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常回憶師父在世時的那些日子。他從小沒有父母,自有記憶起,便跟著師父游歷人間,一邊練劍修行,一邊行俠仗義。師父俊美無雙,風(fēng)流倜儻,他身邊很多漂亮姑娘追著,總是一副笑傲天涯的灑脫。可一面對他,立馬變得嘮嘮叨叨跟個婆媽似的。
人間的小朋友總喜歡圍著爹娘哭哭笑笑,有一回他看見一個娘親給一個小姑娘喂蜜糖,他有點兒羨慕。師父把他抱起來,沿著大街把所有的糖食都給他買了一份,甜的他心里都蜜滋滋的,他想:自己這輩子都要跟師父在一起,孝順師父,聽師父話,幫師父打妖怪,有錢只給師父一個人花!
他問師父自己是從哪里來的?師父說:北冥之海,子夜時分從鯤鵬的嘴里搶的。
他問師父自己是誰生的?師父說:可能是那條鯤鵬生的,也可能是鮫人或者龍女生的,反正不是人生的,人生的小孩怎么會一百年了還沒有燒餅鋪的桌子高?
他邁著小短腿,拽著師父的衣袍邊走邊玩兒。
師父帶他在人間玩了千余年,高山流水,叢林沙漠,人間仙界,魔界地府,他見慣了朝代更迭,日升月落,感慨人世無常。天上地下師父能帶他去玩兒的地方都玩兒了。
游歷人間時他是個頗具傳奇色彩的少年游俠,江湖上許多關(guān)于他的說法:武功蓋世,年少俊美,嫉惡如仇,宛如天神。師父嘿嘿一笑:“你這么厲害,怎么沒有姑娘追你?”
怎么會沒有?偶爾救些遇難的姑娘,無一例外全部追在后頭要以身相許。是以他認為以身相許是姑娘們唯一的報恩方式。他也答應(yīng)過某一個嬌艷可人的姑娘,還寫了首情詩作為信物,等他三十多年后再去看那姑娘時,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成為了攜兒帶女相夫教子的半老徐娘了??伤约喝耘f只有十六七少年的外形。
一千歲那年,他已經(jīng)是一個十歲少年的外形了,人高馬大,就是臉生的清美多情,總被人誤認為女子,故而他喜歡穿特別男子氣概的衣裳,紫色,黑色,剪裁要利落,不然不帥!師父為他臭美的樣子很頭疼。他在斬完一條惡蛟后,隨著師父回昆侖了。
到了昆侖,一下子認識了很多師兄師姐師叔師伯,還有很多師侄,他們不像師父那么有趣,不會天南海北的瞎聊,也不會說說笑話逗他,昆侖上的人每天討論飛升成仙的事情,他覺得自己跟他們實在沒什么好聊的。
師父死后他將自己獨自關(guān)在房里,關(guān)了三十多天。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為師父哭了七天七夜,那七天七夜,晝夜顛倒,晨昏不分。他一個人,熬了那么久,再出來時,覺得整個昆侖都冷清清的,他像變了一個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嬉笑,因為覺得嬉笑沒人應(yīng)和,有種嘩眾取寵的孤獨感。
他不喜歡昆侖。
天庭招安,要他升天任紫微帝君,他想都不想就回絕了——官場這東西,不適合他散漫的性子。
他喜歡接昆侖山各種任務(wù),降妖除魔,除暴安良,只要能下山他都干。有一回昆侖山上掉下來一個靈器,他還沒看清是什么,那靈器就被一把飛來的劍給釘住了。昆侖費了很多心思都解決不了那劍的灼氣,派他去借幽冥火。
路過魔界時他感覺頭上有什么東西,抬頭一看是個姑娘,流星似的往下墜,他眼疾手快,足底生風(fēng)飛身抱住了那個姑娘——是一個穿著綠色衣服的白白嫩嫩看上去軟軟糯糯的小姑娘,漂亮的像剛剛剝開的蓮子,不,更像剛剛剛剛剝了殼兒的荔枝。頭發(fā)黑的像沒有月亮的夜空,睫毛像微展的蝴蝶翅膀,他伸手撥了兩下那睫毛,撲棱棱的感覺很有意思。
有五六十只花花綠綠的妖魔圍著他要搶那個姑娘,有兩個是魔族的死將,他一邊護著姑娘一邊跟它們交戰(zhàn),打的很吃力,后來妖魔把姑娘推進了陷空淵,他一只手拉著姑娘另一只手撐開結(jié)界抵擋妖魔,很辛苦,但他就不松手!??!
