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兒院長大的莫言，對嬰兒孩童的啼哭聲習(xí)以為常，她還常常安慰這些孩子們，而將這些孩子遺棄的人，莫言覺得不可原諒，但是院長跟媽媽說或許很多人都有難言之隱，又或許是因為別的原因，沒有父母一開始就愿意做惡人的，即便他們做了最壞的決定，當(dāng)然也有因為良心受到譴責(zé)的父母再回來找尋兒女，也有那些愿意收養(yǎng)孤兒的夫婦們，莫言面對他們都會是善意的微笑以及美好的祝福，她一直認(rèn)定自己將來若有了孩子一定會善待孩子，做個像媽媽一樣的好母親。命運(yùn)總是這般作弄人，她的第一個孩子是以這樣的方式出現(xiàn)。

    還在昏迷之中的她，聽到了嬰兒啼哭聲，久久不能停歇。莫言被折磨到抱頭哭喊，“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求求你停下來吧！”無論她怎么求饒，嬰兒還在啼哭，根本不能停止。“殿下！殿下！殿下！”春意的聲音清晰入耳，莫言在噩夢之中蘇醒，她看著眼前的春意，這才明白她剛剛只不過是在做夢。

    屋內(nèi)燭火搖曳，火光照在春意的臉上，莫言看著她才逐漸平復(fù)。床邊還有玉娘陪伴著，她看到人醒來后就拍了拍春意的肩，示意她好好照顧殿下，就行禮出去了。莫言抱著春意，聲音還充斥著哭腔，“我不想再聽到了，不要再哭了?！贝阂廨p輕拍她后背，“殿下不要害怕，春意就在這里陪著你，沒有人哭，沒有人會來打擾你?！边^了片刻，莫言才恢復(fù)往常，她剛剛做了個噩夢，而這個噩夢的源頭——撫摸著小腹，腹中是一個小生命，但這個小生命卻讓她無法接受。春意以為殿下是餓了，“殿下可是餓了？玉娘去煮熱粥了，一會兒就可以送來給殿下喝。”她根本不知道二人在屋內(nèi)說了什么，只知道是發(fā)生了爭吵，等到她進(jìn)屋以后看見飯菜打翻，碗碎了一地，而陛下就在床邊為殿下掩上被褥，再讓她和玉娘照顧她。其實作為一個人微言輕的丫鬟，她是沒有資格批判主子如何如何，但這一次她卻有責(zé)備殿下的心思，春意認(rèn)定陛下對殿下已經(jīng)是照拂有加，溫柔細(xì)心，究竟殿下還有何不滿？

    看著殿下恢復(fù)得差不多了，春意反復(fù)猶豫，剛想開口，就被推門而來的玉娘給打斷了，玉娘仿佛看出她有話要說，只給了個眼神，春意將話咽下，給玉娘騰了位置就起身離開。玉娘端著熱粥，吹散熱氣，想吹吹涼?！暗钕?，餓了吧？喝點熱粥墊墊吧。這三更半夜的，餓著肚子也不好受?！蹦脏街欤褪遣豢虾戎?。玉娘將粥舀起，送至她嘴邊，“快喝吧，就算你不餓，這肚子里的孩子也要餓的。”“玉娘，你知道了？”“恩，陛下已經(jīng)告訴奴婢了?！?br/>
    莫言拿過玉娘手里的碗，你個劉協(xié)看起來嘴巴不大，但嘴還真快啊。假裝這碗粥是他劉協(xié)本人，她就很快有食欲，并且喝得見底，擦擦嘴角將空碗遞給玉娘，“謝謝玉娘。”玉娘將碗放置在一旁，“你要謝的人并不是我，應(yīng)該是陛下?！鄙焓謱⑺樕系臏I痕抹去，“眼下陛下不在這里，玉娘與殿下都是女子，你有什么想說的就告訴我，不要憋在心里?！?br/>
    再堅強(qiáng)的人面對此情此景都會卸下防備，莫言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抱著玉娘訴說她所遭遇的一切。“我被奸人所害，我不從他便滅我口，若不是玉娘所救，我也不會在這里了?！薄翱薨煽薨?，玉娘知道這會兒是不能阻攔你的，否則只會更不好。”

