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結(jié)束后,瞿流商和洛知許隨著楚家眾人一同回了相府。夜色已深,京華卻仍舊燈火通明,直至拐過一條街之后,才黯淡又安靜下來。
到了府內(nèi),讓女眷先回去休息,其余眾人包括楚嬌都前往書房坐了下來,俱是沉默,都還沉浸在剛才宮宴上發(fā)生的事情,揣摩皇帝的意圖。
楚文清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起了個話頭。
“剛才的事情你們有什么想法?”
洛知許先起身道:“抱歉,是我的問題,把楚家牽扯進來了。”
楚文明雖然之前喜歡為難他,但是心里還是認可這個女婿的,此時難得擺手寬慰了一句。
“雖然我們都主張勇于擔責,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攬到自己身上的。這件事和你沒什么關(guān)系,甚至細究下來,還是我們連累了你?!?br/>
楚文清視線也挪了過來,附和道:“二弟說的沒錯,按道理本應該謝恩宴上就封官的,但是這次陛下故意沒提。
想來不是因為你拒絕了尚公主,更重要的原因估計是和我們楚家定親?!?br/>
楚云澤接過了話頭,“楚家權(quán)勢已經(jīng)走到了頂尖,陛下不會愿意看到楚家更進一步,所以你和嬌嬌定親,必然會影響你的仕途,這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沒有直接對外放出風聲透露親事的原因。若不是今晚這突如其來的賜婚,不管日后晉升如何,至少還會有一個好的起點。
然而現(xiàn)在……誒!”
剩下未盡的話語都融在了這一聲嘆息中。
明明這些在定親之前就已經(jīng)預料到了,兩人也已經(jīng)達成了共識,但是現(xiàn)在楚嬌仍然害怕,害怕洛知許后悔退縮。
與其說是楚嬌不信任他,倒不如說是她不相信自己。
然而在她惶恐擔憂還沒有完全凝結(jié)的時候,就被洛知許的話給揮散了。
“我在向姝綰提親之時,姝綰和伯父他們都將其中利弊跟我講述過了,我是經(jīng)過認真思考之后才上門提的親。
但我不是在仕途和姝綰之間猶豫擇其一,而是在考慮如果不入仕,我還能不能保證姝綰的生活,讓她不至于委屈自己來將就我?!?br/>
洛知許看向楚嬌,目光誠摯而溫暖。
“為商、像老師一樣教書育人、賣字畫,再不濟家中也有良田數(shù)頃,莊子數(shù)座,鋪子數(shù)間,想來好好經(jīng)營,再不濟也能照料好姝綰的衣食住行。
所以我才鼓足勇氣上門提親。好在有幸得伯父和姝綰眷顧,承蒙不棄,順利地結(jié)下親事。這已經(jīng)是我三生有幸之事。即使因此在宦海沉浮,我也絕無怨言!
若是最終真的無法入仕,我也只愿伯父能夠不嫌棄我的身份,愿意將姝綰下嫁于我!”
楚嬌眼眶溫熱,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提了提嘴角,笑中帶淚,笨蛋阿許,怎么已經(jīng)想了這么多?。?br/>
楚文清等人也被他的話而觸動,神色柔緩了很多,在心中贊許地點了點頭。
“哼!瞧你這話,若是你因受我們楚家牽連而前途未卜,我們還做出背信棄義之事,那我們楚家成了什么了?沖著你今日這番話,只要你對嬌嬌的心意一如既往,你這個女婿我就認定了!”
語氣雖強硬別扭,神情卻是從所未有地柔和。
洛知許大喜過望,完全沒有想到只是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竟然能得到楚家人完完全全的認同,實在是意外之喜。
瞿流商見狀,放下心來,挑眉,重新掛上輕佻瀟灑的笑意,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吧!
楚文清最后發(fā)話,“不必太過擔心,陛下沒有直接宣布或許也是一件好事,總歸是會有結(jié)果的,等等便是。好了,都去休息吧!流商,知許你們也留下吧!”
兩人拱手應了一聲。
楚嬌拖拖拉拉,故意慢慢磨蹭,落到了最后邊,蹭到了洛知許的身邊。
洛知許偏頭,眼里蓄著溫柔的笑意。
楚嬌突然大膽地勾了一下他的掌心,調(diào)皮地撓了撓,很快便收回了手,洛知許還沒來得及詫異,自己先紅了臉,耳垂發(fā)燙,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眉眼。
緊接著,那只手便被納入了另一道寬厚有力的掌心之中,熱度在兩人之間傳遞。
楚嬌驚訝抬眸,就撞入了那人深邃似海的溫柔之中,只覺得稍一晃神便覺得要溺斃其中。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借著夜色和衣袖的遮掩牽著手在后面慢慢踱步,就已經(jīng)覺得十分美好了。
在岔路口眾人分開,楚文明向后掃了一眼,嚇得楚嬌驚慌失措地想要收回手,只是卻被人用不容拒絕的力度給束縛著。
若是以往,見兩人挨這么近,楚文明早就過來趕人了?,F(xiàn)在卻只是嘖了一聲,提醒了一句“早點回去休息”就沒有再多加過問了。
瞿流商調(diào)侃的眼神在兩人中間晃了一下,拍了拍洛知許的肩膀,就自覺地先行回房了。
倚云和攬月退到了不遠處,為兩人守著,不讓人靠近打擾。
“瞧那錦華公主的模樣怕是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怕是之后可能要來找麻煩,委屈嬌嬌了!”
