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舍命保孤

    一個仁心仁術(shù)的民間草醫(yī)——程嬰，面對大難中的晉國公主，面對一個性命不保的孤兒，甘冒斷頭之禍、滅門之災(zāi)，作出了自己人生最艱難的抉擇；公孫杵臼，趙家的世交，年逾古稀的老臣，為保趙氏孤兒，從容赴難。

    莊姬悲不自禁，嘆道：“孩兒啊，你的曾祖、祖父、父親為國家嘔心瀝血，上扶君王，下恤黎民，到頭來卻被奸人所害，家族遭戮，孩兒啊孩兒啊，你的命好苦啊，你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生在忠良門第??！”

    程嬰聽到這里，心里在戰(zhàn)栗，是啊，趙家三代忠良，為國為民，日夜操勞，到頭來卻“狡兔死，良狗烹”，世道如此淺薄，人心如此狠毒。我若是袖手旁觀如陌路，豈非和屠岸老賊一樣沒有良心；我若是視而不見只顧自己，算什么仁心仁術(shù)的好大夫！可惜，可惜，就算程嬰有心救孤兒，只怕也無計養(yǎng)孤兒??！

    程嬰悲道：“公主，趙氏孤兒乃屠岸老賊眼中釘肉中刺，就算程嬰想救他，只怕也出不了這刀林槍陣，程嬰一介草民，只懂行醫(yī)，沒有飛檐走壁之術(shù)??！公主……”

    莊姬哀道：“程先生，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很知足了，你還是快快離去吧，莫要連累了家人，我和孤兒命該如此！”

    說完，公主以袖拭淚。

    程嬰急得只顧搓手，支吾道：“公主，程嬰……若是，這樣，一走了之，恐怕此后心里永世難安啊，程嬰若是棄你們孤兒寡母于不顧，以后還有何面目去救死扶傷……公主……”

    莊姬抱起藥箱，遞給程嬰，凄然道：“程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恐怕就是天神下凡也救不了孤兒，我又怎可讓程先生擔(dān)此大險呢！”

    程嬰接過藥箱，正準(zhǔn)備離去，忽然眼睛一亮，說道：“藥箱，藥箱，公主，若將孤兒藏在這個藥箱中……或可救他一命啊！”

    莊姬聽到，抹干眼淚，喜道：“程先生，你愿意搭救孤兒了？”

    程嬰忽又遲疑了，哆嗦道：“我……我……我剛才說了什么？”

    程嬰當(dāng)然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什么，只是想到一旦守衛(wèi)搜出孤兒，自己免不了要遭受斷頭之禍滅門之災(zāi)，心下惶恐無限，頓時全身發(fā)涼。

    莊姬答道：“你剛才說把孤兒藏在藥箱中……”

    “我說了嗎？”

    莊姬眼神焦急地說：“你說了?！?br/>
    “我當(dāng)真說了嗎？”程嬰面色蒼白地自語。

    “你當(dāng)真說了?！鼻f姬急道。

    “??！”程嬰眼睛圓睜，只覺腦中一片轟隆，緊緊把藥箱抱在懷里，全身抖索。

    “程先生，如今這孤兒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程先生……”

    程嬰想，現(xiàn)在容不得猶豫了，如果真有斷頭之禍滅門之災(zāi)，也是我程嬰上輩子造的孽，現(xiàn)在，一不做二不休，先救了這命懸一線的嬰兒再說。

    程嬰打開藥箱，急促地說：“公主，那就委屈小官人了，把他放進藥箱里吧！”

    莊姬喜極而泣，問道：“程先生，你答應(yīng)了？”

    “我答應(yīng)了。”

    “你當(dāng)真答應(yīng)了？”

    程嬰驚恐地看著莊姬，囁嚅了一陣，然后決絕地說：“我當(dāng)真答應(yīng)了?！?br/>
    聽到這里，莊姬淚如泉涌，忽然跪在地上，說道：“程先生，我代趙家三百余口慘死的冤魂叩謝恩公！”

    程嬰忙扶起莊姬道：“公主請起，公主請起，我程嬰乃草民一個，公主如此大禮程嬰如何受得起！公主，快將孤兒藏進藥箱里吧！趁著現(xiàn)在夜色昏暗或許能蒙混過去?！?br/>
    莊姬見孤兒有救，心里鎮(zhèn)定了許多，對貼身侍女說道：“安兒，你速速前往太平莊，求公孫大人前往程先生家中接應(yīng)孤兒，求公孫大人看在兩家至交的份上，撫養(yǎng)趙氏孤兒長大成人。”