    “……我恨他！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殺了他來泄恨！”“那么是誰……？你可以告訴玉娘，也可以跟陛下說，讓陛下為你做主?！?br/>
    “我不能說……但是這件事我會當(dāng)做一生羞辱不會忘記，所以這個孩子不能留，絕對不可以留?！薄昂?，殿下不愿說玉娘也不會再問。但是殿下有沒有想過，你執(zhí)意墮胎，但其實跟那個人沒有任何區(qū)別，一樣是殺害人命，而且還是條還未出生的人命。這個孩子已經(jīng)有兩月了，若是墮胎藥的藥量把握不好，殿下與孩子都很有可能命喪黃泉，玉娘知道殿下是為了自己的顏面尊嚴(yán)，可既然活了下去，又為何要去以身試險？何況殿下做決定之前有沒有問過腹中孩子的意見？”

    “我……”玉娘的言行還是如往常一樣親切，但是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深深刺在她心中，讓她一下子失了方向，原本很堅定的心卻動搖了。她說的沒錯，如果執(zhí)意要墮胎，她自己也是個殺人兇手，再者以這個時代的醫(yī)學(xué)水平，這藥下去保不準(zhǔn)她命也跟著沒了，命沒了就算回到了現(xiàn)代也是嗝屁了吧。可不打孩子，難不成真的要把孩子生下來？

    “玉娘逾越了，請殿下降罪于奴婢，但奴婢的話皆是為殿下所慮?！庇衲镌拕傉f完，想要跪首謝罪時，莫言拉住了她，“玉娘不必如此，這里又沒有外人，不用守這么多規(guī)矩，在我面前不要奴婢奴婢的，我不愛聽。”

    玉娘緊緊握住她的手，感恩之情溢于言表，“殿下如此說，那就讓玉娘斗膽再說一句?！薄罢f吧?！?br/>
    “不論殿下之前經(jīng)歷過什么，但殿下既已嫁給陛下，那就是大漢之后。殿下失去貞潔若讓他人知曉，就算陛下想要護(hù)殿下，恐怕也是覆水難收。陛下沒有追究此事，已是最大的仁慈，若是殿下要墮胎，這事就難保會泄露，殿下、春意、伏將軍與其府上所有人都脫不了干系?！?br/>
    玉娘所說之話不無道理，在古代女子貞潔有多重要她不是不知道，如果她出了事所有人都會被牽連……而劉協(xié)卻沒有因此遷怒于她，甚至沒有順從她的意見而選擇送上墮胎藥。這個劉協(xié)，他不在乎他的新婚妻子并非完璧之身？甚至腹中都有了孩子？他會這么善良嗎……莫言你在想什么，誰是他的妻，伏壽才是他的妻！我是莫言，不是伏壽！

    “陛下有旨，殿下受了風(fēng)寒要靜養(yǎng)幾日，所有人都不能打擾?！庇衲锸沁@樣囑咐椒房殿的宮人，同時給了她五天的時間考慮，劉協(xié)會在五天后問她的選擇。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穩(wěn)，生怕自己睡過去又會聽到啼哭聲。而這五天里，真的沒有人來打擾她，就連董、宋兩位貴人想要探望，都被玉娘所婉言拒絕。

    五天的時間很快，這第五天夜里，莫言實在是憋不住，央求玉娘讓她出去走走，好說歹說這才離開椒房殿，一路上的空氣她都覺得清新好聞，春意就緊隨其后，“殿下，你身體還未康復(fù)……”莫言一個回頭，眼神盯著她，仿佛在說“安靜點”，春意識趣閉了嘴。

    她來到了宮內(nèi)園林，夜深幽美，蟬鳴陣陣。她選了個好地方，然后平躺在地上，看著滿天星辰，這里的星空真的很漂亮?！按猴L(fēng)吹呀吹\吹入我心扉\想念你的心\呯呯跳不能入睡\為何你呀你\不懂落花的有意\只能望著窗外的明月\月兒高高掛\彎彎的像你的眉\想念你的心\只許前進(jìn)不許退\我說你呀你\可知流水非無情\載你飄向天上的宮闕\就在這花好月圓夜\兩心相愛心相悅\在這花好月圓夜\有情人兒成雙對……①”莫言宛轉(zhuǎn)悠揚(yáng)的歌聲竟引得蟬鳴更加劇烈，可這其中卻傳來了拊掌之聲，她坐起身來停止了唱歌，看著那人坐在她身邊，身邊的春意早已不見了蹤影。

    “唱得可真好聽，怎么停下來了？”劉協(xié)注視著她，她的歌聲是至今他所聽過的最為動人的，即使他不明白她所唱的是什么曲子。

    “我樂意。陛下這會兒不睡覺，跑來這里作甚？不去找都兒跟董貴人？”此話一出，她就后悔了，怎么這種語氣頗像是深宮怨婦，有一種奇怪的醋味?！翱瓤?，陛下你當(dāng)我后半句沒說。”

