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五，全校師生期待的校慶到來。學(xué)校尤為重視這次活動，特意請了攝影師全程錄制。

    沈兮越的節(jié)目靠后，等待間隙穿著平底鞋，在后臺給琴弦擦松香。手機震動，許靜在群里說她和沈則山到了。

    這次的家長觀眾，是學(xué)校根據(jù)最新考試成績抽選，每班固定名額。沈徹和沈兮越一人負責(zé)一位。

    許靜在群里問她有沒有化妝，需不需要幫忙。

    沈兮越拍了張照片丟進去，有人催場，她連忙關(guān)掉手機。

    沈徹坐在許靜左側(cè)，再往右是沈則山。沈徹手機就在口袋，貼著腿，每一次震顫都會讓骨頭騰起一次酥麻。許靜手機叮咚響數(shù)聲，她一急直接開了靜音。

    許靜放大群里的照片，哎喲輕笑：“小家伙化了妝怎么像變了個人?！?br/>
    沈徹眼力極好，屏幕上的沈兮越鮮有的文靜靦腆，只上了淡妝，稚嫩的臉龐增添三分韻味。垂下的發(fā)絲微微卷起，堆在臉側(cè)，讓臉蛋顯得更為小巧。

    主持人剛報完幕，沈兮越登臺。班里同學(xué)低低交語，紛紛討論這是不是沈兮越。

    小姑娘仿佛屬于舞臺，臺下任何都同她無關(guān)。上一個節(jié)目噴完的干冰還未完全散盡，此刻舞臺如同仙池。她站在其中，她垂著眼睫，臉如嬰孩般純凈。一襲淡櫻粉的長裙拖曳垂地，仿佛是從池底升起的玉雕人像，顯得圣潔而空靈。

    曲調(diào)聲悠揚飄散，隨著她每一次滿弓跳弓滑落出的音符，形成一段蜿蜒的無形絲帶，輕柔裹住每一個聽眾。

    許靜心受觸動，眼眶不由浸濕。沈兮越學(xué)琴并不是一帆風(fēng)順，老師說沈徹是以理解能力加技巧，讓琴技不斷精湛。猶如計算精密的儀器，節(jié)奏起伏每一步都恰到好處。但過于精準，連呼吸都不亂，以后無法成為一代大師。

    而小兮越，則是情感太過細膩充沛，技巧使用混亂。早些時候，任何曲子在她那兒都會升降主調(diào)，變成一支截然不同的曲子。導(dǎo)致無論是考級還是比賽，都沒法參加。

    機構(gòu)里有些家長，甚至暗地吐槽小兮越是胡亂拉琴，浪費時間浪費金錢。許靜無意間還聽到小孩子當眾嘲笑她。

    可無論受了多大委屈吃了多少苦，她也從不回來抱怨。默默在家練習(xí)，跟著老師一點點，一點點經(jīng)受時間的錘煉。

    許靜手心一暖，攤開看去，多了一方手帕。她側(cè)頭瞥了下正襟危坐的沈則山，悄聲說：“要不讓糯糯以后讀音樂學(xué)院，國外那邊。”

    “不用，”沈則山似乎不太想討論這個，“她當愛好就夠了?！?br/>
    許靜知他已為沈兮越鋪好所有道路，無需別人操心。想到沈兮越卓著的天賦，心底不免覺得甚為可惜。

    最后一小節(jié)結(jié)束，觀眾陷入詭異的寂靜中，全程落針可聞。

    驀地，掌聲如雨灑大地，一聲兩聲，幾秒后如暴雨傾盆。

    沈兮越睜開眼，刺眼的光線在眼前折射出一道道彩色拱橋，她瞇起眼，甫一眼將目光投向觀眾席里的那塊位置。

    爸爸媽媽哥哥都在那兒為她鼓掌。

    沈兮越燦然笑開，微微欠身，走下舞臺。

    可剛下臺，她就慌了，馬不停蹄換下高跟鞋。在更衣室換好衣服后，梳妝臺不知被誰放了一大捧百合，卡片上就是寫著她的名字。

    沈兮越打開卡片，收花人的確是她，落款沒寫。

    后臺有個學(xué)妹抱著服裝經(jīng)過，半道折回，拍拍她的肩，“學(xué)姐，有人在后門等你。”

    “哦，謝謝?！鄙騽t山有時會把車停在這兒，她并未多想。

    沈兮越卸妝后趕到后門，左右看了看，正要打電話給沈則山，眼前出現(xiàn)個高個兒男人。

    男人臉上透著病態(tài)的底白，眼下烏青，身形極為消瘦，騎著輛半舊的摩托車。見到她，男人有些激動，隨手摁滅手里的煙。他向前走了一步，倏爾臉色遽變，一腳踩著摩托，拐向另一個路口。

    “沈兮越?！?br/>
    這聲音并不是男人叫出來的，而是來自身后。

    沈兮越扭頭看見沈徹，揚起笑臉，“哥哥?！?br/>
    沈徹皺眉看了眼男人消失的方向，“他是誰？”