洛知許抬手,撥了撥她鬢角的碎發(fā),擔憂又心疼。
楚嬌沒把這個放在心上,鳳眸輕輕眨動,傲嬌地揚了揚下巴,“沒關(guān)系,她盡管放馬過來吧!我可不怕她!現(xiàn)在就算是十個她我也能斗得過!”
說著還舉起粉拳晃了晃,斗志昂揚。
“我知道嬌嬌很厲害,但是這并不妨礙我擔心你受到什么傷害。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遠也不會受到丁點兒委屈?!?br/>
洛知許微微俯下身子,與她對視,格外認真,眼底的柔情像是要把人給融化開來。
楚嬌望著望著,就走了神,不自覺地想起了前世阿許的那雙冰冷但在見到她時也會稍微軟化的眼睛,驀地就彎起了唇角,像是有甜甜的花蜜流到了心里。
原來那時阿許對自己的態(tài)度就有所不同,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貪心地認為前世阿許對自己也有別樣的情愫呢?
這么想著,前世最后那點兒不可名說的遺憾似乎也在這一刻圓滿了。前世今生一直都是面前的人,真好!
洛知許無奈地看著某個開始走神了的小姑娘,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將她的思緒喚回來。
“一切小心為上,若是可以,能帶上我最好!雖然我如今無法為你撐腰,但就算是冒大不敬的風險我也會保護好你的。”
楚嬌笑靨如花,點點頭,“嗯,我也會保護好自己的!不用擔心,就像你愿意為了我冒著仕途受損的風險,我也愿意為了你承擔被人刁難的結(jié)果?!?br/>
夜色已近濃稠,就算再舍不得,也該讓小姑娘去休息了。洛知許克制地吞咽了一下,喉結(jié)滾動,放開了手,后退半步。
“快回去休息吧!”
楚嬌頷首,擺了擺手,轉(zhuǎn)身離開。
洛知許站在原地,灼灼地凝望著她的背影。
就在她的身影徹底隱入黑影中時,楚嬌倏地轉(zhuǎn)身,提著裙邊,輕快地小跑回來。
還不待洛知許開口詢問,臉側(cè)貼近唇角處就多了一抹柔軟,那溫熱觸之即離,卻讓他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直在原地。
連楚嬌那句“我先走了”都沒有聽清,就那么直愣愣地望著人遠去。
許久,才被心中升騰起的滾燙火焰給拉回神智。然而那個點火的人卻已然消失不見。
洛知許張開手又緩緩收緊,來回幾次,像是在無形中抓握著什么東西。被涼風吹拂了許久,似才冷靜下來,回了廂房。
倚云和攬月兩人就瞧著自家小姐跟受驚的兔子飛快地跑回了房間,她們在后面追了半天也沒追上。即使府里路邊點著燈,她們也是追得膽戰(zhàn)心驚,生怕楚嬌磕碰到哪里。
還好最終有驚無險安全回到了房間,然后她們就瞧著小姐臉色通紅,雙手捧著臉在那兒傻笑。
“完了,洛公子剛才和小姐說啥了,怎么小姐變傻了?”
攬月壓低聲音驚呼道。
倚云瞪了她一眼,將人給拽了出去。小姐這兒一看明顯就用不上她們了,就不用留在這里礙眼了。
之后幾日,洛知許和楚家都在等著宮中的消息。原本打算謝恩宴之后就出去結(jié)伴游學的瞿流商和楚云澤兩人見狀也都不約而同地推遲了出發(fā)時間,想等這邊消息確定下來再說。他們也好放心離開。
然而宮中卻一直都十分安靜。第一天之后,眾人也不再一直守著消息,各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剛好謝恩宴上賞賜的東西都送了過來。洛知許、瞿流商、楚云澤和楚嬌四人就一同前去察看了一番。
不說相府,就算比起楚家來說,這宅子也小了一些。不過因為現(xiàn)在只有洛知許自己一人住,外加一個暫時蹭住的瞿流商,還是顯得相當空曠的。
加上宅子很新,位置也好,離楚府和相府都很近,倒也算讓人滿意。
四人便剛好趁這幾日閑暇搬了家,又添置了一些東西,這下才顯得像個有人住的家。
然而沒想到?jīng)]等來宮中的消息,卻先等來了越錦歆的帖子。
楚嬌捏著燙金的花箋帖,玩味地勾唇,鴻門宴?。康故怯袔追忠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