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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余子式就知道自己這次栽了。
來人不是蒙毅,而是面帶猶豫的馮劫。
余子式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下,“所以,馮大人,我是要去哪兒?”
馮劫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身后有人捧著東西上前,他忽然擺手,“算了。”他看向余子式,“趙大人,你與我父親同僚十多年,我就不上枷鐐了,請吧。”
“我能問一句出什么事了嗎?”
馮劫沉默了一會兒,平靜道:“幾位術士在咸陽城中謗議陛下,風聲入耳,陛下震怒,下令徹查東渡求仙事宜?!彼D了一會兒,“此事似乎與大人有些干系?!?br/>
余子式極輕地皺了下眉,他看向馮劫,“還有呢?”
馮劫這回沉默了更久,最后終于在余子式的視線下輕嘆了一聲,“大人昔年在陽翟,與燕太子丹似乎有過一段交情?!?br/>
余子式徹底無話。
“請吧?!瘪T劫也不想多為難余子式,算是給他留點最后的顏面。始皇已經(jīng)下令坑殺了方士百余人,剩下的還在嚴審,此事動靜極大,帝王這一次是真的震怒了。
進了掖庭,無論是王侯還是將相,就沒幾個完完整整出來的。在馮劫眼里,這位大秦所謂的重臣,那是已經(jīng)廢了。
掖庭。
又見曹無臣,故人見面,余子式看著曹大人朝他微笑著打了個招呼,面上倒是還算客氣。
余子式站在牢門口,想起曹無臣的刑訊手段,忍不住多打量了兩眼他。雙眼微瞇的曹大人衣冠楚楚地立在一旁,那叫一個文質彬彬。那樣子看得余子式難得有些沒底。往先見識過一次曹無臣審訊,當時就覺得,與其落在曹無臣手上,不如盡快自盡來得痛快。這根本不是抗不扛得住的事兒,鐵打的人,曹大人都能給弄回爐重鑄啊。
曹無臣見余子式盯著自己半天沒動,疑惑地提醒了一聲,“趙大人?”
余子式收回視線走了進去,他覺得鄭彬的動作最好快一些,機關算盡一輩子,要是落個不堪刑訊暴死掖庭的下場,那他也太冤了。
這邊曹無臣眼見著余子式走進去,他心中也是犯難啊,這掖庭平日里倒是他說了算,可這事兒還真沒他說話的地方,此案有大秦御史大夫馮劫與上卿蒙毅主審,廷尉李斯監(jiān)審,御史丞那群人陪同審議,這要是上面的人真想潑臟水搞刑訊逼供,.但是話說回來,余子式要是真死在他地盤上了,他覺得自己遲早也夠嗆。這事兒不好辦呀。
嘆了口氣,他扭頭看向一旁的獄卒,輕聲吩咐道:“他要什么能給的盡量都給他?!?br/>
“是?!?br/>
……
余子式得知廷尉大人趁火打劫搶三川郡的時候,那叫一個心如止水。別怪他無動于衷,他現(xiàn)在除了無動于衷外也沒別的反應能給廷尉大人了。李斯不想擁立扶蘇,但是皇嗣這事兒文臣說話到底沒有武將說話的底氣足。人蒙家有兵,王賁王離又不帶搭理李斯,所以廷尉大人不從他這撈勢力從誰這兒撈?
現(xiàn)在好了,關中終于是廷尉大人的囊中之物了,余子式下不去手收拾的一群呂氏舊部撲騰了這么久,到如今終于迎來了敵手。
李斯到底陰了自己多少余子式?jīng)]法判斷,但是這事兒李斯絕對在背后捅刀子了,這一點鐵板釘釘。而挖他墻角挖得正爽的廷尉大人現(xiàn)在絕對就盼著自己暴死獄中。余子式覺得這日子怕是真要難捱了。
先是盧生與侯生于咸陽謗議始皇帝貪權柄執(zhí)暴/政,而后是儒生非議始皇東渡求仙的荒謬與施政的剛愎自用,一樁樁一件件迅速發(fā)酵,到最后始皇震怒,聽從李斯的話坑殺數(shù)百非議朝堂妄言惑眾之人,下令徹查東渡事宜。李斯這一手,簡直跟前兩年焚書時一模一樣。
當余子式聽到皇長子扶蘇規(guī)諫卻被始皇勒令反思的時候,他意識到事情已經(jīng)有些失控了。每日的詢問審訊的官員耐心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他咬死了不知情不承認,卻終于在蒙恬將自己的那份奏章甩在了面前的瞬間變了臉色。
余子式當初的確是替徐福寫了一份奏章教徐福如何上書陳情,可以這么說,徐福后來上給嬴政的那封奏章其實原本出自他的手筆。他抬頭看向許久未見也不知是何時回朝的蒙大將軍,“這奏章你哪兒來的?”他明確地記得自己已經(jīng)將這份東西連帶著別的書信一起銷毀了。
蒙恬拂袖在余子式面前坐下,打量了這位身陷囹圄的大秦重臣一會兒,那眼神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忽然他問道:“趙高,你知道你寫這封東西的時候,蒙毅還在上林苑主管方術事宜嗎?”