    “不認識。”沈兮越搖搖頭。

    “走吧。”沈徹收回視線，轉(zhuǎn)而落到她手里的花束上。

    “哦。”沈兮越大邁一步跟上去。

    這束花太過招人眼球，許靜低呼：“呀，誰送給我們糯糯的花呀？”

    沈兮越一臉懵接受車內(nèi)三個人的視線詢問，她放在一邊，說：“不知道，放在后臺就走了，沒見著人?！?br/>
    許靜一笑，打趣問：“該不會是哪個喜歡糯糯的男孩子吧？”

    這話剛出，沈則山便不悅皺眉。沈兮越趕緊去看沈徹，車內(nèi)昏暗，兄妹倆在后座，沈兮越清晰接受到哥哥給了她個“你又闖禍”的眼神。

    她嘴角一撇，偷偷往沈徹那頭挪，悄咪咪找到他垂在座位上的手，找到他的小指。

    她輕輕擺頭：“媽媽，我很乖的?！?br/>
    車身滑入隧道，幾人臉上都蒙上一層灰蒙蒙的霧色。

    沈則山一貫的古板訓(xùn)話：“大學(xué)前不許有什么歪心思，”

    沈兮越努努嘴，她是家里最乖的小寶貝，竟然還會挨訓(xùn)。

    不服氣。

    沈則山嫌這話不夠分量，說道：“小小年紀還什么都不懂，受欺負的永遠都是女孩子，爸爸也是擔心你?！?br/>
    接下來的話沈兮越能倒背如流，爸爸性格古板端正，訓(xùn)話總是老一套。她求助哥哥，扯扯他的小指。只要哥哥隨意起個話頭，便能將訓(xùn)話輕易揭過。但今天他僅是神情淺淡偏過臉，望向窗外。

    綽約的影子一幀幀掠過車廂，留她一人在角落，沈兮越?jīng)]來由升起一點小脾氣。

    見死不救，行，下次她也要落井下石，看誰厲害，哼。

    沈兮越心里想的是一道一道的，面上可不敢擺臉色給爸媽看。垂著小腦袋乖乖聽沈則山訓(xùn)話，指腹故意將哥哥的小指摁來摁去。

    沈徹有雙妙手，如青竹般纖長，手控黨能為之癲狂。沈兮越被這手牽著長大，最是明白該怎么弄疼他。果然，沈徹吃痛，冷眉睇她。

    她皺皺鼻頭，不客氣再往他那兒擠了擠，扭開臉。

    沈兮越：莫名其妙，生氣就生氣，我也會生氣！

    許靜從后視鏡里看到兄妹表情不對，明白這又是氣上了。一個生悶氣不說，一個哄不好便哼唧哼唧更氣。

    她和沈則山對視一眼，得，今晚把小祖宗訓(xùn)狠了，和她哥窩里橫。

    回到家，許靜讓倆人先上樓，她笑說：“小鬼肯定挨不過明天早上?！?br/>
    沈兮越對上她哥就是紙老虎，沒骨氣得很。

    沈則山有些燥郁說：“脾氣大得很，太調(diào)皮了?！惫盱`精一樣，熟知每個人的情緒，哄人倒越來越?jīng)]耐心。

    許靜：“兒子都慣著呢，你怎么還氣上了。還說糯糯脾氣大，你瞧她是不是越來越像你？”

    沈則山：“以后還得再管緊點，由著她鬧怎么行。沈徹也是，不能陪著妹妹瞎胡鬧，豈不是太幼稚?！?br/>
    “糯糯夠聽話啦，兒子已經(jīng)比同齡孩子成熟了。你逼得過緊點，他們越容易叛逆?！痹S靜認為沈則山有些杞人憂天，孩子快成年，思想愈發(fā)獨立，逼得過緊，反彈愈兇。

    許靜開導(dǎo)他：“現(xiàn)在可多孩子心理壓力大抑郁的，別過猶不及。而且，不是還有兒子看著。你瞧瞧沈徹，我都怕這孩子以后無欲無求出家當和尚。難不成你想糯糯也這樣？”

    許靜其實還懷疑沈徹以后會喜歡男人，不然現(xiàn)在青春正盛時期，怎么對女孩子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沈則山身上缺少幽默細胞，這話要說了，他搞不好當真。

    沈則山認真考慮她的話，電梯叮咚響起，兩人走進去。他好似在面對什么緊急大事，須臾，輕吁一聲，說：

    “等他倆高三，咱們把重心挪到家里來，關(guān)鍵時期，一點也不能馬虎?！?br/>
    “行，聽你的。”

    兩人走出電梯，許靜取鑰匙開門。

    客廳里，生悶氣的坐在沙發(fā)一頭，窩里橫的坐在另一頭，中間比銀河還要寬的距離。電視放著小豬佩奇，倆人看得可真是“認真”。

    許靜過去輕輕擰了下沈兮越的耳朵：“有點骨氣?！?br/>
    沈兮越：我超有骨氣。

    她有嗎？

    她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