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六天, 禮炮送了約莫六萬張信息紙過澗。
對岸無聲無息,一片死寂。
炎拓覺得很不應該:六萬張啊,這么密集的撒網, 對方不至于收不到吧。
雖然進來之前,大家都做好了此行一無所獲的準備, 但真有這種跡象露頭,還是止不住沮喪,人心浮動之下,各種奇怪的揣測也一個接著一個。
雀茶:“會不會下頭的風也是有風向的?比如現(xiàn)在專刮西北風,信息紙都被卷積到西北角去了,但是下頭的人員聚居區(qū)是在東南方向?”
南轅北轍, 所以收不到。
聶九羅:“下頭的人會冬眠嗎?”
都睡著了, 沒準睡的還是一個個繭狀的土窩,所以任它信息紙如雪片般飛舞,無人在意。
余蓉的設想則較為血腥:“會不會已經打起來了, 同歸于盡的那種?”
……
猜測得很熱鬧,但真相究竟如何,沒人知道,也沒那狂熱去冒險探求。
一入黑白澗,人為梟鬼, 澗水,是比楚河漢界還森寒可怖的分界線。
第六天的半夜,許是睡前喝多了水, 炎拓起了個夜。
手電不知道滾哪去了,怕東摸西翻吵醒聶九羅,他索性摸黑出來:好在這些天在黑里待習慣了,對周圍的地形也熟, 即便沒光,也能摸索著湊合對付,不至于寸步難行。
方便完畢,從高垛后轉出時,炎拓習慣性地看向澗水邊。
墨汁一樣濃厚的黑里,飄著幾點白色的瑩亮。
他第一時間居然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下一秒忽然明白,血沖上腦,心頭狂跳,大喝一聲:“誰!”
這一聲,半是給自己壯膽,半是提醒聶九羅她們。
很快,強光亮起,余蓉手持營地燈,披著老棉襖從帳篷里竄了出來。
聶九羅和雀茶都沒露面,這是計劃好的:做事得留后手,萬一情形不利,這兩個可以作為增援的奇兵。
營地燈可比手電的光照強度大多了,剎那間,方圓百米內,一片肅穆的冷白。
炎拓看到,澗水的那一邊站著兩個人,看身形,是成年人牽著個小孩。
孩子,那應該是炎心無疑了。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幾乎是狂奔著沖到了水岸邊,然后猝然止步。
那個成年人,不是裴珂。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炎拓還是驚愕失聲:“邢深?”
真是邢深,邢深和炎心。
邢深身上穿的,還是原先的那一身,眼睛已經發(fā)生變化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新近轉變的關系,并沒有特別白,更偏一種半透明的幽深。
他的頭發(fā)長長了,不過這個長度,正是最尷尬的時候,不利落,也不飄逸。
余蓉也過來了,她的反應和炎拓一樣吃驚:“邢深?”
邢深沒有立刻回答,他塑像一般立在對面,好一會兒,才抬起手來,手里拈著幾張信息紙:“你們放的?”
炎拓點了點頭。
六萬張,整整送過去六萬張紙條,終于是激起一點回響了。
他四下看看:“就你們兩嗎,裴珂……沒來?”
不能見到裴珂,聶九羅會很失望吧。
邢深沒有說話,他退后兩步,向河面上張了張:之前留下的幾根箭繩還在,在半空悠悠顫著,看情形,不至于朽爛到不能用。
他嗖地竄上了箭繩,向著這邊疾掠過來,身法雖然稱不上什么靈活如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比起他之前,靈敏度和力度上,都躍升了好幾級臺階了。
炎心竄上了另一根,后發(fā)先至,比邢深早落地。
她冷漠地瞥了一眼炎拓和余蓉,就轉頭去看邢深,直到邢深過來了,才又去牽住了他的衣角。
邢深說:“就我們,裴姨不上來了,她之前接二連三上來,身體受不了,生了場病。我們這樣的人,上來就好比經受輻射,對身體有害,所以得適可而止!
炎拓約略聽懂了:對白瞳鬼來說,得接受永居地下的宿命,“上行”類似于慢性自殺,雖然不至于夸張到一次越澗就會暴斃,但總歸是宜少不宜多的。
他有點擔心:“那心心……”
如果沒記錯,這也是心心第二次上來了。
邢深說:“長話短說,應該問題不大,你不是想見她嗎,裴姨說答應過你,得說話算話。”
說到這兒,他看向炎拓身后。
炎拓心里一驚,還以為是聶九羅也從帳篷里出來、被他發(fā)現(xiàn)了。
并沒有,邢深只是略顯惆悵地看著他的背后,仿佛在看青壤的盡頭,喃喃說了句:“這么久了,都忘記太陽長什么樣子了。”
炎拓沒心思去聽邢深的感慨,他蹲下身子去看炎心的眼睛,聲音因激動而約略發(fā)顫:“心心,你還記得我嗎?”
