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這一晚,寶釵很肯定,最想要她的命的,不是那位總以嘲諷臉對著富戶的徐齡府尹大人,而是“家人”,就在這個家里。
讓藍鳶嚎那一嗓子,想釣出幕后黑手,沒想到竟引來三個果然,沒那么好運氣。
有些遺憾,寶釵在心里嘆口氣,先把寶琴姑娘拉過來,裹好衣服。
半夜三更的,薛明氏無意多留,撂下一句“你們倆趕緊休息”便要離開。卻聽寶釵對她笑道“勞王媽媽將嬸娘送回去吧?!?br/>
薛明氏和王嬤嬤都愣了愣,寶釵又福了?!鞍萃型鯆寢屃??!?br/>
大房的姑娘勞動二房的陪房嬤嬤干活兒,總有些不合適。寶釵勝在有個管著家務、且娘家給力的母親,薛家上下無論哪個奴婢都不敢輕易駁了大姑娘的面子。王嬤嬤自然也不例外,回過神來立馬陪著笑臉應下了,還連連道“六夫人這邊請?!?br/>
寶釵又向自己這邊看看“藍鳶,你也去送六嬸娘?!?br/>
藍鳶也帶了兩個婆子跟上,薛明氏臨走時,忽然回了頭,對著寶釵露出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寶釵神色不變,拉著寶琴恭敬地目送六嬸娘離開,才帶著姑娘回房休息。
爬過男人的床自是不能再睡,寶釵去了另一間。吹熄燭燈的時候,寶琴忽然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扯了扯寶釵的袖子,聲道“大姐姐,我看到了?!?br/>
寶釵一頓,對上女孩如一汪清泉的眼睛“你看到什么了”
“我走到假山后面的時候,看到有個影子闖了大姐姐的院子。我想叫人,但是藍鳶姐姐比我快,帶了好多媽媽進去我就一直躲著,都看見了?!?br/>
寶釵撫著女孩軟軟的黑發(fā),聽她用糯糯的聲音跟自己咬耳朵“藍鳶姐姐叫了之后,六嬸娘是急急忙忙趕過去的,但是王媽媽跟我一樣,是從假山里出來的。”
寶釵緊緊皺眉,如果寶琴所是真的,那就是
“大姐姐,是娘親讓我今晚來找你的?!睂毲儋N著寶釵的耳朵聲“娘親,你一定要心?!?br/>
“我知道。”寶釵揉著姑娘的頭發(fā),忽然在寶琴軟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笑道,“謝謝你?!?br/>
寶琴揉揉臉頰,心里怨念姐姐耍流氓
要知道,作為一個太過漂亮的姑娘,最煩惱的就是長輩們時不時伸出咸豬手對她的臉蛋戳戳揉揉捏捏,結果姐姐還來親親
藍鳶輕輕悄悄回來的氣候,就見寶琴姑娘偎在寶釵懷里,睡得臉紅紅,活像只豬;自家姑娘則倚在帳幔邊,還睜著眼睛,并未休息。寶釵的長發(fā)全散著,還被豬蹭亂了些,順滑的流蘇一般絲絲縷縷,很是好看。
藍鳶覺得自家姑娘真是越來越好看,心里更是后怕,若是今晚叫那畜生給糟踐了簡直不敢想。
寶釵見她回來,兩手寶琴的耳朵,以免把睡得呼呼的豬吵醒,輕聲問道“怎么樣”
藍鳶定定神“回姑娘,我們將六夫人送了回去,沒一會六夫人就歇下了。王嬤嬤怎么都不肯再讓我送她,攆我回來伺候姑娘?!?br/>
寶釵想了一會兒,沉吟道“我知道了?!绷T輕輕巧巧地下床,雪白的襪子踩在地板上,沒發(fā)出一點兒聲音,“你過來陪寶琴,我尚有事處理?!?br/>
“姑娘”藍鳶怔愣間已叫寶釵塞進了被子,寶釵還微笑著提醒,“這豬可沉,摟緊些,別讓她壓著你,要不然非得喘不過氣來。”
攆了一個丫鬟去給妹子當枕頭,寶釵又轉回去叫醒了另一個睡在側間的丫鬟。
白鷺,個性溫婉軟和,又有個在外院當二管事的爹,叫白祥。她在四個丫鬟中人緣最好,闔家上上下下都喜歡她。
睡得迷糊糊的,忽然被姑娘叫起來,白鷺并無不滿,反而緊張極了“姑娘,可是出什么事了”
寶釵將她帶到書房,才道“我記得去年過年時候,我抄錄過一份咱們家下人的名冊,是給你收著的,趕緊去拿來?!痹鹊难氣O也是個不簡單的,默不作聲地早將闔家的情況摸過幾次底兒。
薛家大姑娘的書房也與臥房一樣,清淡素雅,除卻那扇蘇繡的白牡丹屏風略顯出少女的浪漫,其他全無供瓶什玩。但仔細看,用的皆是好物。尤其是書桌角上那方端硯,細雕琢踏雪尋梅之景,細膩涼化,墨心湛藍透亮,久久不干。
白鷺幫寶釵去尋冊子,她走路比藍鳶還輕,悄悄地跟貓兒一樣,數(shù)過三排高高的檀木書架,從第四格取了冊子,又攏了盞輕紗燈籠過來,照得更亮。與寶釵道“這是去年的,有幾個人已經被換了,我給姑娘指著。”
有個做二管事的爹,白鷺對家里上下的情況不能了然于心,卻也摸得八九不離十。
寶釵問她“你識字”
白鷺輕輕點頭,有幾分羞澀“我是伺候姑娘寫字的,爹爹睜眼瞎做不好這活兒,特意教了一些?!?br/>
寶釵頷首,給惴惴不安的丫鬟一個鼓勵的眼神。識字最好,藍鳶也識字要不怎么看賬
