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的一幕在此刻出現(xiàn)，那高喊除蟲的聲音不在，張牙舞爪的妖魔突然間靜止，甚至有不少妖魔乖乖坐下，王卷和姚薇在黑暗中，都能感受到一雙雙望眼欲穿的眼睛。

    南邊最邊緣處，四根肉柱上的枝條也都低低垂落, 等待著什么。

    “快走，你又不用看下面！”

    王卷催促姚薇說道。

    姚薇落在地上，深深地看了王卷一眼，從肉柱之間穿行而過。

    黑云褪去，陽光降臨。姚薇忍不住瞇起眼睛。

    但她不敢有半刻松懈，很快適應(yīng)過來, 朝前沖去，只見前方淺溝焦黑，平野空曠, 京城的城池落在眼中，只是小小的一個點(diǎn)。

    身后黑云壓頂，電光外泄，迫得人心驚肉跳，京城那邊，想必是有人能看到的。

    可是如此大的聲勢，還是沒人過來看一看。

    姚薇回頭看了一眼，王卷一聲莫名的話喊出來的破綻已經(jīng)合攏，妖魔的氣焰高漲，隱隱從黑云之下透露出來。

    她擔(dān)憂不已，卻無可奈何，咬了咬牙, 往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

    黑云之下，王卷換回了“不知疲倦的內(nèi)卷機(jī)器”。

    其實(shí)這時換上什么稱號也沒用了。妖魔實(shí)在太多了, 他的稱號里, 能發(fā)揮出效果的, 也就只有“面攤攬客王”。

    可他沒有隨身的灶具面條, 沒法下面給這么多妖魔吃，稱號咒語發(fā)揮出一回作用之后，就失效了。

    “除蟲！”

    “除蟲！”

    “除蟲！”

    “除蟲！”

    妖魔們又在叫囂了，而蟲子只剩下一個。

    王卷笑了笑，心想無所謂了。能把姚薇送出去就好。

    他或許就要被當(dāng)成一個蟲子，碾死在這里。

    但沒關(guān)系了，能重活一世，體驗(yàn)體驗(yàn)這這奇妙的世界，修煉過神通，施展過法術(shù)，也算不虛此生了。

    前世里有誰能體驗(yàn)到這樣的穿越人生呢？

    知足了。

    王卷轉(zhuǎn)過身去，面對一頭頭虎視眈眈的妖魔，坦然一笑。

    還有……

    能結(jié)交到姚薇這樣的紅顏知己……

    現(xiàn)在來說，應(yīng)該算是紅顏知己吧？

    還有遠(yuǎn)方的牛王氏，她還要執(zhí)著地和自己卷到什么時候呢？

    自己死去，不知她能不能解脫出來。

    “妖魔聽好，我這只蟲子，在這里跟你說話！”

    他高聲叫道。

    聲音在滾滾的“除蟲”聲浪中，如此微不足道。他向那妖魔中最主要的一個喊話, 卻不知道那妖魔能不能聽到。

    但無所謂，他做出他最后的努力就好。

    “我是江南路應(yīng)州府王卷，自暉城縣而來。你們?nèi)羰浅遥蛣e想拿到天市星墜之寶?！?br/>
    他對妖魔發(fā)出威脅，就像是鐵屑魔之前對他和姚薇發(fā)出威脅一樣。

    “停?！?br/>
    黑云之中的滾滾雷音發(fā)出了一個單字。

    所有的妖魔都整齊劃一地停下，像是機(jī)器一般。

    但妖魔們只是沉默，那滾滾雷音也沒有再發(fā)出哪個一個單字。

    黑云之下無比的安靜，像是所有的聲音都被真空抽去了一般。

    王卷知道妖魔是在等著他的回答，如果他沒有讓妖魔們滿意的答案，下一刻，自己就將被妖魔碾死。

    可他也只是沉默。

    他要看看妖魔耐心的極限。

    在這個極限上面，能拖一刻，就是一刻，活與不活，全看天命。

    ……

    姚薇很快地趕到了城墻之下。

    她身為鎮(zhèn)武司緝魔，京城的城墻陣法，自然不會對他有效果。

    他一躍上了墻頭，看到盧慶、范指揮使還在此站著。其他的除魔人把本在城外倒著的同僚們攙回了城墻里，都在配合救治。

    “姚緝魔，你竟然回來了，真是萬幸！”

    范指揮使道，“王緝魔呢？王緝魔沒回來么？那黑云是什么？我衙門里主持望氣的屬下說那里有不少妖魔，怎么突然出現(xiàn)的？”

