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潔茹侃侃而談、長篇大論，對著紀小川灌輸了一通做官的大道理，說得口干舌燥的，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茶杯，沈潔茹又說：

    “我問你，古今中外最聞名于世的人，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紀小川想了想，搖了搖頭，一臉茫然地看著沈潔茹。

    沈潔茹有些得意，接著說：

    “不知道吧？告訴你，是杰出的政治人物。你想想看，李白、杜甫、白居易、洛賓王這些文學大家，哪一個與政治沒有關(guān)系？”

    紀小川想了想，說：

    “他們都曾經(jīng)當過官?！?br/>
    沈潔茹說：

    “對了！千古文章，立意為要，需要作者有認識的高度和深度。而這種高度和深度，需要官場的熏陶才能養(yǎng)成。王者伐道，智者伐交，武者伐謀。所謂王者伐道，通俗地說，就是最高政治智慧者懂得尊重客觀規(guī)律，順勢而為……”

    紀小川怔怔地看著沈潔茹，實在沒有想到沈潔茹對政治竟有如此的見地。實話說，已有的知識和所見所聞，讓紀小川已經(jīng)認識到政治其實是一門很深的學問，需要很深的心機和智慧。做官得老于世故、八面玲瓏、心狠手辣，睡覺時都得睜著一只眼?？蛇@樣活著，會讓人活得非常累、非常沉重。

    紀小川感覺自己最缺乏的，就是心計太少?；蛘哒f，是自己對于所謂的權(quán)術(shù)不屑一顧。什么王者伐道，政者伐交，兵者伐謀？在他的眼里，都是陰謀詭計。僅此一點，如果置身仕途，就無異于把自己置于危險的境地，陷于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紀小川清楚自己的缺點：太有主見，太有個性，心里又藏不住話，根本做不到謹言慎行，察言觀色，因而根本不具備做秘書的基本素質(zhì)。

    但從內(nèi)心里說，紀小川并不鄙視政治，也不認為權(quán)力就一定骯臟。他只是不明白，整個社會對于權(quán)力的追求，怎么到了如癡如醉的狀態(tài)？

    紀小川知道，對于權(quán)力的追求，千百年來，中華民族有一種很深的民族情結(jié)。在這種民族情結(jié)里面，飽含了一種復(fù)雜的感情。其中最鮮明的：是對權(quán)力又愛又恨，愛恨交加！一部《史記》、一部《資治通鑒》，其中演繹了多少驚心動魄，鮮血淋漓的爭權(quán)奪利的故事？

    在紀小川看來，史冊上無論是大義凜然、正統(tǒng)清明的正義之譽；還是暗室欺心、篡權(quán)奪嫡的遣責之筆，都無不帶有濃烈的血腥味。從某一個角度來說，中華民族數(shù)千年的文明發(fā)展史中，就飽含了斑斑的政治血淚史。政治，確實不是那么好玩的，權(quán)力也并非盡是風光無限！

    然而，人們對于政治的興趣，對于權(quán)力的向往和崇拜，卻絲毫沒有被頭斷血流的悲劇所嚇倒，仍然是前赴后繼，生生不息。

    相反，在今天，由于政治環(huán)境的相對寬松，政治民主的不斷發(fā)展，權(quán)力之爭中的血腥味已經(jīng)淡化了很多，獲取政治利益的風險降低了很多，因而人們對權(quán)力的興趣，似乎更濃；對權(quán)利的追求，欲望更烈。

    紀小川認為，這種心態(tài)，其實不利于一個民族的健康發(fā)展。一個民族的興旺，不僅需要一大批優(yōu)秀的政治家，更需要一大批優(yōu)秀的實業(yè)家、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科學家、藝術(shù)家，他們才是民族的脊梁和未來。

    而今天，中國優(yōu)秀的政治家實在太多了，中國的政治領(lǐng)域，也集聚了過多的優(yōu)秀人才。中國現(xiàn)在缺乏的，不是政治家，而是思想家、文學家。否則，社會就不會在季羨林等大師謝世后，陷入一片惶恐之中了……

