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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先帝一統(tǒng)神州之前，神州大陸上每洲每縣都曾修筑圍墻來抵御外敵，但遼朝建國之后就立即拆毀各地的城墻，也是為了削弱被征服地區(qū)的防御能力。蒙人先后拆毀淮河流域、長江中游、長江上游地區(qū)城市的城墻，只有極少數(shù)城市因為各種特殊原因幸免，而當(dāng)時的吳縣也正由于城墻還有防洪的功能，才得以“姑且存之”。

    但新帝即位以后，戰(zhàn)亂又起，于是遼朝又頒布了一項重要法令【遼典章】，里面很明確地說明了很多江淮之間的城市，因沒有城墻，導(dǎo)致無法抵御水族兵變。為了加強(qiáng)防御，有地方官員就提出重新修復(fù)城墻。

    于是吳縣正好能成為法典下的漏網(wǎng)之魚，得以逃過重新修筑城墻的局面。

    現(xiàn)下，筑在江邊的圍墻，雖然老舊布滿青苔，卻還是完整的。

    白紜和陸佳沿著舊墻往城中走，越往縣城中央，道路越發(fā)筆直寬闊，兩旁不再是廢舊的民舍，而帶著些亭臺樓閣、衙署街鋪。路邊上也不再是雜草野花，而是種植了高大的槐樹、柳樹、榆樹等，古樹參天，可遮烈日，連白紜也嘆一聲：“沒想到一處縣城竟也有如此氣魄?！?br/>
    陸佳走到樹蔭里頭，看著寬闊華美的街道，卻只嘆息一聲：“你是沒看到五年前這里的樣子。現(xiàn)在街道上可沒幾個人了?！?br/>
    白紜轉(zhuǎn)頭一看，終于發(fā)現(xiàn)了怪異之處：街道華美卻人丁稀少，細(xì)看周邊商鋪也大多關(guān)閉，人人行色匆匆，表情凝重。

    他于是好奇道：“這是為何？”

    陸佳一踢腳邊的落葉：現(xiàn)在街道上連葉子都沒人掃了，可想而知如今吳縣有多么的落魄，她又嘆一口氣：“你說水陸打了多少年？上頭的人一聲令下，下頭的人沖鋒陷陣，并且——戰(zhàn)爭一旦打起來，可沒人是贏家，連吳縣這種邊角縣城也逃不了人丁稀落的結(jié)局?！?br/>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叮囑他：“萬不可被其他人發(fā)現(xiàn)你的身份?！?br/>
    白紜已經(jīng)多年沒來大陸，他記得自己年幼時水族與人族向來交好，所以最初并未設(shè)防，他萬萬沒想到，不過百年，居然已經(jīng)是這種局面了。

    他默默點頭，卻想到了什么，又一皺眉：“你呢？你不在乎我水族的身份？”

    陸佳一挑眉，也是萬分詫異：“我為何在乎你的身份？我們是交易，你這個人只要現(xiàn)下是有用的，我們就能繼續(xù)交易。所以不用擔(dān)心我會背叛你。”

    她沒說話里的后半句，但他們都知道她話里的后半句是什么：一旦他無用之時，她也會毫不猶豫將他拋下。

    但陸佳這種赤裸裸的交易和目的，卻讓白紜感受到幾分安全來：比起談感情，還是談交易更加令人輕松。

    正待他們向路邊一大娘打聽屠宅的位置之時，卻聽見前方一陣喧嘩，他們幾人遙遙望去，正看見一隊人正在對街邊路人拉拉扯扯。

    大娘剛看清那隊人的旗幟，面色一變，竟拔腿就跑。

    陸佳下意識就要跟上，一邊跑一邊問：“大娘，你跑什么?。磕氵€沒告訴我屠大人宅子在哪個方向呢!”

    大娘一溜兒就消失在前方的巷口：“白蓮教又出來搶人啦！你還不快跑？！”

    白蓮教？哪兒跟哪兒？陸佳也摸不著頭腦，但她眼見那隊人馬抓了前面的女子進(jìn)入馬車，那女子的哭號就算遠(yuǎn)在百米處也清晰可聞，她也連忙倒退幾步，扯了白紜入了一邊的巷子，往那大娘消失的地方飛馳而去。

    入了窄巷人煙更加稀少，但再往更里面走，巷子越窄，僅容一兩人通過之時，他們卻發(fā)現(xiàn)周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這些人因巷子極窄，他們只能或站或坐排成一排，若要有行人經(jīng)過，他們甚至不得不站起身給行人讓路，只是這會讓這些路人頗有些感覺滲人：又不是走星光大道，你要走個巷子，一圈人盯著你看，好像要把你都盯出個洞來。