    侍女應(yīng)道：“公主，我這就去！”

    “快，快，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侍女走后，程嬰說道：“公主，快將孤兒藏進藥箱中啊！”

    莊姬抱著孤兒，深情無限地注視著，心下實為不忍，慈母嬌兒，今要離別，心痛更比錐心勝一籌。

    程嬰不忍催促莊姬，可見她遲遲不肯放手，眼下火燒眉毛，還是說道：“公主，快將孤兒藏進藥箱中吧！”

    莊姬神色迷離，淚雨連連，輕聲對孤兒說：“兒啊，兒啊，在這藥箱之中，你千萬不要啼哭??！”

    接著，莊姬抱著孤兒柔聲唱了一首搖籃曲：“月光光，照四方，誰家兒郎哭得慌！乖乖喲，乖乖喲，親娘懷中入夢鄉(xiāng)……”

    唱完，莊姬把孤兒交給程嬰。程嬰接過孤兒，輕輕放進藥箱里。

    “程先生，多謝了！”

    程嬰抱起藥箱，拜道：“公主，程嬰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莊姬點頭，拭淚，目送程嬰走出房門。

    莊姬自語道：“程先生救人水火，不計自己安危，今孤兒托付給他，我可以安心了。公孫大人高風(fēng)亮節(jié)，仁義持重，定能將孤兒撫養(yǎng)成才……夫君，我來了，黃泉路上請等等為妻……”

    說完，拿起凳子，在梁上系好白帶子，隨后，腳下一蹬……

    夜色昏沉，駙馬府里陰森可怖。

    程嬰抱著藥箱，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只見巡邏的守衛(wèi)一隊接著一隊，手中兵刃在夜色中閃閃發(fā)光，格外攝人心魄。

    程嬰手心已出汗，他將藥箱換到另一邊肩上，一只手護著藥箱，另一只手抓著藥箱的繩子?？吹揭魂犑匦l(wèi)過去，程嬰躡手躡腳地閃身出來，小跑來到花園里。忽然聽到一陣吆喝聲，又是一隊巡邏的人馬，程嬰趕緊藏身在假山后面。

    只聽一個百夫長喝道：“凡是出入駙馬府的人，一律給我仔細盤查，你們不可有絲毫懈怠。趙氏孤兒乃屠岸大人的重要犯人，若有閃失，誰也吃不起這個責(zé)任！屠岸大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還不趕快四處巡視！”

    待這行人走后，程嬰才悄悄地從假山后出來，伸手一摸額頭，涼汗淋漓。

    程嬰剛走到駙馬府的前院的時候，忽然身后傳來一個雄渾的吆喝聲：“站??！”

    程嬰惶恐地睜著眼睛，雙腿止不住狂抖起來。

    只見一個威武高大、將軍模樣的人走了過來，手下侍衛(wèi)已將程嬰包圍，長戟明晃晃地指著程嬰。

    程嬰雖然已經(jīng)嚇得心臟跳到嗓子眼里，還是陪笑道：“呵呵，不知將軍喚我有何事?。俊?br/>
    這將軍面相兇惡，盯著程嬰問道：“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在這里干嘛？”

    程嬰拱手道：“小民乃是一個民間草醫(yī)，姓程名嬰?！?br/>
    “程嬰，”將軍皺眉道，“你在府中干什么？”

    程嬰答道：“哦，公主身體不好，召小民前來號脈問病……”

    “問的什么病？”

    程嬰喏道：“公主產(chǎn)后虛弱，小人為公主煎了一副姜母湯……”

    將軍上下打量程嬰，程嬰更加慌張，在心里一再對自己說：“鎮(zhèn)定，鎮(zhèn)定，千萬別讓他看出異樣?！?br/>
    將軍忽然指著藥箱問程嬰：“你這個藥箱……”

    程嬰一顆心陡地下沉，忙接口道：“哦，這就是我的藥箱啊……”

    將軍厲聲道：“藥箱中有什么？”

    “哦，藥箱中都是一些草藥，草藥，將軍……”

    “什么草藥？”

    “甘草薄荷當(dāng)歸益母，木通厚樸細辛草烏，還有……”

    “還有什么？”

    “還有……”

    將軍湊到程嬰面前，珠子般大的眼睛盯著程嬰的眼睛：“還有什么？”

    程嬰倒吸一口涼氣，說道：“還有一支人參！”