    姚薇急急道：“有妖魔來襲，我們斬殺鐵屑魔以后，天上黑云出現(xiàn)，隨后就有無數(shù)妖魔從云端落下。范指揮，盧緝魔，王緝魔失陷黑云之下，還請助我去救王緝魔！”

    范指揮使正待說話，盧慶卻搶先道：“范指揮使麾下?lián)p失慘重，如今如今實(shí)力略高又身手健全者，加上我也沒幾個人了。

    “妖魔虎視眈眈而來，連王緝魔和姚緝魔合力都對付不了，我們這些個人過去，又豈能討得了好？再說京城城防，實(shí)屬重中之重，我們據(jù)此守好，才是要事，擅自出城迎敵，就是冒進(jìn)失職了。”

    姚薇深深地看了盧慶一眼，無話可說。

    盧慶迎著姚薇的目光縮了縮脖子，卻到底硬氣起來。他看了看范指揮使，便越發(fā)淡然。

    姚薇情知再廢話下去，也不過是磨嘴皮子，干脆閉嘴不語，悶頭進(jìn)城。

    現(xiàn)在這種情況，如果可能，她其實(shí)更想去找?guī)煾盖缶??？墒侵喯傻奶一ㄉ皆诔悄?，這里是城北，往那里去，路途更遠(yuǎn)一些。

    于是姚薇只有先去總司衙門，找嚴(yán)指揮。

    王司衛(wèi)危在旦夕，現(xiàn)在能快一步是一步。姚薇已經(jīng)沒有資格選擇了。

    ……

    黑云之下，王卷同樣沒得選擇。

    他在消磨妖魔們的耐心，妖魔們的耐心已被他消磨得差不多了。

    “除……”

    滾滾雷音再發(fā)出聲，眼見就要下令除蟲，王卷連忙打斷。

    王卷故作淡定，高聲道：“你們除我又有何用？就你們這個乾坤大挪移，把我這只小蟲子除了，就能進(jìn)城了嗎？”

    那妖魔的聲音突然啞了下去，遍地的妖魔們繼續(xù)安靜，像是一座座雕塑，在這黑云之下只讓王卷看清黑漆漆的形影。

    但這些雕塑隨時都能爆發(fā)而起。自己，卻再沒法下面給它們吃。

    王卷深吸口氣，道：“如果我看得沒錯，你們這陣中不能有蟲子……也就是我這樣，有法力卻和你們不相容的，我的法力會對你們形成干擾。所以你們要除蟲。

    “可就算除掉了蟲又如何？你們的乾坤大挪移，要通過陣眼來移動。而今陣眼已死，京城戒備，你們傳送到了京城之外，就算又備用的陣眼，也進(jìn)不去城?！?br/>
    “那又如何？”

    雷音滾滾而下，震耳欲聾，“這與你無關(guān)。”

    “是與我無關(guān)?！?br/>
    王卷說道，“我只是說明，如今你們的處境，殺不殺我無所謂。是你們決策有誤，派了一只實(shí)力不足的陣眼來。如今無論我這只小蟲子在不在，你們都進(jìn)不去城?！?br/>
    滾滾雷音道：“進(jìn)城與否，除蟲無礙。”

    這是讓自己不要廢話。

    王卷明白意思，說道：“既然無礙，你們對我這個蟲子，又何必停手？”

    妖魔沉默。

    王卷道：“我自江南路應(yīng)州府暉城縣而來，你們因此而停手，怕是已才猜想到了，我與天市星墜有關(guān)?！?br/>
    妖魔雷音開口道：“暉城縣者眾多，你如何就有關(guān)？”

    王卷道：“那你們隨十萬黑山的妖魔而來，可知十萬黑山的天王，兩次入京行動，先劫的是誰？”

    “你？”

    妖魔所知的信息也不全面，這一聲反問將信將疑，并不確定。

    王卷心里就有了譜，道：“十萬黑山的天王兩次入京，都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想要劫我而去，這才露出了破綻，被我鎮(zhèn)武司高手迫退。它們是為天市星墜之寶而來，可又為什么劫我呢？”

    “為何？”

    妖魔問道。

    王卷道：“這要你自己想。你們妖魔，天生對三垣星墜敏感。其中有什么問題，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你們自己應(yīng)該能想到，又緣何問我？”

    妖魔沉默。

    王卷也閉口不再言語。有些事模棱兩可，才好含糊。

    他坦然得很，本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這時也不過是死中求活，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不過現(xiàn)在看來，他的話和沉默，都是有用的。

    妖魔一直在沉默，沒有叫喚著“除蟲除蟲”。

    等了一會兒，妖魔終于開口道：“十萬黑山認(rèn)可，你從天市星墜地來，便是關(guān)鍵。”

