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業(yè)務(wù)能力不熟練，慌的手都在抖的新手竊賊在一個無人的巷子里偷了一個女人的包，女人馬上尖叫著引來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片警于志強，他多跑了幾步而已就馬上抓住了那個因為緊張而氣都喘不勻的竊賊，然后也還是因為慌張的原因，竊賊一看到他的警服，不分三七二十一，掏出了不該拿出來的匕首，一刀刺進了丁志強的身體里。

    一刀斃命。

    直插心臟。

    死在送往醫(yī)院的路上。

    于立輝失去了真正的父親。

    宛如天塌下來了一樣，什么都不再存在，一切都化為了虛無。

    于立輝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拼死，在任款冬的幫助下將他父親好好安頓下來，這才倒下。

    之前那些因為客氣，因為人情必要而去參加葬禮的人在這件事上完成之后就再也沒有任何懷念這位警官，想著同事一場，出生入死，要幫忙照拂著逝者的孩子的心了，唯獨任款冬，還是心心念念的。

    為了幫普通民眾奪回被搶的包，從而被窮兇惡極的歹徒傷了命，這一件事情自然不會向外隱瞞，當事人還要成為一個受人人稱贊的大英雄。

    可是也只是人人稱贊罷了，人死了，什么都沒有了。

    于立輝情愿沒有這些稱贊，而是把自己的父親換回來。

    可是沒有這樣的事情，更加沒有這樣的交易可做。

    于立輝自從這件事情過后，他就沒有辦法從悲痛里緩過神，再加上因為名人效應(yīng)，他上學的地方，老師學生甚至連清潔的大爺大媽都對他有了明顯的態(tài)度變化，同情憐憫，還有特意的關(guān)照，表現(xiàn)的明明白白，一點遮掩都沒有。

    也因為這樣，凡事都是緊著他順著他，一點點成績波動就被詢問是不是因為還受那件事的影響，讓他放寬心，沒關(guān)系的，大家都會幫助他，讓他走出來，只要他想，老師學生都是他可以傾訴的對象。

    不如不說，不如不提，每出口一次，就是提醒他，于志強已經(jīng)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他能得到的愛已經(jīng)沒有了。

    壓力越來越大，眼前產(chǎn)生的幻象越來越多，精神出現(xiàn)了嚴重的問題，大到不能再正常上學上課。

    然后又是一陣喧鬧唏噓。

    這孩子太可憐了，這孩子需要我們的幫助，我們要好好照顧著這個英雄的孩子。

    任款冬也沒辦法天天都陪著于立輝，而且于立輝即使是到了這種極度難受的時候，他也不會把心里的那些話都說出來的，這是從小養(yǎng)成的習慣。

    因為如此，于立輝只能越憋越難受，越難受越憋，心里的痛苦上升到了生理的反應(yīng)，心臟，于立輝的心臟出現(xiàn)了問題，心力衰竭。

    慢性心力衰竭。

    本身就遺傳自母親的輕微的心臟病，再加上長時間情緒激動，郁郁寡歡，于立輝早就承受不起這些了。

    從此之后，他不停地往醫(yī)院里跑，可是年紀又不大，身體還不好，于志強的存款和體恤金也不夠這么花，漸漸的，他就干脆連醫(yī)院都不去了，自己躺在房間里硬扛著，得虧是任款冬即使已經(jīng)升官去了別的更忙的部門，他還是會每周都抽時間去看看這個孩子，還時不時給他錢，這才能讓他活到現(xiàn)在。

    可是即使是這樣，于立輝也恢復不到最開始被領(lǐng)養(yǎng)的狀態(tài)了，心死了。

    他對任款冬還是愛戴感恩的狀態(tài)，會在他面前談笑風生，逗他開心，但只要任款冬一走，他就開始沉浸在情緒里無法擺脫。

    有些東西是無論怎么學怎么模仿怎么讓自己不要深受其害都無法抗拒的。

    那種影響叫做潛移默化。

    從小到大聽到的怨恨的話語，互相唾罵吵鬧的打架，還有對所有人的惡劣的評頭論足，這種怨天尤人的架勢是深在于立輝的骨子里的，再加上他身體里一半的來自混子頭子的血液與基因。