    將軍笑道：“人參？我還以為是什么寶貝呢，看你把藥箱摟得這么緊，哈哈哈！去吧，去吧！”

    “多謝將軍！”

    將軍又對手下衛(wèi)士吩咐：“你們要四處查尋不得有誤?！?br/>
    “是?！北娦l(wèi)士答道，便四散巡視去了。

    程嬰抱起藥箱，剛走到門口。忽然，后面?zhèn)鱽韺④姷穆曇簦骸盎貋恚　?br/>
    程嬰心下打鼓，哆嗦道：“將……將……將軍，還有什么事啊？”

    將軍手按佩劍，森然道：“屠岸大人有令，凡出入駙馬府者一律嚴加搜查，為了例行公事，也只好將你搜搜！”

    程嬰聽到這里，把藥箱抱得更緊，眼里惶恐之色更甚。

    將軍盯著藥箱問：“你這個藥箱好像非同一般啊，別的郎中都是將藥箱背著，你卻是抱著，難不成……”

    程嬰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說道：“將軍有所不知啊，這藥箱乃是行醫(yī)人的飯碗，不愛護的話一家老小就沒飯吃了。”

    將軍踱步道：“哦，行醫(yī)人的飯碗，你倒是個盡職盡責(zé)的好醫(yī)生啊，哈哈哈！”

    程嬰低聲道：“是啊，行醫(yī)人就這一個寶貝，不愛護不行啊！”

    “哦，你好像愛護得……”

    “所以小民才頗受村夫野老信任啊，全憑這份醫(yī)德??！”

    將軍又哈哈大笑起來，心里卻想，這個人神色如此慌亂，語無倫次，其中必有緣故，他對藥箱愛護得不合常理，其中一定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程嬰?yún)s想，這位將軍言語不善，一再盤問，看來事情要露餡了，最好的辦法莫過于豁出去，裝作氣定神閑，或許還能瞞過他。

    將軍又細看程嬰，程嬰挺起胸膛，雙手交叉懸在背后。將軍想，此人慈眉善目，溫和敦厚，不像膽大包天之人，也許是我多慮了，也許他真的是害怕藥箱中人參被搶，現(xiàn)在時政，權(quán)貴肆意搜刮民脂民膏，這人參于我當(dāng)然是尋常之物，可對他一介草民卻是幾個月的柴米錢啊，也難怪他看得如此重。

    程嬰想，他見我如此在乎藥箱，我何不把藥箱放在地上，且看他有何打算。

    將軍說道：“我韓厥雖然無力匡正亂世，但也絕不是搜刮民脂之徒，哼，你未免小看了我吧！”

    “韓將軍，不就是個藥箱嗎？送給你又何妨，將軍若不嫌棄，就當(dāng)是程嬰的一個見面禮吧！”

    “你把藥箱送給我？”韓厥問道。

    “是啊，將軍日后要是有個什么傷寒體熱，也好救個急?。　?br/>
    “誰稀罕你的藥箱??！”韓厥甩手，腳步卻走向藥箱。

    程嬰忙攔住道：“怎么，將軍看不上程嬰這個見面禮了？哈哈，哎，程嬰真糊涂，送禮哪有送藥箱的嘛！不吉利，不吉利?！?br/>
    程嬰抱起藥箱，說道：“告辭，告辭，將軍，來日程嬰當(dāng)送給你一個更好的見面禮?！?br/>
    韓厥眼神突然變得凌厲，說道：“程嬰，你到底搞得是什么鬼，藥箱中到底是什么？”

    程嬰急了，支吾道：“我……我我我不是告訴了將軍，都是一些草藥?。　?br/>
    韓厥突然伸手抓住藥箱道：“待我看看不就知道了?！?br/>
    “將……將將軍，草藥有……有有什么好看的??！”

    韓厥不加理會，搶過藥箱。

    程嬰想阻攔，韓厥抽出佩劍。程嬰絕望之下，坐倒在地。

    韓厥慢慢打開藥箱，一瞬間呆若木雞。

    程嬰仰天長嘆：“完了，完了，趙氏孤兒……，公主啊，程嬰對不起你啊！”

    韓厥用劍指著程嬰，沉聲道：“程嬰，你好大的膽子??！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嗎？”

    程嬰跪在地上哭道：“老天啊，我程嬰到底造什么孽了，如今趙氏孤兒救不成，反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韓厥問道：“你既然知道斷頭滅門之禍，為何還要甘冒兇險搭救趙氏孤兒……”

