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但怎么也想不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

    也沒想到，男人一旦移情，會殘忍得令你發(fā)指。

    當添香閣的龜奴領(lǐng)著一伙人來家里拿人，蘇眉完全不能反應(yīng)。

    龜奴的手上，是簽著沈空眠大名的賣身契，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沈空眠已將妻蘇眉賣于添香閣，價值一百兩。

    蘇眉噎不能言，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瞬間，天地仿佛都靜止了。聽不見任何聲息。

    一口氣堵在心口，好悶，好悶……

    蘇眉捂著心口，就那樣，仰起頭暈了過去。

    多希望這是一個夢。

    然……

    剛恢復(fù)意識，就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提醒著她：這不是夢。現(xiàn)實，已然改變。

    “終于醒了?！?br/>
    當她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的打扮不似貴婦嬌客，卻也不似普通的下人，衣著十分得體合身，襯著中年女子難得的纖纖細腰，讓人看了說不出的舒服。只是那人臉上卻沒什么神采，說不出高興，也說不出不高興。仿佛已將一切榮辱成敗都看透一樣。

    “再不醒我還以為就這么醒不來了呢。”中年女子冷淡地道。手里卻端來一碗藥，藥面上還冒著熱氣。

    蘇眉一時還無法適應(yīng)這個現(xiàn)實，怔怔望著中年女子手中的藥碗，卻并不喝，似是癡了一般。

    中年女子也不急，只靜靜看著她。等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藥面上的熱氣也漸漸淡了，這才開口：“來這尋死覓活的女人，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最后不都看透了笑臉迎人地接客。鬧個差不多就行了?！?br/>
    蘇眉一窒。

    她沒想到如此讓人絕望的事情在這個中年女子口中，竟是如此稀松平常，仿佛說除了你還有誰在喝粥一樣。

    “你懂什么？”蘇眉正好一腔的憤怒，“事情又不發(fā)生在你身上，說什么風(fēng)涼話！”

    “哈，你以為這種事情就你一個人遇到？”中年女子聲音在冷笑，臉上神色卻不變，“青樓女子，有幾個不是因為薄命才進來的？更別說偌大乾坤，比你慘的大有人在?！?br/>
    “不，你胡說！誰還比我更慘？”蘇眉根本不相信。在她看來，自己已經(jīng)慘到想自殺了。

    “呵。”那中年女子從鼻孔里發(fā)出一聲冷哼，“缺胳膊斷腿、聾啞殘缺，甚至感染惡瘡頑疾，哪一樣不比你慘？你慘什么，只是少了個賤男人，自己身體發(fā)膚卻俱全，慘什么？你要知道，他本就不是你的一部分，緣來則來，緣去則去?！?br/>
    “不！”蘇眉撕心裂肺。一想到沈空眠“緣去則去”，再不屬于自己，便覺得心被人抽去了一般。

    “本來就是事實?！敝心昱说穆曇粢琅f冷漠。

    “不！不要！不要這樣！我不要這樣……嗚……”蘇眉泣不成聲。

    不要哪樣？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對我。不要讓我遭遇這些……

    我想回去。想回到以前，有相公的愛，有自己的家。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

    蘇眉哭得很用力，卻被堵在胸口的濃重悲傷哽咽得不成聲，就像野獸的嗚咽，聽來讓人痛徹心扉。

    “幼稚?！敝心昱送鲁鲞@兩字后，拂袖而去。

    出得門來，她徑直走到廊頭最華麗的一間臥室，敲門。

    “誰？”

    “是奴家。月……月姨?！敝心昱哟?。

    兩三秒的沉默后，門里傳來聲音：“進來吧?！?br/>
    月姨推門進去，一愣：屋子里，除了老鴇，還有一個人，正是這添香閣的頭牌——蝶戀舞。

    蝶戀舞站起身，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行禮：“月姐姐?！?br/>
    月姨臉上的表情一僵，嘴角微動了動，也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還禮。繼而轉(zhuǎn)過目光不再看她，而是朝著老鴇躬身道：“老板，奴家想跟您告?zhèn)€罪。”

    這添香閣說是青樓，卻與其他街頭巷口的青樓有些不同，不止姑娘家調(diào)教得書墨飄香少有庸脂俗粉之氣，老鴇也絕對不似其他青樓穿得花里胡哨、涂個血盆大口來揮舞手絹，而是一襲精致裁剪的絲綢，透著主人骨子里低調(diào)的奢華。而除了有客人在場，閣里的姑娘都喊她為“老板”，而不是“媽媽”。

    不過，“老板”二字不尊姓，因為沒有人知道她姓什么。

    此時，老板開了口：“可是那個叫蘇眉的丫頭有些難搞？”

    “老板料事如神?！?br/>
    老板輕輕一笑，似是接受了對方的吹捧，又似是覺得對方的吹捧可笑，讓人琢磨不透。

    這就是為人老板的氣場與智慧吧。月姨低著頭，只得繼續(xù)道：“奴家笨手笨腳，恐怕伺候不了這丫頭，還是請老板另選高明吧?！?br/>
    又是一笑：“月姨您謙虛了。以您的心靈手巧，照顧個丫頭，還不是小菜一碟。”

    “老板……”月姨還想再說什么。

    卻被老板揮了揮衣袖笑著打斷：“好了，知道你照顧個病號辛苦，這月你的月銀雙倍，就算我謝謝你的了。你看，我這青樓開著門做生意，大家都有活，哪里還再派得出人來照顧她。再說，她可是我被逼著花了大價錢買的，如果一天客都沒接就死了，那我豈不賠本賠到家了？就當我求求你啦?！?br/>
    一番話連哄帶理又帶求的，恩威并施，讓月姨再說不出半句。

    是的，人是主，你是仆，你連人都是對方的，還有什么可多說的。人家肯笑著哄你，就已經(jīng)是給你面子了。

    月姨低了頭，道一聲“是”，終于還是出去了。

    待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蝶戀舞才道：“話說到‘大價錢’，才想起聽說老板買蘇眉，花了一百兩銀子？”

    “你不是也說好么？”老板淡笑，沒有否認。

    “可是百兩金買一個雛兒，是不是太大方了些？”蝶戀舞撅嘴一嗔，“老板可真偏心呢，這才剛進門，就肯為她使那么多銀子，將來她調(diào)教出來了，還有奴家的份么？”

    “她可是縣老爺?shù)脑?，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說我這銀子少出得了么？”老板攤手，似乎無可奈何。

    “嘁，老板騙人。別說縣老爺，就是那比他高好幾個品階的，您何曾看在眼里過？”

    “我不曾看在眼里，可也不曾得罪呀。咱們現(xiàn)在可是害得沈空眠財盡家散了，再不舍點銀割肉，只怕就結(jié)下個仇來了。俗話說，商不與官斗呢。真讓她紅了眼，我們在他轄下也麻煩?！?br/>
    “哼，奴家嘴笨，總是說不過老板的。”蝶戀舞巧笑著嬌嗔。

    老板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這死妮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你可是比我還盼著她得寵呢。”

    蝶戀舞笑著沉默。

    老板說的是對的。

    可是，蝶戀舞總覺得：肯花一百兩買個已婚女子，不是從不賠本的老板的作風(fēng)。

    “放心。她定會不負我們所望。”老板望天喟嘆，似乎對自己說，又似乎對對方說。又似乎，對著天上冥冥中的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