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就已經(jīng)到了正月十四，遼東盛京城內(nèi)。天色昏暗，北風(fēng)呼嘯著，陰冷陰冷的，灰黃的云層低低的壓在城頭。整個盛京城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過年的歡慶，籠罩在一遍肅殺之中。早在去年臘月，大汗就已經(jīng)下了命令，正月十六再度出征，剿滅毛文龍的東江鎮(zhèn)。

    以往的幾次出征，不管天啟七年的出征朝鮮，還是崇禎元年的出征蒙古，大家都是興高采烈。每一次出征，就意味著一次徹底的大勝，就意味著大量的奴隸和財貨。所以人人都是踴躍參加，許多不在出征名單上的人都紛紛找路子，試圖把自己加入進去。

    但是這一次，情形不一樣。對手是東江鎮(zhèn)的毛文龍。那個前年在朝鮮把阿敏的鑲藍旗打殘的人，那個去年在朝鮮把莽古爾泰打慘的人。兩場戰(zhàn)役打下來，上萬熟悉的臉孔消失了，卻沒有占到任何便宜，也沒有搶回任何財貨（東江比建奴還窮）。要知道整個后金總共才二十萬人，基本上每個人都有親人或者朋友死在了這兩場戰(zhàn)役中。

    城內(nèi)，家家戶戶都在連夜準(zhǔn)備干糧鎧甲。年幼的子女圍繞在即將出征的父親身邊，享受著最后的溫情。年邁的老人在拉著年輕的子孫的手，反復(fù)叮囑著：“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盛京城的故宮里面，皇太極坐在汗位上，意氣風(fēng)發(fā)！下面左側(cè)，坐著范文程、寧完我、鮑承先等智囊謀臣，臉色嚴(yán)肅。右側(cè)坐著其它七位旗主，分別是鑲黃旗旗主豪格（皇太極長子），正白旗旗主多鐸，鑲白旗旗主阿濟格，正藍旗旗主莽古爾泰，鑲藍旗旗主阿敏，正紅旗旗主代善，鑲紅旗旗主岳托。大廳里面正下面站著的，是此次南征的統(tǒng)帥-貝勒杜度。

    旗主們和杜度都是臉有難色，連年征戰(zhàn)不斷，手下勢力已經(jīng)大大受損。特別是鑲藍旗的阿敏，天啟七年的丁卯之役，和毛文龍拼的太慘了。整個鑲藍旗精銳只剩下三千余人，基本被打殘了。隨著兵力的減弱，阿敏的話語權(quán)也大幅度降低，變的無足輕重起來，心里自然不好受！

    汗位上的皇太極開口了，聲音洪亮：“這幾年征戰(zhàn)不斷，本汗也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是，大家睜開眼睛看看，看看周圍形勢的變化。本汗即位以前，我們四周都是敵人，蒙古人、朝鮮人、東江鎮(zhèn)、大明人，一個個都是我們的死敵。一個個圍著我們虎視眈眈。我們守著老巢，窩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一步也不敢遠離，吃不飽，穿不暖，睡覺也不敢閉眼。再看看現(xiàn)在，前年，朝鮮人也被我們打服了，和我們開了互市。去年，蒙古人又讓我們打服了，繳獲了無數(shù)的牛羊。大家摸摸自己的心口，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過多了！今天，周圍的敵人就只剩下東江鎮(zhèn)和大明了。大家再加把勁，此次出征，一定要徹底的剿滅毛文龍。沒了東江鎮(zhèn)這個后患，大金就立于不敗之地了，我們也不用再守著老巢過苦哈哈的日子了。滅了東江鎮(zhèn)，我們可以放心的帶著大軍，去搶朝鮮，去搶蒙古，去搶大明腹地。大明的花花世界，不是盛京能比的，也不是你們能想象到的?！?br/>
    接著語氣激昂起來，大聲說道：“明人有句古話，叫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憑什么大明的千里江山，就得由姓朱的來坐？憑什么大明的如花美女，就不能搶過來讓我們享用？憑什么大明的金銀珠玉，就不能搶過來給我們花銷？”

    皇太極接著盯著杜度說道：“杜度，此次征討東江，不要怕?lián)p失，不要怕死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就算你手下的人全死光了，只要能剿滅東江，本汗也給你記大功。你損失了多少人，本汗從正黃旗里面給你補多少人，決不食言。前些年你犯了錯，本汗奪了你的正白旗旗主之位，在這里，先給你一個承諾，此次南征，只要你能殺了毛文龍，或者活捉毛文龍，你的鑲白旗本汗還給你！”

    杜度平靜的臉色開始激動起來，眼睛里面放出了亮光。皇太極知道，這貨上鉤了，接下來就應(yīng)該打消各位旗主的疑慮了。

    回身又對著其它旗主說道：“各位旗主，此次南征，也要吩咐你們的奴才，務(wù)必齊心合力，一舉殲滅毛文龍。你們不要擔(dān)心手里勢力受損。本汗在此對天立誓，哪怕你們旗內(nèi)打仗打得只剩下一個奴才，本汗也絕不謀奪你們的旗主之位。蒼天為證，若違此誓，叫我不得善終。滅了毛文龍后，本汗帶領(lǐng)大家去大明腹地?zé)龤屄?，所有繳獲，一份都不用上交，全歸各旗所有?！?br/>
    各旗主心思開始活動，臉色開始舒展開來。大家看了阿敏勢力受損后慘兮兮的樣子，誰都怕??！要是手里沒兵，就沒有話語權(quán)，到時候什么都是什么都得你說了算。既然你當(dāng)眾立了誓。這下可以放心了。不過毛文龍可是硬骨頭，不好啃??！萬一這邊主力南征，袁崇煥又乘虛來犯的話，樂子可就大了。所以旗主們還是沒有表態(tài)。