    說到這里，韓厥已經(jīng)把劍貼在程嬰的脖子上。

    程嬰目光驚恐，眼淚不自禁流出，顫聲道：“將軍容小人說完最后的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韓厥怒道：“有話快說！”

    程嬰悲道：“小民不過一介草醫(yī)，平日里安分守己，從不敢招惹是非，只是眼見趙氏孤兒孤苦伶仃，命懸一線，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更何況程嬰身為醫(yī)生，救死扶傷更是分內(nèi)之事。趙家滿門冤死，只剩下這棵獨苗，我如何能袖手不管？何況公主臨危托付，悲戚之聲猶在耳邊，此情此景，程嬰怎能不動惻隱之心？將軍啊，那莊姬公主眼睜睜看著親人被殺，夫君飲劍，唯有以淚洗面。一月來，為孤兒生死憂心忡忡，夜夜哭泣，如今托程嬰救孤，慈母別子，其心何忍，其情何堪？像這等夫妻死別、母子生離的人間慘劇，怎不令人側(cè)目腸斷？將軍，豈不見這趙氏孤兒藏身藥箱中，手腳不得伸展，汗?jié)癖承?，悶氣難喘，卻不啼哭一聲，莫非這小生靈也知道處境兇險，想為趙家保存自己，不辜負死去的趙氏親人。他還未滿月啊，將軍，小小生靈尚且如此，我們這些大人豈可送他入虎口??！”

    說完，程嬰抱著孤兒大哭起來。

    韓厥退后兩步，握劍的手忽有種無力感。自語道：“聽他一番話，引我心中熱淚暗彈，這小小草醫(yī)驚天膽，卻滿腔正氣噴如蘭，老賊行徑令人厭，橫行霸道太兇殘，我怎能助紂為虐喪天良！我怎能正邪不分陷泥潭！”

    韓厥心中頗為憤怒，首先他是一個軍人、一個將軍，自知軍令如山，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憎惡屠岸賈?，F(xiàn)在列國爭霸，晉國原本強勢，只可惜自從屠岸賈得勢，一天亂似一天，忠臣良將一個個被整死，奸佞之徒紛紛鉆營。想到這里，韓厥也希望有朝一日屠岸賈能倒臺。

    韓厥看了看孤兒，只見嬰兒額頭汗津津的，小手放在嘴里吮吸著，嘴邊還流著一些口水，一雙明眸骨碌碌地轉(zhuǎn)著，正盯著自己看，似乎在微笑，小腿還踢騰著……

    韓厥看著孤兒，心中越加憐愛，不由自主地說道：“好可愛的一個孩子，我怎忍心送他去死？”

    韓厥忽然盯著程嬰，正色道：“我若獻出孤兒貪圖富貴，雙手沾血洗不干，韓厥我堂堂七尺男子漢，敢作敢為敢承擔(dān)，程嬰，你快快走吧！”

    程嬰驚道：“你說什么？你讓我走？”

    韓厥甩手道：“休得啰嗦，快走！”

    程嬰剛準(zhǔn)備抱起孤兒，忽然撒手了，說道：“好，我走，我走。”

    韓厥喝道：“回來，你怎么連藥箱都不要了？”

    “什么？你讓我?guī)ё咚幭?？哈哈哈……?br/>
    “程嬰，你笑什么？”

    “我笑韓將軍真有計謀，你讓我?guī)ё咚幭?，我前腳剛出門，你后腳就去屠岸賈那兒邀功請賞，你……你以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嗎？”

    韓厥忽然大笑。

    程嬰疑惑地問：“你笑什么？”

    韓厥說道：“你不愧是行醫(yī)之人啊，不但能看病，還能看心，不過，這次你看錯了?！?br/>
    程嬰奇道：“哦？”

    韓厥凜然道：“當(dāng)今世道人倫遭踐踏，邪氣橫流，我韓厥一個熱血男兒，豈能同流合污，閉目無視。程嬰，你帶著孤兒趕快離開駙馬府吧！”

    程嬰聽到這里，方始信以為真，揖道：“將軍義薄云天，令人肅然起敬！”

    韓厥扶起程嬰，說道：“你這個郎中真是啰嗦，哪來那么多客套，還不快走！”

    “好，多謝將軍?！闭f著，程嬰抱起孤兒放進藥箱。

    “且慢！你把這個拿去吧！”韓厥掏出腰牌伸給程嬰。

    “將軍這是……”

    “你帶上這個，若遇上盤查，它定能保你順利出府。”

    程嬰接過腰牌，謝道：“將軍大恩大德，程嬰沒齒難忘，告辭了，將軍！”