炎心含糊地問他:“看……什么?”
說完,直直對著他,俄頃側了身,給他看左半邊身子,過了會,又換右邊。
炎拓先是愕然,很快就明白了。
炎心真的就是單純地在給他“看”,你不是要“看我”嗎,那看好了,前后左右地看,隨便看。
炎拓不死心:“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了?那還記得媽媽嗎?還有小鴨子呢?”
炎心不耐煩地皺了下眉頭,同時扯了下邢深的衣服,像極了沒耐性的小孩子厭煩大人們的社交、一再催促趕快結束。
炎拓失魂落魄般站起來。
這些年,他無數(shù)次想象過跟炎心重聚的畫面,有時自己都被感動地濕了眼眶。
原來,那些感動,那些幸福,那些失而復得,都是臆想出來的。
余蓉沉不住氣:“邢深,咱們的人呢,其它人呢?”
邢深說:“哪有那么快,有些在轉化中,有些成了梟鬼,還在排隊等——女媧像只有四尊,轉化一個人少說要一年半載,我屬于適應得特別快的!
也對,余蓉這才想起所謂的女媧像其實就是泥壤,用完一次得有個休養(yǎng)生息的時間,這才不到一年呢,想要所有人都轉化完畢,至少也得等個四五年。
她震驚于邢深這種安之若素的語氣:“你在下頭……適應得不錯?”
她的想法里,一入黑白澗,終身回不了頭,得和過往的一切徹底割裂,進到一個那么黑暗血腥原始的環(huán)境中,換了是她,得發(fā)瘋。
邢深看了她一眼:“很好,感覺像再活了一次似的,這么多年,我終于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地方了。”
余蓉和炎拓面面相覷,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感覺像再活了一次似的。
這句話,可以用在很多人身上,林伶親口這么說過,聶九羅是真真正正再世為人,雀茶走上了和從前完全不一樣的道,許安妮……應該也算是。
可是邢深……
邢深像是看出了他們的疑惑:“難道不是嗎?我在上面是什么?一個瞎子,自己認為自己有一身本事,可是沒人需要,也不被看重。只是在走青壤的時候,能起那么點作用。”
“現(xiàn)在,跟著裴姨,在下頭,我能做很多事,大事。下頭很亂,你們知道吧?”
余蓉一愣:“不是說纏頭軍在下頭掌控著一切嗎?”
邢深淡淡道:“談不上掌控,下頭亂得很,纏頭軍自己就分了好幾派,地梟有被控制的,也有很多流竄在外,像個……”
他在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用詞:“總之就是,沒有法度,沒有規(guī)則,弱肉強食,誰有實力誰說了算吧。”
炎拓問了句:“裴珂現(xiàn)在,還不算很拔尖、急于培植自己的力量?”
邢深說:“換了你,處在那種環(huán)境中,也會這么做的。干嘛要被一群廢物老古董牽著鼻子走呢?”
他面上露出自矜的神色來:“能者居之嘛!
這口氣,跟裴珂還真是如出一轍,炎拓說:“看來,你和裴珂看法很一致啊。”
邢深笑了笑:“是很一致,而且,我還給了她不少可行的建議。我覺得,裴姨的目光還不夠長遠,其實在下頭,可做的事很多很多!
炎拓只覺得口唇發(fā)干:“你想干什么?”
邢深看了炎拓一眼,炎拓居然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些許憐憫:“不管我想干什么,炎拓,到那個時候,你,你們,都已經不在了。”
他又笑起來:“下頭是一個世界,有人,也有資源,只不過和上頭有些區(qū)別而已。為什么上頭用了兩千年可以進入科技時代,下頭同樣過了這么多年,卻不進反退、成了個弱肉強食的野蠻世界呢?為什么不能把它變成一個完全不遜于人間的安樂窩呢?”
是因為那群老廢物沒有這種眼光、這種格局,可他有,他們是新鮮注入的血液,見識更多也更廣,摩拳擦掌、熱血沸騰,等著做一番大事。
更何況,他有時間,有長長久久的壽數(shù),不像炎拓和余蓉他們,倏忽幾十年,就會蒼老謝幕。
他終于等到了一個廣闊的天地,一個幾乎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大世界。
余蓉無語,這些日子,她一直記掛被綁入黑白澗的同伴,心心念念要見一面才能放心,沒想到見著一個如被傳銷組織洗了腦的。
反正她是理解不了,人間美好,人間值得,人間有貓狗虎豹,她是一秒都不想入地下,入了也不會把那種破地方當寶。
炎拓不想再聊這個話題:“林喜柔她……怎么樣了?”
邢深頗反應了一會兒:“她啊,你還記得螞蚱嗎?”
記得,炎拓心頭一顫:“跟螞蚱有什么關系?”