姑娘醒了,眼珠子亮的像他游歷東海時見過的夜明珠,他很開心。姑娘中毒躺了七天,他不眠不休照顧了七天。粉粉嫩嫩的女孩看上去吹彈可破,安安靜靜的躺在眼前,像晨光里初開的花朵,他湊上去想親一口,轉(zhuǎn)瞬又覺得趁人之危實非君子所為,后來又想想,自己救了她一條命,她肯定是要以身相許的,那親一下也不要緊,于是在女孩粉撲撲的臉蛋上輕輕啄了一下。嗯,好軟好香,她身上有股桃花香。
每天一到子時陷空淵的毒發(fā)作,姑娘雖然昏迷著,卻疼的眼淚直流,一直在床上打滾嚎啕,有一回她無意抓破了他的手臂,血珠濺到她的唇上,她咽了進去,瞬間緩和許多。
于是,他割血喂了她三天,總算把她喂醒了。
“在下北冥子夜,敢問姑娘芳名?”
“晚星?!?br/>
星?他竊喜,覺得自己和著女孩真是天造地設(shè),看,自己是夜,她是星星。不由得想起自己只有桌子高的時候曾和師父在一棵大樹上露宿,那天晚上繁星閃爍,沒有月亮,師父逗他:“以后想娶個什么樣的娘子”。
他看著星星說:“娶個跟星星一樣漂亮的?!?br/>
“只要漂亮的?”
“必須得漂亮!”
“修道之人注重人心,怎能以貌取人?”
“不行,不漂亮的不要!”
師父笑罵:“小色胚!哪里有個修道之人的樣子!”
師父笑,他也跟著傻笑。
他撿來的這個小星星愛哭愛笑,東西不好吃要哭,身上疼要哭,就算不哭,也要時不時癟癟嘴做個要哭的樣子來,東西好吃了就笑,把他惹毛了賠笑,穿上新衣服了笑的更歡。雖然看上去軟糯糯的,其實也是個厲害角色,人家從來不用障眼法,人家會造物術(shù),人家打架從來不血腥,人家念幾句咒語手杖閃幾閃就搞定了,感覺厲害的一塌糊涂!
這么厲害的小姑娘竟然那么愛哭,費解!
子夜想起了白茹雪,那丫頭片子從小就對他有意思,也就在自己跟前斯文點兒,會撒撒嬌,平日里比男弟子還爺們兒,提水掃地搬劍,有回一個弟子喊她白師哥,她竟然一腳把人踹下了山。
他們相處了好幾天,他等著她說以身相許的事兒,等了好對天都不說。他急了,試探她:“我送你回家吧!”星星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不回!他笑了,只要她在自己身邊,總歸有一天會以身相許的。
回昆侖的路上沒有客棧,他們經(jīng)常歇在山洞或樹杈上,星星每天都睡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像個粉團子蜷在一旁,她睡得死,有時候冷的哆嗦都沒有醒來。他想想,反正她以后是要以身相許的,此時抱一抱大約不要緊的。于是蹭了過去,抱住她瑟瑟發(fā)抖的身子。
他在昆侖受傷的那晚迷迷糊糊地,除了濟慈師姐拔出箭靈時疼的死去活來,其他時候沒什么感覺。夜間渾渾噩噩感覺到有人喂水喂藥,那肯定是星星無疑了,濟慈才不會那么好守在一邊呢!他想起游歷人間時看到過一個姑娘自己夫君喂藥,夫君昏迷喝不下,姑娘就將藥放在嘴里含化了喂進去。
于是藥丸湊到嘴邊他下意識不張嘴,誰曉得星星竟然將他的鼻子一捏,他憋得難受,只能乖乖張嘴吃藥...
