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詛咒

    接著，是石萬年短暫的沉默，或許在這位風(fēng)燭老人的回憶中，之后發(fā)生的事，有著從未和任何人提及過的曾經(jīng)，那曾經(jīng)卻是用血淚鑄成。

    半響后，石萬年嘆了口氣，才又接著道：“岳丈大人不同意，我就站在他家門外不肯離開，我還清楚的記得，那時候正趕上北方的連雨天，我就在大雨中站了三天三夜，最后，我暈倒了?！?br/>
    “我暈倒的那一刻，小梅出現(xiàn)了，她摟著我死死的不肯放開，哭著說道：萬年，你這又是何苦??！”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挺過來的，然我的做法依然沒有感動到岳丈大人，最后，還是小梅的那句：爸，我已經(jīng)有了他的孩子…”

    這一刻，石萬年的眼睛紅了，那是對以往歲月的感慨，亦是對曾經(jīng)戀人的難以忘懷。

    “大雨中，岳丈大人出現(xiàn)在了我的面前，那一刻，他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仰頭向天，說道：“老天啊，我一世為善，只為彌補(bǔ)竊透天機(jī)的過失，我已經(jīng)失去了妻子，為何還要剝奪我唯一的女兒？五弊三缺，就真的無法破解嗎?！?br/>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岳丈大人那么無助，甚至瘋狂。這一番話之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至今記憶猶新，那其中，充滿了哀求?！?br/>
    “不過我心已定，如何能放過這唯一機(jī)會，便跪倒在他面前，發(fā)下了此生如若辜負(fù)小梅，便甘遭惡鬼纏身的誓言?！?br/>
    “岳父大人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即是天意，我又如何違背得過，只是別忘了你今日的誓言就好?！?br/>
    “我知道，岳丈大人終于答應(yīng)我們了?！?br/>
    抹了一把眼角處的老淚，石萬年臉上忽然有了一絲微笑，他道：“那時候的婚姻很簡單，雙方父母見個面，再請上幾座酒宴，就算一切完成了。再加上我的父母對小梅這個鄉(xiāng)下姑娘也很滿意，我們就順理成章的走到了一起。”

    “得來不易的感情，讓我和小梅都倍加珍惜，之后的日子，我們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雖然很苦，卻很幸福。”

    “可這種幸福的日子，并未持續(xù)多久，便被某一天晚上岳父的一席話打破了…”

    石萬年陷入了過往回憶中，足足數(shù)分鐘，才緩緩道：“我清楚記得那是剛過完春節(jié)不久，岳丈大人便把我和小梅叫到面前，以從來沒有過的鄭重語氣說道：天要變了，一場浩劫也要來臨，可惜，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萬年，如果你真愛小梅的話，就隨我一起離開吧，這里，已經(jīng)再不屬于我們?！?br/>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句話，卻讓我和小梅一驚，憑我們對岳丈大人的了解，他已經(jīng)掐算到了自己大限將至的期限?！?br/>
    “雖然我也很想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岳父大人為何會說出如此反常的話，但既然他不肯說，我也就沒有多問，為了表示我對小梅的不離不棄之情，我只好點(diǎn)頭道：好，岳父大人說去哪里我們就去哪里?！?br/>
    “我們離開村子，來到一處無人居住的山里，便是在這個沒有人可以找到的地方，我們安了家?！?br/>
    “等一切布置好后，岳父大人卻含笑離開了，在離世之前，他只說了一句話，在這里住上十年，便大劫可過?！?br/>
    “我親手安葬了岳父大人，并立誓一定遵從他的話，可沒想到，我還是食言了，之后很多年的時間里，我都在痛苦中掙扎著，若我沒有食言，那該多好…”石萬年的臉上，突然露出了極端痛苦的神色。

    “我明白了?！?br/>
    孫析若有所思的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位老先生之所以讓你們留在深山十年，一定和當(dāng)年的十年動亂有關(guān)?！?br/>
    一語驚醒夢中人，這時眾人才了解到，按照時間來算，那位老先生所選擇的歸隱時間，正是中華最亂的十年。

    “好個聰明的姑娘啊。”

    石萬年忍不住對妃玄音投去了贊賞的目光，而后他道：“是的，就在我們進(jìn)山不久，俗世中便發(fā)生了有史以來最亂的十年，可幾乎與世隔絕的我們，卻并不知道外面發(fā)生的一切?！?br/>
    “那是岳父大人離世一年后，小梅開始出現(xiàn)了干嘔癥狀，這讓我知道，她很有可能懷孕了?！?br/>
    “興奮的同時，我真想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父母，可那時根本沒有什么通訊，唯一告知他們的辦法便是下山。”

    “想到下山，我猶豫了，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岳父大人臨死前的忠告?！?br/>
    “當(dāng)天夜里，小梅看出了我的心事，便說：要不我們下山吧，這里連接生婆都沒有，我怕到了生產(chǎn)的時候措手不及?！?br/>
    “可是，我答應(yīng)過岳父大人要在這里守靈十年的，這么走了的話，會不會不太妥當(dāng)。”

