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里斯特他們已經(jīng)有一個星期沒來學(xué)校了，你還打算無動于衷嗎？”

    史蒂文戴著獨目鏡把最后一片細(xì)小的零件放到它該在的位置，熔巖的半身終于完成了，他松了一口氣，降下升降梯，從十幾米的高空落到地上，面對抱著胳膊悠哉站在一邊的蘭杰爾，他煩躁地把本來就很亂的頭發(fā)扒拉得更加凌亂。

    “我也不想像現(xiàn)在這樣?！彼紫?身，抱著頭，“可你知道，我最討厭這樣的事情，也不想攙和到里面去，就像你們常說的，我是個沒腦子的人，我根本就沒有這根神經(jīng)。”

    “何必要妄自菲薄呢？你只是一直在做你喜歡的事情，就算其他人并不理解。有時候我也很佩服你，身處這樣的位置還能隨心所欲，有勇氣追求自己想要的。”

    “可是也有很多人說我是懦夫?！笔返傥目嘈Φ?。

    “你自己覺得不是就夠了?！碧m杰爾淡淡道。

    “所以你在來了寢室之后才故意裝作不認(rèn)識我嗎？”史蒂文可憐巴巴地問。

    穿了一身緊身戰(zhàn)斗服的蘭杰爾扎起了長發(fā)，顯得更加英姿颯爽。

    “既然你想隱藏身份，體驗一下普通學(xué)生的校園生活，我為什么要拆穿你？你不露出身份我豈不是更占便宜，省得還要向你行禮?！彼α诵?。

    史蒂文把手上的楔子扔到一邊，“可是你突然變成了女人我真的很不習(xí)慣，你以前一直挺正常的。你變成女人之后我真的沒認(rèn)出來啊?！?br/>
    蘭杰爾額頭上青筋跳了跳，“你是不是很想我再揍你一頓？”

    史蒂文連忙搖頭，不停擺手，“不不不，是我眼不好，不怪你，不怪你?！?br/>
    蘭杰爾瞪了他一眼，“這么多天了，你還沒考慮清楚嗎，到底愿不愿意去皇宮？”

    說到這個，史蒂文又露出苦臉，他使勁地抓了抓腦袋，抬起頭，痛苦地望著蘭杰爾，“我想救凱斯，我想救他。可是自從上次惹惱了父親，他根本就不愿意見我，他本來就嫌我不上進(jìn)，現(xiàn)在我也沒有把握能立刻見到他。而且我是偷偷跑出來的，如果我回去，肯定會被抓起來，研究院如果只是請凱斯去協(xié)助研究的話，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說你蠢，你還真的蠢！”蘭杰爾瞥了他一眼，“只有你這樣的身份才會認(rèn)為研究院不會做什么。那樣的地方…”蘭杰爾冷冷地撇了撇嘴角，“造出來的全都是怪物?！彼皖^盯著史蒂文，“如果你真的害怕，就待在這里，就當(dāng)這件事情我沒跟你說過?！?br/>
    史蒂文連連搖頭，“不不，你別故意激我。我去就是了，我會想辦法讓父親松口的。”

    史蒂文看了他一眼，像是在估量他的水平，最后還是搖頭說：“我不覺得你有那樣的口才，不過你只需要發(fā)揮你的優(yōu)勢，讓他愿意見里斯特就行。皇帝陛下肯定不會真的怪罪你的，畢竟你是他最寵愛的兒子嘛，二皇子殿下?！?br/>
    史蒂文一聽這個稱呼，立刻又苦了臉。

    做皇帝的兒子做到他這個份上，也算是一大奇葩了。

    放下獨自掙扎的史蒂文，蘭杰爾走到一邊接通了通訊，沒說幾句，他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結(jié)束通話后，他拿著通訊器的手半天沒有放下來，連獨自發(fā)愁的史蒂文都發(fā)現(xiàn)了他的不對勁。

    “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蘭杰爾深深望了他一眼，“帝國出使阿拉卡聯(lián)邦的飛船在空榮星附近第三星域遭遇了中子星坍縮，因為新星爆發(fā)，整艘飛船在太空中完全解體，里斯特夫婦沒有及時進(jìn)入救生艙，已經(jīng)……遇難了?！?br/>
    史蒂文愣愣地坐到了地上。

    “怎么……會這樣？”

    ※※

    里斯特面無表情地盯著手里的通知書。

    加文張了張嘴，也不知道這個時候還能再說些什么，里斯特空洞洞的樣子讓他有些心慌。（.最快更新）

    “康奈?！彼滩蛔『傲怂宦?。

    里斯特握緊拳頭，沙啞道：“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行嗎？”

    加文以為收到了消息的里斯特會憤怒，會傷心，會沖動地想要查清楚一切。但他卻一個人待在房間里，連眼睛都沒紅一下，整個人像掉了魂似的，空洞得可怕。

    越是這樣才越讓人放心不下，加文的心情沉重?zé)o比。

    他蹲下來，抓住里斯特的手。

    里斯特沒有抬眼，他始終低著頭。

    加文試探著攬住了他的肩膀，剛想說話，通訊器就響了起來，里斯特就像溺水的人發(fā)現(xiàn)了浮木一樣，猛地脫開他，撲向了通訊器。

    “里斯特先生，陛下召見您，請您即刻前往皇宮?！?br/>
    里斯特緊緊抓住通訊器，面無表情地對加文說：“你看，到了這樣的地步，他才愿意見我?！?br/>
    他抬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父親到死忠誠的就是這樣的國家，這樣的皇帝?！彼回５毓雌鹆俗旖?，眼睛里流出淚，“死的真是不值得啊?！?br/>
    ※※