    程嬰剛準(zhǔn)備走，忽然又停步了。

    韓厥問道：“你怎么還不走？”

    程嬰悲道：“將軍，放走了孤兒，沒有了腰牌，你如何向屠岸賈交代？”

    “你走你的，休管許多，我自有決斷?！?br/>
    “將軍，我這一走，只怕你要受牽連，程嬰恐你性命不保??！”

    韓厥臉上忽有悲色，旋即凜然地望著天空，嘆道：“草木一秋枯與榮，人生一世輕與重；愿將碧血洗瘡痍，身后萬事都成空?！?br/>
    “將軍……”

    “程嬰，那廂有人來了，你快快走吧！”

    程嬰無奈，含淚在心，轉(zhuǎn)身離去。走出三步，回頭一看，只見韓厥已懸劍自刎，身軀猶矗立如山。

    程嬰淚灑心間，嘆道：“好一個熱血壯士，舍身取義，可歌可泣！”

    程嬰踉踉蹌蹌地抱著藥箱離開駙馬府。

    那邊，有人稟報屠岸賈，韓厥自刎而亡。

    屠岸賈火急火燎地來到駙馬府，凜然道：“韓厥自刎，其中一定有什么變故，趕快去府中看看，趙氏孤兒可在？”

    略過片刻，衛(wèi)士回來稟告：“大人，公主已投繯自盡?！?br/>
    “趙氏孤兒呢？”

    “趙氏孤兒不見了?！?br/>
    屠岸賈怒目道：“不見了？難道他還長了翅膀，飛上天不成，就算他上天入地，老夫也要把他硬摳出來?！?br/>
    顧侯凌厲地說：“大人，趙氏孤兒要是流落民間，后患無窮??！”

    屠岸賈狠狠地甩了袖子，怒道：“誰吃了豹子膽，敢收留趙氏孤兒，老夫叫他斷子絕孫。來人吶，把韓厥的尸體拖出去喂狗！你們看著，這就是背叛我屠岸賈的下場?！?br/>
    當(dāng)屠岸賈把這一變故告訴景公的時候，景公也有些驚慌，倒不是聽到自己的親姊姊自殺，只是趙氏孤兒一旦存活下來，將來遠走他國，領(lǐng)兵前來攻打晉國，恐怕禍不及防啊，眼下楚國和秦國都是蠢蠢欲動，如餓虎一樣四處討伐，將來若添上趙氏孤兒，只怕是如虎添翼。趙氏孤兒如有趙盾一半能耐，晉國豈有不滅之理。

    “主公，您看怎么辦？”

    “還不快調(diào)動兵士，挨家挨戶搜查，趙氏孤兒一定還沒有出絳城。”

    屠岸賈心生一計，向景公奏道：“臣有一計?！?br/>
    “說！”

    “主公何不下令全國，三日之內(nèi)，若不把趙氏孤兒交出來，將全國一般年紀大小的嬰兒全部殺無赦?！?br/>
    “哼，此事由你一手操辦，怎么又讓寡人下令了！”

    屠岸賈知其意，忙說道：“臣這就下令，命國人交出趙氏孤兒，倘匿而不獻，將全國一般年紀的嬰兒趕盡殺絕?！?br/>
    景公不再說話，拉長著臉。屠岸賈知趣退下。

    程嬰在黑夜里一路奔忙，回到家里時已氣喘吁吁。

    妻子見他如此慌張，不知所為何事。程妻放下手里的嬰兒，拉著程嬰的手說道：“相公啊，我的心里不知道為什么好亂，剛才你一出去，我心里就亂跳，莫不是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

    程嬰驚恐地張著眼睛，程妻拿來濕布，為他擦去臉上的汗水。

    “相公，你怎么了？”

    程嬰回過神來，說道：“夫人，快，快給嬰兒喂奶。”

    程妻說道：“我剛給他喂過了，他已經(jīng)睡著了?！?br/>
    程嬰打開藥箱，說道：“我說的是給這個嬰兒，他在里面悶了好長時間，一定又饑又餓?！?br/>
    程妻詫異地問道：“相公，你這是從哪里撿回來的嬰兒？”

    程嬰把嬰兒抱出來，遞給妻子，說道：“先給他喂奶再說！”

    程妻解開衣服，給孩子喂奶，笑著說：“這孩子跟我們的孩子一樣可愛，你瞧他小臉紅撲撲的，吃奶的樣子那么急切，一定是餓壞了?！?br/>
    程嬰洗了洗臉，繃緊的頭腦終于放松下來。