    旁邊的范文程看了看旗主們的表情，站起來走到皇太極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皇太極點了點頭。

    于是范文程回頭開口道：“有件事情本來是機密，不應(yīng)該說出來的。不過各位都是大清的干城，想必不會泄露出去。此次南征，大家不用擔(dān)心袁崇煥的事情。前不久，大汗和寧遠的袁崇煥達成了密約，雙方議和停戰(zhàn)，五年之內(nèi)互不侵犯。我們這邊開出的條件是干掉毛文龍，袁崇煥那傻貨答應(yīng)了！有了這個把柄在手，袁崇煥不敢食言，此其一也。從情理上來說，袁崇煥也不會去支援毛文龍。毛文龍雖然兵力比袁崇煥少，戰(zhàn)績卻比袁崇煥大的多。早已經(jīng)引起了袁崇煥的嫉妒，他比我們更想毛文龍死！此其二也。毛文龍掌握了海商的財路，海路走私賺的錢比袁崇煥從陸路走私多很多，袁崇煥眼紅這條財路很久了，一直想據(jù)為己有，絕對不會去支援毛文龍。此其三也！”眾旗主這才完全放下心來，臉上開始浮現(xiàn)出喜色。

    范文程又接著說道：“至于去打大明腹地，也沒有難度。等打下毛文龍后，大汗準(zhǔn)備帶領(lǐng)大軍繞道剛剛征服的蒙古，從薊州地域進關(guān)，讓袁崇煥守著他拼命修建的堡壘哭去吧。大家齊心協(xié)力剿滅了毛文龍，然后就多多準(zhǔn)備大車吧，數(shù)不清的財貨在大明等著你們?nèi)ミ\！到時候別嫌辛苦就好！”眾旗主哄堂大笑，氣氛開始熱鬧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親衛(wèi)來報。有袁崇煥信使求見?；侍珮O吩咐帶進來。袁崇煥信使來到廳前，風(fēng)塵仆仆，疲憊不堪，看樣子為了趕路沒少吃苦頭。信使進了大廳，跪下對眾人行禮，然后當(dāng)眾脫下外衣，從內(nèi)衣里面撕下一塊縫死布條。拆開布條，里面是袁崇煥送來的書信。

    旁邊的親衛(wèi)想要去接，信使卻死活不給。氣喘吁吁的說道：“督師親口吩咐，一定要親手交給大汗。不可過別人的手?！?br/>
    皇太極走了下來，親自去接。旁邊閃過兩位親衛(wèi)，小心翼翼的攔住皇太極，口內(nèi)說道：“大汗請小心，謹(jǐn)防有詐！”

    皇太極輕蔑的一笑：“如果是毛文龍的信使，本汗自會小心。至于袁崇煥，雞犬也！諒他也沒那個單膽子敢對付本汗?！蓖崎_二人，接過信使手中的書信，開口說道：“扶他下去休息，好酒好菜招待。再賞他五十兩銀子。”

    接著轉(zhuǎn)身回到座位上。拆開信封看了一會。站了起來，揚起手中的書信，高興地對著眾人說道：“我大金大軍尚未出征，袁崇煥就已經(jīng)送來了有關(guān)毛文龍的機密軍情，此乃天意！天佑大金，此戰(zhàn)必勝！”

    眾旗主以及杜度都興高采烈起來，跟著歡呼道“天佑大金！此戰(zhàn)必勝！”。

    皇太極隨手把手中的書信遞給了旁邊的范文程，開口說道：“據(jù)袁崇煥透露，毛文龍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大量的竹竿，在里面塞滿火藥，埋在冰層下面。意圖在我大軍沖鋒的時候，點燃火藥，炸裂冰面，這一招還真是陰毒。倘若事先不知情，說不定會吃大虧。幸好天佑大金，袁崇煥那個傻貨提前把情報送了過來。”說完看著杜度不說話。

    杜度自然知道，皇太極這是在考驗自己，等著自己給出對策。久經(jīng)戰(zhàn)陣的人了，事先知道了敵情，再去應(yīng)對自然沒有難度。開口回稟道：“啟稟大汗，奴才已經(jīng)有了對策。據(jù)斥候傳來的消息，毛文龍已經(jīng)無力渡海作戰(zhàn)，打算死守皮島、云從島。我大軍到后，當(dāng)徐徐而進。前面派三五百騎兵仔細巡查冰面，發(fā)現(xiàn)火藥竹竿后，大軍駐扎。遣三百民夫挖出火藥竹竿，再派出三千弓箭兵掩護。怕只怕毛文龍也派弓箭對射，到時候恐怕要費點手腳?！?br/>
    旁邊范文程開口道：“貝勒多慮了，根據(jù)可靠情報，袁崇煥為了和大汗議和，已經(jīng)斷了毛文龍的軍械。東江連年大戰(zhàn)，已經(jīng)沒有多少弓箭了！火槍倒是有一些，但不會太多，何況貝勒也知道，火槍的射程比弓箭小多了。無需太過擔(dān)心?！?br/>
    杜度跪了下去，說道：“倘若如此，奴才愿意立下軍令狀，此次南征，若是不能斬毛文龍首級，奴才就斬下自己首級以謝大汗！”

    皇太極大笑：“放心吧，你的首級丟不了！來人，上酒，本汗先為你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