    那些人應(yīng)該是就住在這附近，所以聚在這里聊天吃茶，唯一奇怪的是，街道如此寬敞，他們卻非要縮在一米多寬的深巷里排排坐在路邊臺階之上。

    “這位郎君可真俊俏，不知可有婚配？”

    坐在前面的一臉菜色的大娘眼尖，直接越過陸佳，眼睛已經(jīng)粘到白紜身上。

    旁邊的大爺卻呵斥道：“老陳家的，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不好好篩你的豆子賺點零花，如今飯都快要吃不飽了，你還惦記著你二姑娘的嫁娶？”

    大娘臉上一片愁容，卻嘴硬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公子若有心娶我家二妞，也是二妞的造化?！?br/>
    她又嘆口氣：“家里已經(jīng)揭不開鍋了。能少一副碗筷是一副?！?br/>
    大爺卻毫不給她面子：“也不看看你家二妞那樣的麻子臉，可配得上這樣的公子哥！”

    趁著其他人將目光放于白紜之上，陸佳湊到一邊，找了位看起來比較年輕的書生來打聽：“這位公子，我想問你件事?！?br/>
    那書生一回頭，是一張干干凈凈的玉面，他目光柔和清澈，只是在暗巷之中卻戴了頂帽子，看不清楚發(fā)型。

    他嘴唇輕啟，聲音也是清潤悅耳的：“何事？姑娘但問無妨。”

    “方才我在大街上看見幾人組成的小隊在大街上強(qiáng)搶民女，說是白蓮教的？我不常來市里，想知道白蓮教是何教派，何以如此猖狂？”

    那公子像聽到什么好笑的話一樣，低低笑了好幾下，抬頭看見陸佳用怪異的目光盯著他，方才低咳幾聲道：“白蓮教是唐、宋以來流傳民間的一種秘密宗教結(jié)社。淵源于佛教的凈土宗，最初只是半僧半俗的秘密團(tuán)體，只是如今上頭那位如此昏庸無能，外有遠(yuǎn)憂，內(nèi)戰(zhàn)更是混亂，活不下去的人們聚到了一起，更多是作為秘密的反政府組織?！?br/>
    他又是一笑，低低在她耳邊說：“你居然不知道？就在嘉慶元年，白蓮教起義可是當(dāng)年組織最大的起義，據(jù)說現(xiàn)場尸體堆積成山，血流成河呢。”

    “那方才白蓮教當(dāng)街搶人....都沒有人管？”

    那公子淡淡嘆了一口氣：“這個故事說起來可就長了，姑娘若有時間，在下也愿為姑娘解惑?！?br/>
    “這白蓮教創(chuàng)立之初，因教義淺顯，修行簡便得以流傳，而先帝在去往江州之時接觸到這個教派，于是白蓮教能成功受到朝廷承認(rèn)和獎掖。廬山東林寺和淀山湖白蓮堂是元代白蓮教的兩個中心。當(dāng)時，由白蓮道人組成的堂庵遍布南北各地，聚徒多者千百，少者數(shù)十，規(guī)?？芭c佛寺道觀相比。堂庵供奉阿彌陀佛、觀音、大勢至(合稱彌陀三圣)等佛像，上為皇家祝福祈壽，下為地方主辦佛事，也有一些修路筑橋之類的善舉。”

    陸佳聽得這些事情，不由奇道：“既當(dāng)時和朝廷合作，那如卻又為何聚眾起義？”

    公子默然道：“這世上許多事情都不是個人的力量所能控制的。人少時還好，人一多卻麻煩了，一是因為白蓮教發(fā)展壯大，在很多地方白蓮教的組織和教義都發(fā)生變化，有的教徒夜聚明散，集眾滋事，這就和朝廷有了矛盾，二是先帝西去后，如今的遼帝下令限制白蓮教活動。這就又有了矛盾?！?br/>
    “若是太平盛世倒還好，但如今世道又亂，不少白蓮教組織就成了反抗朝廷的力量，你方才見到的就是其中一支?！?br/>
    陸佳倒吸一口涼氣：“吳縣的縣令和使節(jié)不管此事？”

    “縣令是吳縣漢人，朝廷卻是蒙人的朝廷，對他來說朝廷天高皇帝遠(yuǎn)，之前他對這些教眾一直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過嘛，如今可又有了變數(shù)。”

    “什么變數(shù)？”

    “就是新上任的屠大人了，朝廷十幾年也未向吳縣派遣使節(jié)，如今此地白蓮教發(fā)展正在關(guān)卡，上頭派位屠大人過來，或許有拿吳縣試水的意思。不過，吳縣這塊硬骨頭，屠大人啃不啃得動可就另說了?！?br/>
    他看著陸佳被自己唬的一愣一愣的，又笑道：“姑娘大可把我的話當(dāng)笑話來聽，不過，‘白蓮教當(dāng)街搶姑娘’一事，姑娘不必太過擔(dān)憂?！?br/>
    陸佳一摸自己的臉，楞道：“為何？”