    程妻忽然問道：“相公，你從哪里抱來這么一個寶寶？為何要把他藏在藥箱中？這么小的嬰兒怎么能受這種苦？”

    程嬰應(yīng)道：“夫人，這孩子不是撿來的，更不是抱養(yǎng)來的?！?br/>
    “那是從哪里來的，難不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程嬰嘆道：“乃是受人之托，從禁閉森嚴危險重重的地方帶回來的?！?br/>
    程妻聽了，心里咯噔一下，但看到孩子安心吃奶的樣子，還是笑著說：“相公，反正我有的是奶水，以后啊，我們的孩子就多了一個伴兒?！?br/>
    程嬰說道：“夫人有所不知，這孩子的母親就是當(dāng)今公主，孩子的父親就是剛被滅門的趙駙馬??！這孩子……這孩子就是趙氏孤兒?。　?br/>
    “趙氏孤兒？”程妻驚恐地看著丈夫。

    “是?。　?br/>
    “相公，你……你這是給我們?nèi)胰堑湴。　?br/>
    程嬰安慰道：“娘子寬心，公主只是讓我?guī)С龉聝?，她已?jīng)讓人去太平莊告訴公孫大人前來把孤兒帶走，公孫大人把孩子帶走后，我們?nèi)揖推桨矡o事了?！?br/>
    聽丈夫如此說，程妻心里好受了許多，為丈夫端上了飯菜，說：“公孫大人快點來才好，這孩子呆在我們家里一刻，我就感覺如被火烤?！?br/>
    “放心吧，公孫大人應(yīng)該很快就到的?！?br/>
    就在程嬰吃飯的時候，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程嬰趕緊護住嬰兒，心道：莫不是屠岸賈派人搜查來了？或是公孫大人已經(jīng)來了？便壯著膽子喊道：“門外何人？”

    門外響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一個求醫(yī)問藥的老漢?！?br/>
    程嬰又問道：“你從哪里來？”

    門外答道：“我從太平莊來?！?br/>
    “公孫大人到了！”程妻喜道。

    “快，快開門?！背虌胝f道。

    門開了，只見一個白須蒼蒼的老者踱步進來，滿臉正氣卻有大悲之色。

    程嬰拱手道：“公孫大人，快進來！”

    公孫杵臼忙問道：“孤兒在哪里，孤兒呢？”

    程嬰從妻子懷里抱過孤兒，遞給公孫杵臼：“這就是趙氏孤兒??！”

    公孫杵臼抱著孤兒，老淚縱橫，哭道：“天無絕人之路啊，趙駙馬啊，你在天之靈可以瞑目了?！?br/>
    程嬰作揖道：“老大人，公主這下可以放心了，我替公主多謝你?！?br/>
    公孫杵臼說道：“老夫這就把孤兒帶回太平莊，盡心盡力撫養(yǎng)成人。”

    程妻淚道：“蒼天有眼，這可憐的孤兒總算有了好歸宿??！”不過，她心里更慶幸的是這下自己家人安全了。

    公孫杵臼撫摸著孩子的臉蛋，嘆道：“跟趙駙馬長得真像啊，將來必是有用之才?。　?br/>
    公孫杵臼正待離開，突然，外面響起了鑼聲，只聽兵士吆喝道：“各家各戶聽著，屠岸大人有令：三日之內(nèi)，誰敢收留趙氏孤兒不獻，全國上下，凡與孤兒一般大小者，斬盡殺絕?！?br/>
    聽到這個消息，公孫杵臼大驚失色：“屠岸老賊好狠?。∵B一個小小嬰兒都不放過！”

    程妻嚇呆了，問道：“這……這可怎么辦？”

    程嬰憤道：“好一個滅絕人性、惡貫滿盈的老賊啊！居然想出如此毒計！”

    公孫杵臼說道：“屠岸老賊作惡多端、天良早泯，他自己沒有子嗣，竟然心狠手辣要殺掉全國的嬰兒?！?br/>
    程嬰癱倒在椅子上，無力地說道：“我救下了趙氏孤兒，想不到卻害了全國的嬰兒！”

    程妻哭道：“難道我們的寶寶也逃不過屠岸賈的毒手嗎？相公，你……你這是……你怎么做出這么糊涂的事呢！”

    程嬰痛苦地說：“救孤不成，反害了晉國百姓，我程嬰真是罪該萬死??！”