    見紀小川沉默不語，沈潔茹接著說：

    “虧你自稱熟讀歷史，精通國學，卻連這一點都看不透？記住，不要把謀略和陰謀、技術(shù)和手段混為一談，自以為是。也許在世人的眼里，當官是最不需要水平最不需要智慧也最小兒科的一件事。但恰恰相反，當官是世界上最難的事，也是最需要智慧和能力的一件事。之所以絕大多數(shù)人認為當官不需要水平和能力，恰恰說明，絕大多數(shù)人不了解當官是怎么一回事，也就當不了官。小川，你老實說，你是不是也不屑為官?！?br/>
    紀小川搖了搖頭，說：

    “姐，不是不屑，而是智不能及?！边@話，紀小川只說出了一半心思。前半句是實話，后半句是虛言；表面上是謙詞，背后卻是推詞。

    許多人都認為，任何一個男人，都有征服欲，或者說是主宰欲，而最能體現(xiàn)或者說最能實現(xiàn)這一欲望的就是權(quán)力。當官的實質(zhì)，就是掌控權(quán)力。權(quán)力越大，征服或者主宰的面就越廣，成就感就越強，載入史冊的可能性就越大。

    但這一認識，紀小川并不認同。這些年來，紀小川讀了很多史書，也經(jīng)歷了許多事情，對人生也有了許多以前沒有的感悟。

    在紀小川看來，且不說為官者的官職大小，或者政績、名聲如何？歷史上，僅因做官而在史籍留名的其實并不多。而以文章在史籍留名的，卻難以勝數(shù)。就是官至極品的宰相、皇帝，如果沒有彰顯的文墨，現(xiàn)在能夠經(jīng)常為人提及的也屈指可數(shù)。

    現(xiàn)實生活中，別看一些官居要職的人在臺上時轟轟烈烈，聲名遠播，成為街談巷議時的羨慕對象?？梢坏┩顺稣貌涣硕嗑?，就會被人們淡忘。如果放到歷史的長河中，他們就有如天上的流星一般，雖然耀目，卻是一瞬即逝。

    雖說從政可以積累許多創(chuàng)作素材，但一部優(yōu)秀的文學作品，更需要作者具有對世俗淡定和超然的心態(tài)。官場的功利色彩太濃，規(guī)矩太多，就像一個大砂輪、一個大染缸，會把一個人的豪氣、淡定和超然這些品性，打磨得一干二凈，漂染得面目全非。再者，以濃厚的功利之心創(chuàng)作出的文學作品，難免染上濃厚的銅臭味和官場的庸俗氣，是不可能成為傳世之作的。

    但這些想法，紀小川現(xiàn)在還不想對沈潔茹明說。

    沈潔茹當然明白，紀小川的話肯定不是實話。以自己對紀小川的了解，紀小川的智商和機靈，是完全能夠勝任秘書這個職業(yè)的。她也相信，紀小川一旦進入政界，就會迅速成長為云濱市的一顆政治明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鼓勵紀小川向政途發(fā)展。

    但沈潔茹也明白，政途是一條充滿荊棘和風險的道路。不說政治風險，就是面對觸手可及的金錢和美色誘惑，也隨時可能讓一個官員身敗名裂，毀滅一生的前程。這就不是僅有智商和機靈就能免禍的，而是全靠個人的道德自律和自我約束才能勉強抵御的。

    想到這里，沈潔茹的心里不免有些忐忑，試探地問道：

    “小川，告訴姐，你是不是擔心……擔心做官的風險？”這句話，沈潔茹心里雖然有些忌諱，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紀小川看了沈潔茹一眼，說：

    “我沒有這樣想過，我只是覺得自己不適合當官。真的，姐，我干不了秘書。”

    實話說，紀小川的這句話并不全是矯情。一方面，他覺得秘書是個單調(diào)得要死的職業(yè)，整天就是那么幾件事，端茶倒水提包開門，一點技術(shù)含量都沒有，與他的理想抱負相去甚遠。另一方面，領(lǐng)導(dǎo)的秘書，又是一個極其特殊的職業(yè)，有一些極其特殊的要求，自己的性格太張揚，心里又藏不住話，一不留神就會惹亂子。這怎么行？

    “怎么干不了？”沈潔茹笑著問道。

    “我……”紀小川心里有苦說不出口，哀求地望著沈潔茹，心里一橫，說道：“姐，求你了，別趕我走好嗎？”