    眼前公子看到了她的反應(yīng)，深覺有趣，不由得哈哈大笑：“不是說姑娘難看的意思，只是白蓮教在找他們的圣女，十年前，白蓮道人曾算過：圣女將在今年出現(xiàn)在吳縣，她身上有神力，能生萬物，亦能終結(jié)這亂世。所以，那些女人只是暫且被請入教中一試，不日就會被安全送回。”

    因為荒謬，陸佳揚(yáng)唇也是一笑：“真能找到這樣的女人嗎？”

    公子也是一笑：“找不找得到重要嗎？無論有沒有這個女人，白蓮教也一定會讓這女人成真。畢竟——信仰這種東西，在這樣的世道里太重要了。我們不妨把這個女人理解成一個‘符號’，而不是作為一個真實存在的人?！?br/>
    陸佳微微皺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而正當(dāng)此時，后面的巷子腳步聲又起，有人驚叫一聲：“白蓮教進(jìn)來了！大家快跑！”

    話音未落，剛才還在清閑坐于巷口的人紛紛反應(yīng)過來，提著板凳銅壺迅速退場，他們大多住于附近，很快就能回到家中掩緊門扇，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巷中只剩白紜、陸佳和剛才的書生三人。

    陸佳很快也做出反應(yīng)，上前幾步扯了白紜又往巷子深處跑，但沒跑幾步，兩人傻了眼：此處正是一個死胡同。

    身后腳步聲更近，白紜一咬牙，將陸佳摟緊閃入前方一個凹陷處，陸佳正想要開口說些什么，他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還好那隊人馬進(jìn)這巷子也只是試探，并未深入里頭，似乎只粗粗看了一眼就離開了，當(dāng)腳步聲漸遠(yuǎn)，兩人松了一口氣，白紜終于放開陸佳，問她：“你方才要說什么？”

    陸佳瞪他一眼：“你這么大一個白東西怎么躲得住，躲在角落里也是一大團(tuán)白，傻子都能看見，還不如我們分開躲！”

    白紜一愣，玉塑的面容浮出幾縷羞澀和寬和：“畢竟我是男人嘛，只想護(hù)著你，沒有想那么多。”

    陸佳拍他背教育道：“大男子主義當(dāng)然好，不過我們都是自己人，不必說保護(hù)不保護(hù)的，下次危機(jī)到時，不用太護(hù)著我，放我走就行了?！?br/>
    她心里其實暗里撇嘴：這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扛，還保護(hù)她？不拖她下水就不錯了！

    這時，陸佳方才發(fā)現(xiàn)，或許是方才他們不經(jīng)意的碰觸讓她觸到了他的頭發(fā)，現(xiàn)在他垂在肩后的頭發(fā)已經(jīng)銀白一片。

    她眼神一凝，狀似不經(jīng)意走上前去牢牢攥住了他化銀的那些發(fā)，然后對他低聲說：“我們盡快回去?！?br/>
    白紜垂眸望她：“怎么了？”

    陸佳卻眼見那屢銀白擴(kuò)大，眼見著就要擴(kuò)散開來，現(xiàn)在已經(jīng)來不及回家重新畫他的頭發(fā)了，只能匆忙把他又拖回那個凹陷，用衣服擋著給他畫發(fā)。

    她小心確定四下無人，讓他用袖子擋著，將他發(fā)絲繞于指間，終于，每一縷銀白又重歸暗色。

    確定無甚問題，她方才松一口氣：“走吧?！?br/>
    待到走出這個胡同，陸佳卻看到方才替她科普的那小哥還坐在那里，一派風(fēng)輕云淡的樣子。

    她于是一愣：“這位公子，你還沒走？”但她很快想起了什么，又一笑：“也對，白蓮教只搶女人，公子是不必害怕的。”

    書生回頭也是一笑：“恩，無事。姑娘和這位公子可是要走了？這是去哪里？”

    陸佳正要開口，卻見那書生雖然唇畔帶笑，目光卻帶著幾分深思，讓她心中一沉，只道：“隨便走走，那公子，有緣再會吧?！?br/>
    書生默默點頭，陸佳松了一口氣，方和白紜一起走出小巷。

    而那書生等他們離開以后，卻轉(zhuǎn)瞬間收了笑容，只暗暗道：“神筆族的傳說...居然是真的？這可真是有趣。”

    他很快從懷里掏出口哨吹了一吹，然后對著暗處跟上來的影衛(wèi)說：“跟上他們，看看他們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