    公孫杵臼濁淚盈眶，向天哭道：“趙駙馬啊趙駙馬，老夫縱然千刀萬剮也不能連累全國嬰兒遭殃啊，這……這趙氏孤兒，只怕……”

    程嬰攙扶著公孫杵臼，凄然道：“倘若不把趙氏孤兒獻出，全國家庭要遭殃，到時晉國上下一片悲聲，你我都是有罪之人??！現(xiàn)在，也只有把孤兒獻出去了，公孫大人……”

    說到這里，程嬰淚似秋雨，公主的話又在耳邊響起：“程先生，如今這趙氏孤兒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間了。”

    程嬰嘆道：“公主托孤的時候愁腸欲斷，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既然答應(yīng)了她就不能臨危變卦。如果我把趙氏孤兒獻出，不僅有負公主，也愧對韓將軍的英靈?。」珜O大人，你說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公孫杵臼長嘆道：“韓將軍舍生忘死，大義光耀如日月?！?br/>
    程嬰悲道：“我若獻孤，這樣一個熱血壯士豈不是白白送了性命？更何況，趙家愛民勤政恩澤天下，這忠良之后不該絕啊，趙氏孤兒不能獻！”

    公孫杵臼慨然說道：“不錯，趙氏三代忠良，為官清正，人間自古有正氣，薪火相傳方能得滄桑正道??！若獻孤，只怕日后誰也不敢做忠臣了，只怕天下從此魑魅魍魎橫行，忠良正義之人死絕啊……”

    程嬰決絕地說：“公孫大人所言極是，趙氏孤兒不能獻啊，趙氏孤兒不能獻吶！”

    程妻聽到這里，手扶頭，凄語道：“趙氏孤兒不能獻，難道我的孩兒就該死嗎？難道天下的父母都要凄凄惶惶地看著自己的嬰兒死去嗎？相公啊，你還是把孤兒獻出吧，既可救我們的孩兒，也可救全國的嬰兒，不要再猶豫了?！?br/>
    聽到這里，程嬰只覺肝腸寸斷、心急如焚，嗚咽道：“獻孤是罪人，不獻孤也是罪人，公孫大人，你給我出個主意??！想不到我程嬰竟然闖出如此滔天大禍，啊啊啊啊……”

    說著這里，程嬰瘋狂地捶著腦袋。

    公孫杵臼拉住他的雙手說道：“程老弟啊，你不必自責(zé)，容老夫再好好想想?！?br/>
    公孫杵臼一樣心急如焚，哪里還有思考的能力，想來想去，也只有把趙氏孤兒獻出去了，趙盾一家雖然與自己恩深似海、交情如蘭，但也不能因此斷送全國嬰兒的性命?。?br/>
    公孫杵臼雙眼閉上，心在流血，說道：“獻出孤兒吧……”

    程嬰突然眼神狂熱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待要跑過來抱孩子時，程妻卻已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里。

    程妻恐懼地看著丈夫，問道：“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夫人……”

    程妻忽覺丈夫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對勁，把懷中的嬌兒摟得更緊。

    “夫人，讓我抱抱兒子……”

    程妻泣道：“不許你碰我的兒子?！?br/>
    程嬰喊道：“夫人，你怎么了？我是孩子的親爹爹??！”

    程妻這才遲疑地把孩子送到丈夫手中。

    程嬰看著孩子，眼淚滴到孩子臉上，忽然說道：“公孫大人，我有一個兩全之策，既可以保全全國嬰兒，又可以救下趙氏孤兒。”

    公孫杵臼淚光閃動，驚喜地問：“什么計策？”

    程嬰看著自己的兒子，痛不欲生地說道：“我要獻出我的孩兒，替換趙氏孤兒?！?br/>
    程妻感覺腦袋被人打了一棒，搖晃著身體說道：“你……你說什么？有道是虎毒不食子，你如果做出這種連禽獸都不如的事，我就跟你拼命……”

    程嬰痛道：“公孫大人，請向屠岸賈舉報，程嬰愿隨我兒一同赴刑。”

    程妻指著丈夫的鼻子罵道：“程嬰，我沒想到你原來是這么一個狼心狗肺之人啊……你這么做對得起程家的列祖列宗嗎？你要是敢把我兒獻出去，就先殺了我吧！”

    說完，程妻在程嬰背上捶打起來，泣不成聲。

    公孫杵臼哀嘆道：“不要打了，你就是把他打死了又能怎樣，到頭來，趙氏孤兒要死，全國滿月的嬰兒也都要死，就是你們的寶貝兒子，也是保不住?。　?br/>
    程妻決然道：“只要我有一口氣，絕不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去送死?！?br/>
    程嬰看著妻子這樣子，心里絞痛，淚眼模糊，但前面實在已經(jīng)無路可走。

