之意。只要殺了那奸賊王國寶，本官自當(dāng)退兵回去?！?br/>
    宋珺道：“王使君，王國寶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如有作奸犯科，自有王法明正典刑。卑職知道你忠君愛國一片至誠，絕無半點個人恩怨，但你這般無詔帶兵進(jìn)京，咄咄*人，豈不同時身犯律條？按你的理解，王國寶王大人犯法要處置，你是不是也應(yīng)該接受朝廷追究？今日你可以殺了王大人，但明日有個藩鎮(zhèn)說你此舉是犯上作亂，帶兵討伐，你又該如何？”

    王恭有點吃不住勁了。

    本來只想著武力之下，*著司馬道子交出王國寶就不管了，沒料到宋珺這么一說，竟引出那么多道道來。自己一世忠貞，到頭來倒落了個謀反的惡名，還有可能引發(fā)全國大亂。這個結(jié)果，可真不是自己愿意看到的。

    可是，就這么灰溜溜退回去，豈不是向世人承認(rèn)自己是犯上作亂嗎？那還怎么做人？

    不行，必須死咬著王國寶不能松口。

    “宋將軍，本官此來，就是為了清除奸臣。如果你們認(rèn)為本官犯了律條，本官將面見皇上和百官負(fù)荊請罪，聽?wèi){處置。只要大晉政清人和，乾坤朗朗，本官萬死無怨?！?br/>
    看來，王恭準(zhǔn)備和王國寶同歸于盡了。

    這又是何苦？

    宋珺心里暗暗嘆口氣。

    他望望司馬道子，卻見司馬道子兩眼茫然，完全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再看看王國寶，差不多癱在地上了。

    倒是司馬元顯眼神清亮，毫無懼色。

    這小王爺，確實有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

    “小王爺，你看這事？”

    司馬元顯略顯稚嫩的臉上透出令人驚訝的成熟，脆聲道：“宋將軍，小王相信你，一切由你做主！”

    “好！卑職就僭越了?！?br/>
    久經(jīng)考驗的朝堂老油子司馬道子竟然不如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宋珺心里不由一陣感嘆。

    一個國家，皇帝是個什么也不懂的超級大白癡，執(zhí)掌朝政的相王是個只知道爭權(quán)奪利卻沒有擔(dān)當(dāng)?shù)哪懶」恚@個國家還有什么前途？百姓還有什么指望？

    如果皇帝足夠有魄力，輔佐的大臣足夠有能力，王恭之輩還敢這么放肆嗎？借他一百個膽也不敢吧！

    主弱臣欺，自古皆然。今天來了一個王恭，明天就會有殷仲堪，后天說不定庾楷也會來。

    明明是犯上作亂，卻美其名曰“安社稷、正朝綱”。

    明明是誅殺政敵，排斥異己，卻要借口“保大晉、清君側(cè)”。

    這是一副怎樣的嘴臉？

    憑什么？不就是因為執(zhí)掌北府軍嗎？這北府軍是你家的？這北府軍將士都是你的奴仆？

    宋珺實在不愿往下再想這些齷蹉事情，也沒時間容他多想。

    “王使君，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誰是誰非也自有公論。你且退兵回去，卑職還有小王爺以人格擔(dān)保，三日內(nèi)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fù)，你看怎么樣？”

    王恭沉吟不語，王梁湊上前輕聲道：“父親，宋將軍既已允諾，絕不會失信。如果我們一味苦苦相*，演變成一場攻防戰(zhàn)，以宋將軍在北府軍中的人望，還有多少將士肯聽將令也說不準(zhǔn)，還是見好就收為好??！”

    王恭一驚，回頭望望，果然，不少將士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王恭趕緊平復(fù)一下心態(tài)，朗聲道：“宋將軍，本官答應(yīng)你，三日后等你回音。道堅將軍，撤吧！”

    劉牢之臉沉如鐵，半個字都沒說，大手一揮，北府軍井然有序，撤離了建康。

    司馬道子這才如夢方醒，看向宋珺的眼神多了許多感嘆和贊許。

    王國寶跪拜道：“宋將軍，多謝救命之恩！”

    宋珺扶著王國寶，輕聲道：“王大人，這不算什么。你請起！”

    王國寶正要站起，忽然雙腿一軟，又趴下了。

    剛從鬼門關(guān)回來的人，身子不虛才怪了。

    王國英見狀，連忙喊來一個大個子士兵，背上王國寶回府。

    宋珺和司馬道子父子一同到了相王府。

    這事情還沒完呢！

    “相王，你準(zhǔn)備怎么處置王大人？”

    司馬道子長嘆一口氣道：“國寶跟孤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孤怎忍心要他性命？這樣吧，罷免他一切官職，貶為庶人，送往嶺南充軍。其家財全部充公，送給北府軍作為軍費。你看怎么樣？”

    這種懲罰，在活罪里應(yīng)該說是嚴(yán)厲至極。對于失去了官職和財富還要充軍嶺南的王國寶來說，簡直是生不如死。

    嶺南是什么地方？那就是犯人能活著去卻幾乎沒人能活著回來的地方。

    宋珺苦笑道：“相王，這懲罰是不是太重了？”

    司馬元顯冷酷道：“重？還不知道人家王恭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

    是啊，王恭可是要王國寶死的。

    司馬道子點頭道：“元顯說得對，我們說重還不能算數(shù)，還得看王恭的態(tài)度。仁寶，三日后，還是麻煩你跟王恭說吧！”

    他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宋珺說話比他管用。

    王國寶回到府中，躺在床上長吁短嘆，憂憤交加。

    今天如果不是宋珺，只怕早已被王恭五馬分尸。平時恭敬有加伺候得無微不至的相王，竟然沒有半點擔(dān)當(dāng)。難道他的良心被狗吃了？自己就是一條狗，也該有點感情不是？

    想到司馬道子，王國寶眼前浮現(xiàn)出王緒的影子，不禁激靈靈打了個冷戰(zhàn)。

    丟卒保車，棄車保帥，是司馬道子一貫的風(fēng)格。只要他活得好，哪里還管別人怎么樣？

    今日是逃過一劫了，三日后呢？

    誰也保不了自己，只有自己靠自己。

    “來人，傳王國英?！?br/>
    第二天一大早，司馬道子被人喊醒了。

    一晚上為王國寶的事都沒睡好，天將亮?xí)r好不容易打了個盹又被叫醒，司馬道子分外煩躁。

    “鬼嚎什么，天塌了？”

    “相王，不好了，王國寶王大人跑了?！?br/>
    司馬道子冷汗刷的就下來了。

    跑了？你跑了我怎么辦？王恭跟我要人我怎么回答？我還沒想要你命啊，你這不是害我嗎？我怎么沒想到將你控制起來呢？

    一想到王恭那咄咄*人的樣子，司馬道子再也坐不住了。

    “快，快傳宋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