    這妖魔向來意簡言賅。不過王卷聽這句話，也放心了。

    妖魔既然把自己當(dāng)成了關(guān)鍵，那應(yīng)該不會輕易斬殺自己了。

    它們到底是為謀求天市星墜之寶而來，自己如果是拿到天市星墜之寶的關(guān)鍵，它們又怎么會隨便對自己出手呢？

    自己先前那么多亂七八糟的情緒，到底是白給了。

    “開拔，帶他到城墻下。”

    妖魔的滾滾雷音下達(dá)了最新的指令，黑云大陣像是一輛巨大的戰(zhàn)車，整個移動起來，向京城方向而去。

    王卷身在昏昏沉沉的黑暗之中，視野被遮蔽住了，看不到具體的情況，只感覺身體仿佛被什么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推動著，隨著整個黑云大陣移動。

    “你們打算拿我去威脅京城城防？”

    王卷問道。

    “你是關(guān)鍵，對你族也是關(guān)鍵。三垣星墜，非同小可，他們自會慎重?！?br/>
    妖魔想必覺得沒什么可隱瞞的，直白地回復(fù)王卷說道。

    王卷不由一笑。這妖魔卻是想多了。京城中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當(dāng)成一個關(guān)鍵之人？就算是姚薇，也不可能因?yàn)樽约阂粋€人，讓京城門戶大開，放妖魔進(jìn)去吧。

    不過人和妖魔，信息、認(rèn)知都存在偏差，這幫妖魔有如此誤會，也實(shí)屬正常。

    “你笑什么？”

    妖魔竟然注意到了王卷的笑，問了一句。

    這一句聲如雷落，甚至帶著電閃雷鳴，王卷一下子被迫得神經(jīng)緊繃，不敢再笑了。

    妖魔沒再開口，大軍開拔，風(fēng)雷涌動，影影綽綽間，王卷似乎看到了城墻的影子。

    ……

    京城高大的城墻上面，范指揮使、盧慶盧緝魔、還有一眾除魔人都忍不住后退了兩步。

    城墻上不只是有他們，還有兌位第二緝魔，以及西城鎮(zhèn)武司的除魔人們。

    西城鎮(zhèn)武司距離這里比總司衙門要近，因此范指揮使差人去了西城鎮(zhèn)武司衙門求援。

    西城的除魔人是來了不少，可再多的除魔人，在這恐怖的黑云年前，都有些不夠看。

    城墻上的范指揮使瞥了盧慶一眼，嘆息道：“未想這妖魔陣法如此恐怖，姚緝魔能夠逃脫回來，也不容易啊。王緝魔看樣子是栽在里面了?！?br/>
    “想來是了?！?br/>
    盧慶沉聲說道。

    兌位第二緝魔道：“你不是一直盼著王緝魔遭殃么，怎么如今不見喜色？”他其實(shí)和盧慶有點(diǎn)不對付，但并不妨礙工作。

    不過工作期間，偶爾說話夾槍帶棒，也是正常的。

    盧慶早習(xí)慣了，如果是在平時，怎么說也要懟回去，如今卻沒有一丁點(diǎn)心情。養(yǎng)著漫天黑云，盧緝魔道：“妖魔如此來襲，是前所未見之事。京城安危在即，我哪還管得了私怨？”

    “呵！”

    兌位第二緝魔一聲冷笑，并不相信。

    除魔人們據(jù)城而守，守城的大陣似乎感應(yīng)到了來襲，應(yīng)激啟動。巨大的透明屏障環(huán)繞住了整座城池，護(hù)衛(wèi)在城池的上方。

    城中的人們亂哄哄地從城墻邊后退，一時間不知發(fā)生了多少踩踏。

    “你們分出人手，去疏散百姓，這里我來守著，操縱大陣?！?br/>
    一個聲音突然出現(xiàn)，神通院賀天師赫然出現(xiàn)在了城頭之上。

    來的不只是賀天師，不少神通院的修行者，都隨賀天師而來，在城墻上分立，各自所隔距離，都是標(biāo)標(biāo)準(zhǔn)準(zhǔn)，不差分毫。

    “好！”

    “明白！”

    “賀天師你可算來了！”

    除魔人們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范指揮使和西城指揮使都安排人手下城墻去，組織百姓疏散。

    這本是縣衙的活，可如今情況特殊，人群擁擠，地方衙門想必也指望不上了。而除魔人們面對如此恐怖的妖魔大陣，也沒有什么用處，辦起疏散人群之事來，反倒合適。

    “結(jié)印?！?br/>
    賀天師高喝一聲，一眾神通院的修行者同時結(jié)起印來。

    護(hù)城大陣的法力開始向腳下的城墻上流淌，城墻與妖魔大陣之間，隔上了一層厚厚的光膜。

    “賀天師已到，那本指揮就放心了。”