    沈潔茹一下子火了，說：

    “你胡說什么呀，想氣死我?。　闭f完，抬腿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又走了回來。沈潔茹把紙張摔在紀小川面前，冷冷地說，“這是《推薦表》，你自己看著辦吧?！?br/>
    紀小川不敢再任性，嘟氣把推薦表拿了起來，默默地朝門外走去。心想，填就填吧，這事才剛剛開始，能不能選上，現(xiàn)在也說不準。既然大家都把當官看成好事，說不定有多少人正削尖腦袋往里鉆呢，怎么會輪上自己呢？到時如果沒有選上，她也就無話可說了。

    見紀小川氣嘟嘟地拿著《推薦表》走了，沈潔茹心里終于松了一口氣，轉(zhuǎn)身回到辦公桌后，動手處理其他事情。但工作了一會，沈潔茹還是覺得心里很不踏實。想想，便拿出手機，翻到張學豐的名字，拔了過去。

    一會，電話通了，沈潔茹剛聽到張學豐“喂”的一聲，立即說：

    “哥，你現(xiàn)在忙嗎？”

    電話那頭的張學豐笑道：

    “你找我，我能說有事嗎？”

    沈潔茹“切”了一聲，嘻嘻笑了笑，才說：

    “哥，是這樣的……哦，哥，你聽說過市委機關(guān)正在挑選秘書的事情嗎？”

    張學豐接口道：

    “有所耳聞?！?br/>
    沈潔茹說：

    “是這樣的，報社也接到了推薦通知。報社挑選了三個人選，小川是其中的一個?！彪娫捘穷^的張學豐隨即“哦”了一聲。沈潔茹接著說，“哥，這事怎么辦?。俊?br/>
    張學豐問道：

    “是不是有什么麻煩，要我找關(guān)系？”

    沈潔茹知道沈潔茹誤會了，連忙說：

    “不是，是小川自己不太樂意去，剛才還跟我拗了大半天呢，氣死我了！我想，如果他是這種消極的態(tài)度，好像別人要求著他去當秘書似的，我怕……哥，你可不可抽點時間找他談?wù)?？?br/>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張學豐才說：

    “小茹，你認為對小川來說，這是好事還是……？”

    沈潔茹立即說：

    “當然是好事啊！哥，難道你不覺得這是好事嗎？”

    張學豐在電話那頭呵呵地笑了笑，才說：

    “官不是那么好做的呢！最適合做官的，是那些精得像鬼一樣的人。其實，我覺得任何工作都不能簡單地用好還是不好來評論，而要根據(jù)各人的志趣愛好、性格特征、工作環(huán)境以及人生目標來綜合評判，并不是每一項工作都適合任何人去做的?！?br/>
    沈潔茹說：

    “哥，你的意思，是小川不適合從政？”

    “你難道不這么認為？”張學豐反問道。

    沈潔茹一時無語。沉默了一會，才說：

    “哥，小川還年輕，可塑性強。再說，環(huán)境是可以改變?nèi)说?。?br/>
    張學豐說：

    “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赡阆脒^沒有，現(xiàn)在的官場是個什么樣子？一些官員心里成天想的就是拉關(guān)系、耍心計、媚上欺下、拉幫結(jié)派、勾心斗角、官商勾結(jié)、挖空心思撈錢。你想想看，那樣的環(huán)境，小川能適應(yīng)嗎？”

    沈潔茹拉著臉，嘟起嘴巴說：

    “哥，你把問題說得也太嚴重了吧？再說，只要自己身正，也可以出淤泥而不染嘛！”

    電話里傳出了張學豐沉重的聲音：

    “唉，一粒老鼠屎打壞一窩湯！我當然清楚違法亂紀的官員只是極少數(shù)，但時下政風不正的現(xiàn)象已經(jīng)相當普遍了！唉，這些年來，大家都把眼睛盯在GTP上，忽視了政治生態(tài)環(huán)境的建設(shè)，這是要要付出沉重代價的啊！我甚至可以斷定，這種現(xiàn)象必然會引起社會的高度重視，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中國就會掀起一場令世人吃驚的反腐風暴，到時會有一大批官員折戟沉沙，會后悔自己當初選擇了從政……”

    聽到這里，沈潔茹再也聽不下去了，嚷嚷道：

    “哥，你少說兩句吧！哦，我要去開會了，不跟你說了?！闭f完，匆忙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