    程妻哀求道：“相公，不如我們一家三口現(xiàn)在就逃吧，逃到深山老林里隱居，誰也找不到我們，一家三口永享天倫之樂。”

    程嬰痛苦地搖頭：“夫人，我不能走，我若是就這樣逃了，全國嬰兒慘遭殺戮，我程嬰縱然茍且活在世上，也是一輩子心魂不安?。》蛉?，我不能走啊！”

    程妻絕望地搖頭：“程嬰，你真的是鐵了心、絕了情？”

    程嬰跪倒在夫人面前，程妻扭頭不看他，抱著嬰兒心痛無限地看著。

    公孫杵臼扶起程嬰，說道：“老夫這一輩子混跡朝堂三十多年，卻庸庸碌碌無所作為，如今告老還鄉(xiāng)，退隱山林，過一天算一天，就等著入土。你讓老夫去舉報你，這不是要折老夫的陽壽嗎？”

    程嬰問道：“老大人，你何出此言？”

    公孫杵臼拉著程嬰坐下，說道：“哎，與其等著哪天入土，不如轟轟烈烈痛痛快快地去死?！?br/>
    “怎么了，老大人，你……”

    “老弟你為了搭救孤兒，連親生骨肉都能割棄，老夫這一身老骨頭，還有什么舍不得的？”

    “老大人的意思是……”

    公孫杵臼笑道：“老夫我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若撫養(yǎng)一個剛剛滿月的兒子，人家必定會問了，都這么大的年紀了，還能生這么個兒子？這樣一來，一旦傳到屠岸賈的耳中，豈不是禍?zhǔn)乱粯秵?？?br/>
    “這……”

    “老弟啊，你說趙氏孤兒長大成人還要多少年??？”

    “至少也要十幾年啊！”

    “是了，十幾年以后老夫都不知道在不在喲，這撫養(yǎng)之事啊只能交給老弟你了。”

    “我？”程嬰詫異地問。

    “是??！”

    “那……那誰去舉報呢？”

    “也是你??！你正當(dāng)壯年，我不過是風(fēng)燭殘年，你舍子我舍命，只為保住忠良之后趙氏孤兒啊！你把孤兒撫養(yǎng)成人，讓他報仇雪恨。我正好去黃泉會好友，煮酒飲茶話家常，豈不兩全其美？”

    程嬰苦道：“老大人，這萬萬不可??！”

    公孫杵臼拍著程嬰的手說：“這有何不可?。坷系馨?，你應(yīng)該成全我才對啊！”

    “不，老大人你一把年紀怎可受那刑獄之苦，我程嬰舍棄兒子，自是萬念俱灰，正好可以一死。”

    “哎，”公孫杵臼嘆道，“人固有一死，我死了一了百了，你死了，你的妻子家人怎么辦？你想過沒有？難道讓你那賢惠的娘子日夜淚水洗面嗎？你千辛萬苦救下來的趙氏孤兒，誰來撫養(yǎng)？誰來疼愛？你若死了放心嗎？”

    程嬰悲道：“我當(dāng)然不忍心，我當(dāng)然不放心，可是我更不忍心讓你這個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去受刑送命??！”

    公孫杵臼嘆道：“你怎么就不開竅呢？哎，我就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是死容易，還是撫養(yǎng)孤兒容易？”

    程嬰答道：“當(dāng)然是死容易了。”

    “你也知道是死容易啊，”公孫杵臼說道，“既然你都知道死更容易，干嘛還把那難做的事留給我一個老頭子呢？哎，程嬰啊程嬰，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眼前等著我的只是一座奈何橋而已，等著你的可是漫漫長路?。　?br/>
    “老大人……”程嬰悲不自禁。

    “程嬰，你要好好活下去，撫養(yǎng)孤兒，你們夫妻還有機會再生一個兒子的。老夫這就回太平莊，你前去舉報?！?br/>
    任憑程嬰如何不愿，公孫杵臼卻是下定決心，程嬰不同意也不能了。

    程妻雖不忍讓自己的兒子送死，但公孫大人如此老邁一個人，尚且甘赴刀山，她也只能割舍下頭肉了。

    程妻泣不成聲地把兒子送給公孫杵臼，在這寒霜之夜，公孫杵臼抱著程嬰的兒子回到太平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