    所有的小細節(jié)都成為了他心頭無法咽下去，無法原諒的刺痛點。

    任款冬不在他面前提的，于志強在世時不在意的，現(xiàn)在都成為了他悶在心里的不肯說出口的揪心。

    片警官小，閑事多，大部分人都只顧著討好上司，成群抱團，想著怎么往上爬怎么去多拿點工資，而不是干實事，所以雖然不明顯，但是若有若無的排擠始終存在且越演越烈。

    要不是于志強心寬，年紀大，早就看透了這些不在意了，不然都不知道有多難在這里生存。

    于立輝想想就恨，這些人戴著警徽，穿著警服，出門在外一身行頭就能讓人安心的人卻藏著那么臟的念頭，不把這個當回事兒，滿腦子都是升官發(fā)財。

    而心心念念著為人民服務(wù)，對得起一身制服的人卻死在壯年，死的心酸，死后也不被這些同事善待，就像是完成任務(wù)一樣說些場面話。

    最重要的是，在那條巷子，在那一天，在那個被搶的女人大喊著想要人來幫忙的時候，明明周圍不止于志強一個警察，但追上去的只有年紀最大的他，死的也只有他。

    好恨……

    好恨啊……

    特別恨……

    恨極了，恨到日日夜夜都難眠，恨到恨不得拿把刀子往那些不作為的警察身上捅。

    還恨著那些與父親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的老師同學清潔員工，他們口口聲聲說著要關(guān)心自己，要照顧自己，卻什么都沒有做，只是嘴上說說，做出了一副關(guān)心的態(tài)度作為。

    他們的目的就是在有媒體過來采訪的時候，裝出一副和他很親昵的樣子，然后在鏡頭面前侃侃而談。

    都是利用，都是真心實意的利用，一點都不攢假。

    還恨著那些一直受父親恩惠但是在父親死后對自己不管不顧的街坊鄰居。

    在這一點上，他帶著混子頭子那群人最明顯的劣根，欠他的，他給過的東西，都要還，一點一滴都不能少。

    于志強死后，他每次出門的時候，那些街坊鄰居，平時會和于志強熱情打招呼的人，在現(xiàn)在看到他都會像是避蛇蝎一樣避開他，聽著他半夜因為被噩夢纏身也沒有一個愿意看在于志強曾經(jīng)幫助過他們的份上來敲個門問一問的。

    甚至于他鬧出極大的動靜，玻璃碎片脆了一地，周邊都沒有任何一點點的風吹草動。

    沒有人善待他，除了任款冬。

    懷揣著這種對所有人，除了任款冬的惡意，他變成了一個滿臉陰郁的人，每次任款冬去看他的時候，就越覺得他越來越像他的親生父親。

    “所以他現(xiàn)在就是在天使醫(yī)院治療他的心力衰竭？”

    等到教堂外面再也聽不到任款冬的聲音了，并且還聽到任款冬說，他要再去別處看看的時候，幾個人才從教堂里出來。

    安平馬上就去探尋了剛剛?cè)慰疃局牡胤剑墒浅艘稽c點殘留的鬼怪的味道，其他什么都沒有，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像是那陣風一樣。

    沒有辦法，只好先去看看那個于立輝到底是什么情況了。

    “是，”任款冬坐在副駕駛上，一直黏著他的影子鬼都不敢造次，老老實實地窩在艾笑的懷里，“一直都是在那邊治療，在那家醫(yī)院，于立輝的狀態(tài)一直都還不錯，很穩(wěn)定，很少有歇斯底里的狀態(tài)，而且那邊還會有免費的義工護工，晚上也在他旁邊照料著他，有什么事情都會及時通知我，盡忠盡職，所以我也就放任他一直呆在那里……”

    “你們能判斷于立輝那孩子和安遙會有什么可能的牽扯嗎？”

    “沒有?！?br/>
    安平開著車，方向盤一打，轉(zhuǎn)彎轉(zhuǎn)到了天使醫(yī)院的門口，不僅僅是他馬上給出了這個答案，坐在后面的艾笑，趙耀祖，還有蘇明鏡，都只能快速地給出這個答案。

    于立輝這個人，這件事，來的都太突然了，他們捉摸不透這么一個孩子，住在天使醫(yī)院，被安遙泄露出來，到底能有什么樣的目的。

    “這些東西確定孩子都會喜歡吧？”蘇明鏡手里捧著幾本剛從街邊書店買來的書，有點小心翼翼地摩挲著那些附在書本上的透明薄膜，和撫摸自己的鏡子邊一樣，于立輝的故事她聽完只剩唏噓，發(fā)自內(nèi)心的，她不太想像是詢問犯人一樣和他進行一場讓人不爽快的對話，比起那樣，她更想只是作為一個任款冬的朋友來順便看望一下。