    短短幾天，梅拉親眼見證了一個人從原本的精瘦強(qiáng)韌虛弱到紙片一樣泛著死氣的憔悴蒼白。

    在那群穿著白色衣服的‘怪物’離開后，梅拉拖著長長的鎖鏈，爬到了實驗臺旁邊，勾著身子看他。她低下頭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生怕離得遠(yuǎn)一點就感受不到那微弱的溫度。

    他渾身都是傷口，血淋林的，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但梅拉知道，他的傷口會重新長合，那些深入肺腑的痕跡也會一點點消失。

    那群‘怪物’臨走前給他涂抹了藥劑，讓他能重新還原成完整的試驗品。他們要測試他的恢復(fù)力，所以不斷地在他身上劃下傷口，甚至割掉他身上的肉，抽出他的血和腦液，他們在他身上做過那么多慘無人道的事情，把他當(dāng)成待宰的牲畜。

    梅拉很小聲地咳嗽了一下，從上顎抽出一根細(xì)小的牙簽似的骨頭，塞到凱斯手里。

    她忽然抖了一下身體，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又開始發(fā)冷了。

    自從那些‘怪物’給她注射了藥劑后，她就變得非常怕冷，但他們不給她衣服，把她關(guān)在籠子里，喂她那些發(fā)酸的肉。

    是凱斯一直遠(yuǎn)遠(yuǎn)望著她，她才很努力很努力地保留下一點點意識。

    她不想真的變成只會吃人的怪物。

    她想讓他活下去，她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救他，就像上次那頭會變成人的獅子。

    梅拉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指尖，她很冷很冷，很想摸摸帶著溫度的東西。然而她很快收回手。

    她看著沉睡的凱斯。

    他原本有明亮的眼神，卻在這里一點點化作了晦暗。

    在最初的瘋狂后，慢慢連痛苦的嘶喊也沒有出現(xiàn)了。

    躺在實驗臺上的人緩緩醒了過來，他手腳上的束縛比之前幾天又多了一層。在睜開眼后，凱斯仰頭看了天頂幾秒，然后才慢慢有了意識。在他轉(zhuǎn)頭看向梅拉的剎那，梅拉的眼睛又開始落淚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里滾下來，然而她的臉卻僵硬地再也露不出多余的表情。

    “別哭?！眲P斯嘶啞著喉嚨，輕聲道：“別哭，乖?！?br/>
    他一如既往的溫柔讓梅拉張了張口，她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她知道那些人放她過來，就是想看到眼前的這一幕，他們想知道，凱斯的極限在哪里，他什么時候會徹底崩潰，但是他們失望了，就算經(jīng)受了再多的折磨，眼前人都沒露出過恐懼的表情。

    在聽到那個消息后，他親手震碎了堅不可破的溶液罐，徒手掐斷了離他最近的‘怪物’的脖子，他讓那些‘怪物’覺得可怕了……

    他們開始戰(zhàn)戰(zhàn)兢兢，而他卻變得越來越平靜。

    凱斯躺在床上不斷地流血，但這一次，血卻并沒有如梅拉想的那樣止住。

    梅拉顫巍巍地想要摸一摸他血肉模糊的臉。

    凱斯搖了搖頭，“沒用的。我對凝血劑已經(jīng)產(chǎn)生抗藥性了。它們的效果會越來越差?！彼察o地看著她，溫柔道：“如果……如果我死了?！?br/>
    梅拉瘋狂地?fù)u起腦袋，喉嚨里發(fā)出‘啊啊啊’的聲音。

    “對不起?！彼p聲說，“你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br/>
    梅拉又搖起腦袋，眼睛里不斷有淚水滑出。

    “如果我死了，而你有機(jī)會逃出去。”凱斯喘了口氣，咽下一口血，用盡力氣在她耳邊道：“幫我告訴康奈，讓他……去紅河星域阿莎米城，找……朱迪雅總督，答應(yīng)我！”他的眼睛一瞬間迸發(fā)出的光亮讓梅拉心頭一顫。

    她用力點了點頭。

    凱斯倒在了溶液里，就像散盡了最后余暉。

    梅拉‘啊——’地一聲撲在了試驗臺上，用血肉模糊的手拍著同樣血淋林的凱斯。

    血水浸紅了溶液，躺在里面的人一動也不動。

    研究中心的地面忽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紅色的警報陡然響了起來，梅拉猛地抬起頭。大塊大塊地落石從天頂上砸下來，研究員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梅拉當(dāng)即張口咬向束縛凱斯的特殊帶子，她的牙齒尖銳無比，摩擦帶子時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她的嘴里開始淌血，帶子也被她硬生生啃出了口子。

    沖過來的研究員發(fā)現(xiàn)眼前一幕，立刻朝她舉起槍，她靈活地躲過一槍，研究員卻因為地面的晃動撲倒在地上，她伏在地上，像兇狠的野獸捕食獵物一樣撲過去，咬斷了研究員的脖子，鮮血迸濺，她放下尸體，舔了舔唇，又跳回試驗臺，繼續(xù)用牙齒咬著帶子。

    帶子終于被她咬斷。

    與此同時，一臺機(jī)甲轟碎了大門，闖進(jìn)了實驗室。

    “放開他——”

    轟地一聲，梅拉被炮火炸到了一邊，背部受到重?fù)?，狼狽地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