    “沒關(guān)系的，父親若是知道我現(xiàn)在的情況，也不會怪我們的，而且生完孩子后，我們還可以再回來啊?！?br/>
    “小梅的一番話說動了我，讓我果斷下了離開這里的決定，事實(shí)上就是她不說，我也要打算離開了，因?yàn)閼{我一個什么都不懂的青年，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去照顧好一個孕婦，所以，我需要父母的幫助。”

    “我們下山了，那種久違的感覺讓我忍不住跳了起來。我要把這個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的父母，讓他們?yōu)槲覝?zhǔn)備一大碗的紅燒肉，還有豬肉燉粉條…”

    “小梅看著我高興，也笑了起來。”

    “可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待我們到了村子以后，一切就都變了。”

    “一些帶著袖標(biāo)的紅衛(wèi)兵，將一些人拉倒臨時搭建起來的臺子上，進(jìn)行狠烈的批斗，更有一些人甚至被關(guān)進(jìn)了牛棚…”

    “當(dāng)那些人看到小梅后，不由分說便把小梅綁了起來，我拼命和他們理論，可是得到的是一陣瘋狂的拳打腳踢?！?br/>
    “就這樣，身為富農(nóng)的小梅，成為了黑五類，被關(guān)進(jìn)了牛棚，而我，則是被帶到了公社，實(shí)行再教育?！?br/>
    聽到這里，妃玄音忍不住感慨道：“真是黑暗的十年啊?！?br/>
    “那后來呢。”

    聞言，石萬年露出苦澀的笑容，“后來，我迫于各方面的壓力，也加入了組織，成為了紅衛(wèi)兵的一員。”

    “或許，你們不會理解我當(dāng)時為什么這么做，但這是我唯一能救小梅的辦法，雖然我表面上對小梅冷嘲熱諷，但實(shí)際上，我是再找能接近她的機(jī)會，同樣，我的心如刀割…”

    “我想找機(jī)會救小梅，可是小梅卻誤會了我，就在小梅關(guān)進(jìn)牛棚的第三天，我偷偷給小梅送飯的時候，她…自殺了。”

    “什么？”

    幾人同時站起身來，“自殺了，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沒了。”

    石萬年再度出現(xiàn)了哽咽，說道：“那一刻，我近乎瘋狂，再也不管什么律法，抱著小梅的尸體放聲大哭，我知道，是我親手害了她…”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凄慘的故事，只因?yàn)閮扇松e了年代，而造就了慘劇的發(fā)生。

    “在收拾小梅的遺物時，我看到了她用鮮血寫下的遺書，只有短短的幾個字，‘用我永生之魂，詛咒石萬年曾發(fā)下的誓言’。”

    “沒有人知道，我當(dāng)時激動的心情，可能所有人都以為我瘋了，看到這樣的詛咒還能大笑，但其實(shí)我沒瘋，因?yàn)槲抑?，這樣的誓言，也意味著小梅永遠(yuǎn)留在了我身邊?！?br/>
    “我沒忘掉我的承諾，負(fù)了小梅，我愿一輩子怨鬼纏身，我高興的是，這個誓言，也能讓我時時刻刻見到小梅，哪怕是她對我的憤怒，詛咒，只要我能見到她，我也愿意，因?yàn)槲覑鬯?。?br/>
    愛，真的可以讓一個人變的偉大，變的失去理智，這一點(diǎn)，在石萬年的身上深深體現(xiàn)。

    雖然那種愛，帶著詛咒，彷如夢境般扭曲，但不得不說，這對石萬年來說，也是一種幸福。

    “后來，我回到了城里，在父母的包辦下，我結(jié)婚生子，有了今天的事業(yè)?！?br/>
    “但無論我的事業(yè)多么成功，我卻并不開心，因?yàn)樾∶凡]有如雨而至的出現(xiàn)在我生活里，所以我的世界，充滿了黑暗。”

    “直到改革之后，國家開始建設(shè)城市，我便趁機(jī)買下了這里，也許你們不知道，這里正是曾經(jīng)我下鄉(xiāng)的地方，這座小屋，也就是我岳丈大人的祖屋?！?br/>
    “我不許任何人動這里，我在這里種上了桑蘭花，這是小梅最喜歡的花，也終于，在花開之日，小梅終于出現(xiàn)了?！?br/>
    “她每日變成厲鬼來嚇唬我，可我不害怕，我沒解釋過，我只是看著她笑，就像曾經(jīng)初遇那時，憨憨的朝著她傻笑。”

    “我知道她能殺死我，我不解釋的原因就是想讓她殺死我，那樣我們就能在一起了，可是每到最后一刻，小梅都住了手，她說殺我太便宜了，她要狠狠的折磨我一輩子，但是我知道，真正原因并非如此，而是因?yàn)樗岵坏?，即便我如此傷害了她，但她還是舍不得傷害我…”

    “就這樣，便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直到幾個月前，我的家人也開始發(fā)生意外，我才知道事情的嚴(yán)重，我問小梅為什么要牽連無辜，可是她沒說話，只是轉(zhuǎn)身走了?！?br/>
    “于是每晚我都不停的喊她出來，可是近幾個月來，我卻再也沒有見到過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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