    “你不也是沒歇息。五天已過，你心中可有選擇？”

    “我……我不知道?！蹦圆恢涝撛趺椿卮鹚?，其實那天玉娘所說的話已經(jīng)讓她有所動搖，她就像身陷囹圄一般，進(jìn)退兩難。撫摸小腹，這個不該來的孩子出了一道她最難以回答的選擇題。

    “你愿不愿意聽朕說個故事？”劉協(xié)看出她的為難，沒有再繼續(xù)下去，反倒是說起了故事。

    “好啊，愿聞其詳。”一聽有故事，莫言擺出好奇寶寶模樣，托腮看著他。

    “從前宮中有一位王美人，她長得美麗又絕色，聰慧而善良。當(dāng)時的天子很喜愛她，但天子的妻子卻不待見她，為人忌妒，宮中眾人皆畏懼她。有一天，王美人發(fā)現(xiàn)自己懷了身孕，擔(dān)憂皇后會下毒手，所以服用墮胎藥想要打掉胎兒。結(jié)果喝了藥以后，胎兒安穩(wěn)如初，她認(rèn)為這是上天的安排，孩子命不該絕，就決定生下孩子?！?br/>
    王美人……劉協(xié)說的人是他母親，那個皇后就是劉辯之母何氏。這些事歷史都有記載，只是沒想到能從他嘴里再說出這些記載之事，莫言對此感到無助與悲涼，古時女子猶如草芥，即便是做了天子寵愛的人，可一樣身不由己，或許善惡有報，何氏與劉辯都慘遭董卓毒手。劉協(xié)跟自己的年紀(jì)差不多，卻在小小年紀(jì)就經(jīng)歷了這么多，莫言一直覺得自己童年并不幸福，但跟他相比之下，自己實屬幸福。莫言假裝自己并不知道他說的故事，故意反問之，“之后呢？”

    “孩子是生下來了，但皇后害怕王美人有了兒子后會威脅到她的地位，指使人下毒將其毒死?！眲f(xié)注意到她眼波流動，這個眼神并不像是一無所知的表現(xiàn)，她在想什么？

    “真是惡毒的皇后，那后來呢？”

    “皇后罪證被揭發(fā)，但她卻被赦免了。天子將這個孩子抱到太后身邊撫養(yǎng)。”劉協(xié)也像莫言方才那樣躺了下來，看著星空?！耙蚬麍髴?yīng)，皇后與她的孩子都被人毒死。”

    “陛下，你想告訴我什么？”莫言看著他，想起董卓逼迫劉辯喝毒酒的時候，他大約也就十歲左右，十歲的孩子他能做什么，這一切對個孩童而言是否過于殘忍？不知是她感性還是懷了孩子導(dǎo)致母性大發(fā)，她鼻子一酸，險些哭了，為了不被身邊的劉協(xié)發(fā)現(xiàn)，她趕緊抬頭假裝看天空?！敖裢硪股婷馈！?br/>
    “朕就是王美人的兒子，當(dāng)年母親所喝的墮胎藥被玉娘換成了安胎藥，如果沒有玉娘，這世上就不會有劉協(xié)了，朕是個險些不能出生的人。朕不知你在宮外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但你不愿說朕也不逼迫你，孩子你生下吧，朕愿意當(dāng)做自己的孩兒來養(yǎng)?！?br/>
    “你說什么？”莫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劉協(xié)說讓她生下孩子，還愿意當(dāng)做自己的孩子來養(yǎng)？震驚的莫言麻溜撲到他身邊，低頭看著他的臉。

    劉協(xié)也沒想到她會這么突然，不過他很快就掩飾了自己的驚訝，笑著說：“朕說，愿意把你的孩子當(dāng)做自己的孩兒來養(yǎng)。因為你我本就是夫妻?！?br/>
    莫言沒有聽錯，他劉協(xié)是不是傻了，還有人愿意喜當(dāng)?shù)?？更何況他還是個古代帝君。

    “阿言，你若再如此，朕會考慮……”劉協(xié)仰臉，輕輕在其臉上一吻。

    這回是她傻眼了，她捂著臉，滿臉通紅。

    這夜，劉協(xié)第一次稱呼她，阿言。

    他們二人的關(guān)系，也在這一夜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注：

    ①選自歌曲《花好月圓夜》，由任賢齊、楊千嬅對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