寶釵接過名冊慢慢翻看,有變動的,白鷺皆指了出來,寶釵點頭,眸中含了一絲深意僅僅半年,薛家內外人事上的變動有十來件,革了好些二三門的婆子廝,又換了些鋪子里的掌事這些職位看著不太顯眼,可都是干實事、有實用的。
新替上去的人,寶釵聽白鷺,愈加蹙眉鮮有熟識之人。
也就是,新上任的這批人,與她們大房來有些陌生。
管家的是薛王氏,半年來的變動卻沒有提拔上大房的心腹,究其原因,寶釵也記得清楚年初時候,薛蟠與留都禮部尚書的兒子在花樓里喝醉了酒,打做一團。好在兩家及時將人拎了回來,沒鬧到嫉惡如仇的徐齡跟前去。薛蟠得罪了上官的兒子,薛彬又行商在外,薛王氏忙著打點一時顧不上家里,便請幾位妯娌為自己分擔家務,一分擔便分到了現(xiàn)在,好容易壓下了薛蟠打人的事兒,又來水災,薛王氏是心力交瘁,無暇顧忌太多。
幫著薛王氏分擔家務的,除了二房的薛穆氏,三房的薛胡氏,還有五房的薛吳氏,七房的薛戚氏。四房叔叔與嬸嬸皆早逝,只留一兒一女,分別名薛蟬和薛婉;六房薛明氏名聲有礙,自然不沾家務;八房薛劉氏多病,嬌弱到一絲風都吹不得,成天悶在屋里,也是萬事不管。
薛家人口還真不少寶釵揉揉太陽穴,有些疲倦。牽扯的人太多,這么一個個地篩可不是辦法,再,“初來乍到”的她也并不打算玩什么縱橫捭闔,只是努力地想活著,防止被心懷叵測者再次被送回奈何橋邊,還可憐的喝不著忘川水。
寶釵抬眼四下瞧著,只見書房另一側還放了一張畫案。原著里薛寶釵對于畫具得頭頭是道,想來她的畫技不差。薛彬極為疼愛這個女兒,畫案上擺了一整套的畫具,各色玲瓏的畫筆足足有三排。寶釵饒有興趣地捻了一只最細的,潤了潤墨,便在紙上畫了起來。
白鷺卻看得有點傻,她家姑娘幽幽雅雅地拿著筆,橫平豎直畫了一個框
寶釵也不想畫個刻板的國字框,奈何古代大戶人家的宅子大多是方方正正的格局當然,是指俯瞰圖。
繼續(xù)勾勒橫平豎直的線條,輕輕巧巧便將薛家各個門庭院落分割了清楚,約莫比例也大不離,再拿著那冊子對,將看管各處的人員的姓名一一寫上。
這下,白鷺也看出了問題。薛家最重要的幾處地方廚房、庫房還有各位太太夫人姐的院子,或是內管事、或是巡視總之,哪里都有二房薛穆氏的親信的影子。
若從軍事部署上來,薛穆氏的親信未必都是一把手二把手之類的管事,卻從各個關卡上把住了薛家內外的要道,進可攻、退可守,叫她堵住的那是怎么都繞不出來。
白鷺捂著嘴,防止自己叫出來,良久才顫顫地問了一句“二太太,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二嬸娘如此辛勞,將薛家內宅把得密不透風?!睂氣O放下筆,眸色凝重,似是自言自語,“偏巧昨晚,疏忽大意了?!?br/>
配合著寶琴所言,已經基能確定,昨夜的幕后黑手與二房有關系。
這兩天隱隱覺著的奇怪也終于明晰無論徐齡到底有多仇富,如今讓府尹大人瞧著的,惡名皆讓大房擔了,乖順的好事則全是二房在做。
白鷺還不知道昨晚她家姑娘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聽得這話再次心驚肉跳“昨晚出什么事了”還沒問姑娘為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覺,反而跑到書房來看名冊呢
“沒什么,昨晚進了個賊,已經抓住了?!睂氣O的隨意,轉頭看窗外,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竟然熬了一宿。
看著寶釵眼底那片淡淡的青色,白鷺擔心極了“姑娘一夜沒睡吧”
“沒事的”寶釵并不覺得困,只覺得累,還有些暈。大病初愈便熬整整一夜不是鬧著玩兒的,可偏偏睡不得,一覺睡回奈何橋上去,那可就再也醒不來了。
寶釵想了想,與白鷺道“你去,把青鸞叫來。那丫頭脾氣爆、嘴上不饒人,我待會要與人拌嘴,用得著她。”
白鷺嚇一跳“姑娘,您不會要去找二太太吧最好先回了太太”
“怎么會呢。”又沒證據(jù),怎么能“犯上”,寶釵忍著倦意撐起一絲安慰的笑容,“我待會要去拜望六嬸娘。好了,快回去,把青鸞換來。”
差不多確定是二房做的,但是昨晚薛明氏的表現(xiàn)讓寶釵有些在意,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在瞞著薛王氏的前提下,先去探探虛實。
白鷺抿著唇兒,還是沒明白。她膽子,不敢駁姑娘的話,也不敢問“姑娘為何要找六夫人拌嘴”直到換了青鸞跟寶釵出去,直到藍鳶替寶琴梳洗好再將女孩送回去,白鷺才得了藍鳶對著腦袋瓜的一彈“你啊,還沒瞧明白么姑娘是讓我們輪著休息,她自己倒是不眠不休熬了一夜”關注 ”xinwu”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