    嚴(yán)指揮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

    盧慶等人一抬首，就見嚴(yán)指揮率領(lǐng)一眾緝魔，落在了城墻之上。

    這么多高手的出現(xiàn)，讓城中百姓也稍微安心了些，除魔人們組織起疏散來，也稍微輕松了一點(diǎn)。

    但盧慶眼皮卻跳了一跳。

    “兩位兌位緝魔，如此大事，怎么不來向我匯報(bào)？”

    嚴(yán)指揮掃了盧慶一眼，質(zhì)問道。

    盧慶道：“情況緊急，屬下只來得及以伏魔令知會韓緝魔一聲，未能通知到嚴(yán)指揮，請嚴(yán)指揮責(zé)罰?！?br/>
    那韓緝魔就是兌位第二緝魔。韓緝魔瞥了眼盧慶，什么也沒有說。

    “怎么不見姚緝魔和王緝魔？”

    賀天師注意到了人群里少人，問道。

    嚴(yán)指揮道：“王緝魔失陷妖魔大陣中，姚緝魔去桃花山求援了。不過總司衙門距桃花山路遠(yuǎn)，姚緝魔就算快馬加鞭，這時也應(yīng)該才到城門口處?！?br/>
    賀天師擰眉道：“那可不妙啊。這妖魔大陣可是傳聞中的乾坤大陣，少數(shù)有九九之?dāng)?shù)的強(qiáng)大妖魔結(jié)陣。以王緝魔境界，就算有妖魔神通加身，只怕也對付不了。如今怕是……”

    他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話后面，自是怕王卷已遭不測。

    “無論如何，總要看看再說。我司已失兩位緝魔，如今再去一位，如何得了？”

    嚴(yán)指揮拔刀出來，說道，“勞煩賀天師給我開一道口子，我去會會妖魔?！?br/>
    “我們同去?！?br/>
    一眾緝魔紛紛拔刀。

    盧慶也跟著拔出刀來。

    嚴(yán)指揮道：“你們?nèi)?jì)什么事？我都沒把握救人，你們還去添亂。萬一有什么事，我還能退回來，你們呢？給我當(dāng)累贅？”

    眾緝魔頓時啞口。

    “嚴(yán)指揮準(zhǔn)備?！?br/>
    賀天師提醒道。

    “好。”

    嚴(yán)指揮持刀說道，躍躍欲試。

    忽然之間，乾坤大陣黑云變化露出一點(diǎn)內(nèi)中面貌來。

    城墻上眾人一眼就看見了身在其中的王卷，眼見王卷完好無損，活得好樣樣的，都是大吃一驚。

    “開城墻，可放人?！?br/>
    烏云間電光閃爍，妖魔滾滾雷音傳上城頭。

    嚴(yán)指揮頓時若有所悟。

    ……

    黑云之下，王卷同樣看到了外面。他只能看，卻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不過他不用去聽，略微一想，就推測到了大致情況。

    他一眼瞧見盧慶，卻忽然又想起一事——

    盧緝魔給自己的兩個戰(zhàn)利品，自己還沒看呢。

    這時趁著什么也做不了，王卷看了一眼。兩個戰(zhàn)利品，一個是盧緝魔的修煉經(jīng)驗(yàn)，一個卻叫“隱秘之心”。

    道具“隱秘之心”，可將自身想要隱藏的東西瞬間隱藏。

    他看著這個道具，心念電轉(zhuǎn)，突然計(jì)上心頭。

    “轟隆?。。。?！”

    黑云再次閉攏。在黑暗籠罩眼際的最后一課，他看到嚴(yán)指揮從高墻之上一躍而下，長刀舞刀罡，可及數(shù)丈。

    談判失敗了。

    王卷明白。

    這是早有所料的事，京城怎么可能為自己一個人而大開？

    “除蟲，走?！?br/>
    滾滾雷音發(fā)號施令，妖魔瞬間動了起來。

    這些妖魔倒是果斷，竟然在確定無法憑自己入城的情況下，立刻就放棄了自己這個天市星墜之寶的關(guān)鍵之人，就要乾坤大挪移退走。

    王卷不敢遲疑，當(dāng)下就掏出了天市星源核，高舉過頭頂，道：“妖魔看看，這是什么！”

    “停?。。。　?br/>
    妖魔突然命令。

    王卷手中的天市星源核一閃而逝，在“隱秘之心”的作用下，妖魔只能看見一瞬。

    但就是這一瞬，已經(jīng)足夠了。

    “拿給我?！?br/>
    妖魔的滾滾雷音之中，有些急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