    “會，他很愛看書，尤其是這些量子物理方面你的，他很聰明?！?br/>
    “水果也都愛吃？沒有什么挑嘴的吧？”

    艾笑看了看安平手里的水果籃子，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

    “那孩子很聽話也不挑食，”任款冬像是需要點時間讓自己緩緩，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后手放在了門把手上，“給他什么他都會笑嘻嘻地沖你說，他喜歡，他很開心。”

    這話不僅沒有讓在場的另外四個人松口氣，心臟反而像是被迫吊在了嗓子眼上，七上八下的，怦怦跳個不停。

    “任先生？你來了啊！小輝他最近還總念叨著你呢！”

    還沒等任款冬把雜念從腦子里清除出去，里面的門就先他動作一步被打開了，從里面出來的是于立輝慣用的那個義工護工，一個笑起來有兩顆虎牙，讓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和氣的小姑娘。

    “曹小姐，”任款冬咧出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對她客氣地點了點頭，“最近小輝還好吧？各方面……”

    曹若文對著任款冬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睛都笑彎了，指了指那個背對著他們，拱成一團的白色被子，“都挺好的，最近小輝心情也不錯，我們幾個義工，還有這里的護士醫(yī)生，都很喜歡和他聊天，小輝是個懂事的好孩子?！?br/>
    “還是你們心腸好，一直包容他?！?br/>
    任款冬說的話還是客客氣氣的，頗有點平時工作時的官方的條框意味。

    “哪有？是小輝人很好，讓我們?nèi)滩蛔∠矚g?！辈苋粑男Σ[瞇地回著話，禮貌又不失活潑大氣，一看也是個討人喜的。

    只是艾笑一直看著她，總覺得她那燦爛和氣的笑容背后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的意味，有點像誰……

    可是一時之間又想不出究竟是像誰。

    “這幾位是？”

    許是艾笑的眼光太過灼熱，曹若文和任款冬聊著聊著就狀若無意地問了安平這一行人一嘴。

    “啊，”任款冬這才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沒介紹，“這是我的幾個好朋友，和他們提過幾句小輝的事情，他們也想過來看看，這不，好不容易一起湊到了時間，就趕緊想著過來了……”

    “那還真是不巧，”曹若文笑著對著他們幾個點了點頭，“小輝從來都不在這個時間點睡覺的，就今天，有點累了，睡著了，還挺香的……”

    不用曹若文特意說，早在門被打開，任款冬看著那坨拱起來的被子的時候，他就知道，小輝肯定是睡著的。

    如果不是睡覺，于立輝就應(yīng)該是靠在枕頭上，然后拿著他帶過來的書好好地看上一番了。

    “小輝也睡不了多久，礙不了事的，”曹若文應(yīng)該是怕他們這幾個難得過來一趟的人失望，所以主動開了口，“不介意的話，先把這些東西放在我們的休息室里怎么樣？這個時間點剛好也可以吃頓早一點的晚飯了，我請你們吃頓飯，然后正好順便去食堂買點餃子給小輝，回來的時候他就差不多醒了，一醒也就正好可以吃到他想吃的東西?！?br/>
    曹若文將旁邊的碎發(fā)別在了耳后，笑容刺人的讓人無法拒絕，尤其是還這么熱情，明明與她無關(guān)還主動開口請客吃飯。

    “我們當然有時間，”艾笑也同樣笑容滿面地看著這個和善好心的義工，“不過肯定沒有讓您來請客的道理，當然是我們請您一頓，您一直盡心盡力照顧小輝，也是辛苦您了?！?br/>
    “應(yīng)該的，您別客氣！”

    曹若文接過了蘇明鏡手里抱著的一大堆的書，強硬地要自己拿著，然后便招攬著這些人拐到了這一層樓最邊上的休息室里，里面坐著幾個和她一樣職業(yè)的人，正開開心心地交談著。

    這門一開，他們都停下了嘴上的閑聊，默契地一起看向了門口要進來的人。

    這些人也都沒有什么惡意，也不是八卦，只是下意識地笑著看看是誰來了。

    艾笑看到這些人的臉的時候，心里一個咯噔。

    到底在哪見過？

    這樣千篇一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