余子式很清晰地從蒙恬的眼中感覺到了殺意,那種毫不掩飾的,屬于戰(zhàn)場將軍的凜冽殺意。不著痕跡地攥緊了袖子中的手,他平靜地開口道:“知道?!?br/>
蒙恬掃過余子式的臉,不由得也想蒙毅這些心思花在這人身上到底圖什么?在余子式的注視下,他緩緩開口問道:“那你知不知道,蒙毅暗中幫你做了多少?”
“蒙大將軍有話不如直說?!庇嘧邮綇拿商窈鋈魂J進來就有一絲極為不祥的預感。嬴政平生無法容忍的只有一件事,背叛。蒙恬扔出來的那封奏章若是落到嬴政手里,就嬴政現(xiàn)在殺人透出的那股狠勁兒來看,他保不齊得個什么下場。他看向蒙恬,“你想干什么?”
蒙恬挺喜歡余子式這性子,不繞,他干脆地開口:“簡單,你一個人把這事兒攬下來。”
余子式忽然笑了一聲,“你讓我認罪?”他的確不知道蒙毅做了什么,但他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從蒙恬的反應來看,蒙恬已經(jīng)是忍無可忍了??蔁o論蒙恬是怎么想的,無論如何,他還是不能答應他,他不能認罪。
“蒙恬,我不會認罪。”余子式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輕聲笑道。
“奏章還在這兒,你覺得認不認罪你說了算?”
“你可以將這封信呈給陛下,但是我不能保證我會吐出什么樣的證詞?!庇嘧邮叫闹兄鴮嵤遣辉高@么說話,但是蒙恬咄咄逼人,他也著實是沒什么辦法,他淡漠開口道:“證詞興許會牽扯到一些無辜的人,我無法保證?!背嗣梢悖嘧邮秸嫦氩怀鰟e的能和蒙恬談判的東西。
蒙恬的眼色果然一瞬間變了,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他冷冷地笑開了,“趙大人,這里是掖庭,認不認罪不是你說了算的,什么證詞也不是你說了算的,你不會真覺得我拿你沒辦法吧?蒙毅不動你,不代表我不會動你。”蒙恬不怎么客氣地掃了眼余子式完完整整坐在那兒的樣子,略帶嘲意地開口:“軍中審問奸細,各色刑具輪一遍,多硬的嘴也能撬開,更何況你不過一介文臣?!?br/>
“我不會認罪。”余子式重復了一遍,迎著蒙恬的眼神泰然自若道:“你上刑最好注意分寸,真鬧出人命,拷打朝廷待審命官至死這罪名可不輕?!?br/>
“你真覺得我不敢動你?”蒙恬眼中一點點銳利了起來,冷笑不變,“知道如今外面什么局勢嗎?趙大人,做人要識相,你們讀書人管這叫識時務。”
“我不會認罪?!?br/>
蒙恬看了他一會兒,回頭看向獄卒,“騰間刑房出來。”不就是耗嗎?他有的是時間慢慢和余子式耗,今天這證詞他還套定了。
刑房里,蒙恬好整以暇地看著余子式,念在昔年他與呂氏有舊交的份上,他原先也不想過多折辱這人,他要的無非是一份證詞而已,的確是余子式這人太不識相。
余子式看著獄卒將自己的手拷在刑架上,心情極為復雜,他看向蒙恬,“你那奏章是從誰手上拿來的嗎?”
蒙恬的眼中一瞬間陰沉了下來,他走上前盯著余子式看了許久,一直看得余子式心中冒涼意。
蒙恬冷冷笑了下,一字一句輕聲道:“從哪兒來的?那是我從我弟的書房翻出來的,趙大人。”若只是這樣就罷了,可是遠遠不止這一件吶,蒙恬當時就意識到,趙高此人的確是留不得了。
他伸手拽起余子式的衣襟,壓低了聲音淡漠道:“當年蒙毅燒了御史丞毀了掖庭五百多封卷宗,我罰了他八十軍鞭,讓他在家祠跪了兩天一夜,現(xiàn)在我給你翻一倍,一百六十鞭子,如果結束了你還想不出證詞,那我們再接著換下一樣?!?br/>
“興許我哪一天還能出去?!庇嘧邮降瓛吡搜勖商?。
“那等你出去了,趙大人,我給你賠禮道歉?!泵商袼砷_了他的衣領,笑了下,轉身走出了刑房的門。
余子式看著蒙恬的背影,能想到的只有一句話。
鄭彬,你他媽動作敢再磨蹭一點嗎?你他媽都快來不及給老子收尸了!
鄭彬與蒙毅踹開門進來的時候,余子式忍了大半天,一看見他們的臉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滿打滿算剛好受了一百六十鞭,不得不說,你們這時間點掐得真是他媽的準啊。
蒙毅一看見余子式渾身是血的樣子就怔住了,下一刻他猛地沖上來,顫著手慌亂地將余子式從刑架下放下來,伸手緊緊環(huán)住了他。
余子式意識相當清醒,看著抱著自己嚇得臉色都白了的蒙毅,忍著疼平靜地拽上他的袖子,壓低了聲音,“想辦法讓我和鄭彬單獨待一會兒?!?br/>
蒙毅緊緊捏著他冰涼的手,顫著聲音道:“行,我想辦法,現(xiàn)在我們先找個大夫看一下你的傷勢?!彼仡^朝著匆忙趕過來的曹無臣以及幾位掾吏,忽然吼道:“去找大夫!”
曹無臣只看了一眼,立刻回頭對著愣住了的下屬低喝道:“快去!記得帶傷藥過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