清晨醒來,星星趴在一邊睡得暈暈乎乎,他抬手摸摸她粉嫩的臉蛋,手感真好,軟軟滑滑的。星星見他醒了當(dāng)場就高興哭了。他迷茫,怎么又哭了?!
他思索著,等星星說以身相許不知道等到什么時候,還是自己主動點比較好。便挽住了她的手,細細軟軟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手心里,沒有抽回去,沒有反抗。
星星照顧了他一個月,笨手笨腳的樣子,一看就是父母掌心上的嬌嬌女。剛開始那幾日他得不停地換藥,于是她在邊上守夜,守著守著她自己就睡著了,還得他這個傷患爬起來把她挪到床上去,給她蓋被子,然后自己換藥,心酸。
夢里她呢喃一聲:“子夜,疼不疼?”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趴在她的床頭看她團子一樣縮在被子里說夢話,輕聲道:“不疼了?!彼亮艘幌滦切谴祻椏善频哪樀埃谒娜彳浀拇桨暧∩虾茌p的吻...這個人,怎么意識不到報恩要以身相許呢?
櫻花樹下,星星撲閃著睫毛說自己要走了。沒說到兩句,忽然就湊了過來抱住了自己,被她親到前一秒,他想:終于肯以身相許了嗎?
他想:跟她在昆侖過一輩子也挺好的。這個決心下了沒多久,昆侖塌了。于是他想,帶她去人間游歷山河也挺好的!這個想法還沒實施,她被人擄走了!
然后他遇到了她爹!他這才知道,這個粉粉糯糯的小姑娘,是從天外天飛來的神女。她爹看上去很中意自己,打聽家世打聽生活情況,還問要不要跟他們回家。他很想答應(yīng),但是又不敢答應(yīng)——他答應(yīng)過師父,一定盡力保護昆侖,昆侖剛剛坍塌自己就去過小日子,也太對不起師父了。
他鉆墟洞去阿修羅界之前回頭對他爹說:“伯父,您要是覺得在下還不錯,就把星星許給我好了?!彼σ饕鞯狞c頭,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挺圓滿的。這圓滿的感覺還沒享受幾天,昆侖出事了。他心里一沉,覺得很對不起師父。
白茹雪一直跟晚星她爹在一起,虧得她爹庇佑,才沒有被玄君擄去。
他很奇怪,憑她爹的本事難道不能趕走玄君嗎?當(dāng)然能,她爹不在意而已!他頓時火很大,也不知道該跟誰撒氣,看著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他很煩。
在地府他怒沖沖地殺了七十多個鬼仙,解救了眾仙之后,那些仙人都下意識地離他遠了一點,他冷笑一聲,果然,什么同門情誼,終究敗給了仙魔之間的不共戴天。連晚星都阻止自己手刃玄君,她也不愿意與魔為伍是么,即便那個魔是他。
神荼來捉他時,所有人都不打算幫他,晚星擋在他的身前,氣勢凌人:“誰敢!”
保護?他想起了這個詞。她在保護他。
他不眠不休,與幾百鬼怪惡戰(zhàn)七天七夜,到最后,他覺得自己連劍都握不住了。將死之時他回了昆侖廢墟,想要再拜一拜師父,救回了那些仙人,泉下見師父也不會覺得沒臉。他在廢墟撿到了一顆明珠——那是晚星沒事兒拿出來當(dāng)銅子兒用的。真是個傻兮兮的女孩,價值連城的寶貝拿來買菜買糖買狗皮膏藥。
她的珠子在這里,那她在附近吧,那就去找找,再見一眼也算了了一樁牽掛,只是,她怎么還不肯主動說以身相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