邢深輕描淡寫:“沒什么,就是覺得,母子長得是挺像,她現(xiàn)在,跟螞蚱也沒什么兩樣了,老態(tài)龍鐘,也不能陪心心玩了,數(shù)著日子等死吧!
又問炎拓:“你有話要我?guī)Ыo她嗎?趁著她還能喘氣,有什么話,我可以幫傳一下。”
炎拓沉默半晌,緩緩搖頭。
就在這個時候,炎心忽然叫了一聲:“哥!
哥?
炎拓腦子里一突,眼底倏忽漫上燙熱,他囁嚅著嘴唇,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
不是叫他的,炎心仰著頭,正看著邢深,手上拽了又拽:“走,下!
她在催促邢深。
炎拓聲音發(fā)顫:“她叫你哥?”
邢深看了眼炎心,又看炎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見到我,就很自然地這么叫我了。”
又說:“你想看心心,如今也看過了,沒什么事了吧?”
在這兒待久了,他也不是很舒服。
炎拓搖頭,搖到中途,忽然想起了什么:“能給我一縷心心的頭發(fā)嗎?”
估計是用來睹物思人的,邢深猜到他的用意,低下頭沖著炎心比劃了兩下,炎心似是不太情愿,但也沒太反對,扯過一縷頭發(fā)含進嘴里,牙齒撕磨了兩下之后,把斷發(fā)遞給邢深。
邢深又把頭發(fā)交給炎拓。
一小縷頭發(fā)入手,很輕,很毛糙,炎拓拈在手里,百感交集,好一會兒才說:“那拜托你在下頭,好好照顧心心!
邢深說:“她其實資歷比我老,我照顧她還不夠格,不過你放心,都是同伴,有事情會互相照應的!
他轉身欲走,驀地又停下,回身看炎拓:“你覺不覺得,我們的對話少了點什么?”
炎拓沒懂他的意思:“少了什么?”
邢深欲言又止,頓了頓岔開話題:“算了,不說了。將來,你們要是過得不如意,或者對上頭的生活厭倦、想活得更長一點,可以下來。只要越過黑白澗,一直往下走……”
余蓉打斷他:“不用,多謝了。”
邢深說:“話別說得這么死,萬一呢,世事難料不是嗎!
說完這話,他飛身上了箭繩。
——你覺不覺得,我們的對話少了點什么?
少了阿羅,全程沒有人提阿羅。
他替聶九羅不值,這才幾個月,炎拓的臉上,一點悲傷的痕跡都沒有了。
炎拓目送著邢深和炎心的身形掠過箭繩、越過光照的邊緣,沒入茫茫的黑暗。
轉身時,看到聶九羅和雀茶從最近的一處土堆后出來,原來這倆也沒安穩(wěn)待在帳篷里。
余蓉哼了一聲,問雀茶:“你聽到邢深說的話了?”
雀茶點頭:“他還挺有……想法的!
說是“野心”,似乎瞧不起邢深,說是“志向”,又似乎埋汰了志向,雀茶斟酌再三,才用了“想法”這個詞。
余蓉呸了一聲:“我才不信,有本事的人,在哪都能做成事。在上頭這么多年,也沒見做出什么來,下去了就能脫胎換骨了?嘴上搞事業(yè)誰不會?睡覺去。”
她拎著營地燈,大踏步地往帳篷去了。
聶九羅卻迎過來,拉住炎拓的手。
炎拓手里,還攥著炎心的那縷頭發(fā)。
光暗下去了,他看不清聶九羅的臉,只看到她的眼睛,在黑里亮晶晶。
炎拓說:“你白走這趟了,沒能見著你媽媽!
聶九羅笑笑,輕聲說:“沒關系,可能我的母女緣就是比較淺!
生她時緣生,殺她時緣滅吧。
她能想得開最好了,炎拓捻著那縷頭發(fā),有點發(fā)怔:“心心剛剛,叫邢深哥哥!
裴珂說,心心只記得仇人,早忘記親人了。
他覺得不是,心心還記得,記得媽媽,記得哥哥,只是,都換了別人、代入別人了。
聶九羅柔聲說:“你凡事往好處想,心心原本是有媽媽、有哥哥的,F(xiàn)在,她依然有,兩個也都是她喜歡的人,挺好的!
七天后,炎拓帶著聶九羅,去看了林喜柔。
在療養(yǎng)院長住的、他的親生母親,真正的那個林喜柔。
炎拓把炎心的那縷頭發(fā)塞進母親的手里,聶九羅則把帶來的一束康乃馨插進床頭的玻璃花瓶。
當時,夕陽西下,病房里鋪滿融融的暖金色,床頭的康乃馨如一團粉云,那場景,像極了故事余韻悠悠的收尾。
炎拓想著,母親要是就此醒過來就好了。
越三天,林喜柔于睡眠中安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