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川叔侄都是有點俠義情懷的人，和那個年代的很多老百姓一樣，走到哪都喜歡交朋友。

    在錢家老店，能和“鐵拐李”他們這些三教九流的房客稱兄道弟。

    省城賣茶期間，又和老楊這樣的工廠干部打的火熱。

    如今的兜里，也不缺幾個喝酒打平伙的私房錢了。

    遇到對眼合脾氣的老少哥們，飯點的時候招呼一聲。

    路邊攤或小飯館里一坐，兩斤燒酒幾碟熟菜，天南海北的胡侃神聊，知心不換命的交情從此也就結(jié)下了。

    姚集鵝市也是如此，半年的生意下來，市場上的大小商販差不多都處成了朋友。

    北方老侉大多都是重情重義的豪爽漢子，即使是請他們就著花生米咪西幾杯六毛沖子，也會記在心里。

    非得吩咐家中的女眷，準(zhǔn)備上一桌好酒好菜，盛情招待這倆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就像唐代大詩人孟浩然，在《過故人莊》中描繪的那樣。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

    經(jīng)過一個個綠水環(huán)繞的村口，濃郁的菜飯香味遠遠傳來，全家老幼都會出門迎接。

    原本市場上的買家，一下成了這個白鵝之鄉(xiāng)的重客，王世川叔侄每次來姚集簡直就變成走親戚了。

    但更多時候，去賣鵝的養(yǎng)殖戶家里做客，是因為這些老伙計帶到市場的貨源不夠了，臨時要到長滿蘆葦?shù)暮訛┻吷犀F(xiàn)場捉鵝。

    農(nóng)耕文明時代的重客之風(fēng)，在八十年代早期的江淮鄉(xiāng)村還很濃厚。

    有親戚或朋友到了莊上，不讓主家破費一點，是肯定不給上路的。

    在所有經(jīng)常做交易的熟客中間，小孫同志是比較特殊的一位。

    這個小伙子長得挺精神，人也很熱情，每次在市場里遇見，總是俺叔長，俺叔短的。

    幫著介紹貨源，幫忙捆綁牲口。

    王世川很是喜歡小孫那嘎嘣脆的北方腔，還有那種莊稼人的勤勞和厚道，感覺他很像年輕時的自己。

    但小孫還不算是個的養(yǎng)殖戶，他的貨太少了，在市場里屬于打醬油的。

    麻繩綁著一兩只白鵝，站在市場的角落里，無聊的抽著卷煙。

    只在看到王世川他們時，才會兩眼放光的迎上前來，因為他知道買主來了。

    “小孫，這鵝跟著你也受罪，就不能養(yǎng)肥些再賣？照你這樣做買賣，將來折的褲子穿都沒了！”

    王世川鄙夷的舉著桿秤，稱好了兩只白鵝的重量，一邊教訓(xùn)小孫道。

    “俺叔，鵝肥著呢！如今都在換毛，看著顯瘦！”

    小孫嘻哈著接過軍子遞給的卷煙，把過秤的白鵝塞進了旁邊的鐵籠里。

    “你隔三差五只提溜一兩只鵝過來，是養(yǎng)家糊口啊？還是賺取兩包煙錢？現(xiàn)在政策好了，你們年輕人做事要用盡全力才行啊?！?br/>
    如今大家已經(jīng)很熟了，王世川感覺小孫在混日子，才用過來人的身份教育他。

    “俺家今年才開始養(yǎng)鵝，沒有多少經(jīng)驗！明年準(zhǔn)備擴大規(guī)模，到時就仰仗叔了！”

    小孫點好鈔票放進口袋，三人也就此別過。

    中午時分一百只活鵝已經(jīng)收齊了，正準(zhǔn)備開路，小孫騎著自行車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趕了回來。

    “俺叔，軍子！中午到俺家吃飯，俺媳婦的飯菜都備好了，今天和俺叔好好喝一杯！”

    小孫架好自行車，攔住了兩人的車頭。

    “小孫，今天不行！這些鵝那邊的飯店急著要，明天辦宴席用，我們要抓緊趕回去！”

    王世川推脫道，他說的也是實情。

    “俺叔，到飯點了，你們是要吃飯，再推脫就是看不起俺了！軍子，俺叔,俺在前邊帶路了！”

    小孫有點生氣了，單手推起了自行車。

    王世川這才發(fā)現(xiàn)，小孫的邀請是真誠的，小伙子連十二瓶一捆的啤酒都備好了。

    “猴子！把啤酒放我車上，你這么晃悠不小心摔倒，中午我們就沒得咪西了！”

    小孫盛情難卻，叔侄倆相視而笑接受了邀請。

    軍子和小孫同年，早已混成好哥們了，還給小孫起了個“猴子”的雅號。

    油門一帶趕上了小孫，軍子隨手接過啤酒放在后座的鐵框里，兩個年輕人都快活的歡笑了起來。

    小孫的家在河灣邊上，首先迎接他們的是兩條江淮田園犬，清脆的犬吠和著雞鳴鵝叫，一下子打破了鄉(xiāng)野午時的靜寂。

    三間破茅屋，沒有圍墻的灰白色場院，這戶農(nóng)家可以用赤貧來形容了。

    但是里里外外都打掃的干干凈凈，看來主人并沒有因為清貧，而讓日子過得不堪和邋遢。

    小孫的媳婦靦腆和善，搓著雙手滿臉笑容的和王世川他們打招呼后，就去廚房忙活去了。

    “家徒四壁，讓俺叔俺哥見笑了。”

    小孫從屋里搬出小木桌和幾把椅子，放在了場院的樹蔭下。

    河面上的清風(fēng)徐來，也帶走了大伙身上的暑氣。

    “千萬別這么說，小孫。都是老農(nóng)民出身，哪個沒受過窮啊！兩年前我家的光景還不如你呢，就兩間茅草屋！”

    王世川笑呵呵的坐了下來，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

    在生產(chǎn)隊那會兒，自家的小日子就是這樣。

    “那俺就放心了，俺媳婦剛剛還擔(dān)心你們嫌俺家窮呢！那俺們這朋友就沒得處了！”

    小孫快活的在王世川身邊坐下，為三人各開了一瓶啤酒。

    小孫媳婦的農(nóng)家菜也陸續(xù)上桌了，一盆清燉鵝雜，一大盆的紅燒鵝肉，還有幾碟時令蔬菜。

    一時之間滿桌飄香，一下勾起了大家的食欲。

    王世川和軍子也就不再客套，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放松的像在自己家一樣。

    從始至終，小孫夫婦不停的續(xù)酒勸酒，只談友情和鄉(xiāng)村見聞，一點沒有尋求幫助的意思。

    但王世川的腦袋已經(jīng)轉(zhuǎn)開了，尋思著怎么幫這對小夫妻一把。

    人幫人沒窮人啊，他這一路走來，也正是偶遇一個個貴人的慷慨相助，才能有今天的好日子。

    “猴子，你們家一共養(yǎng)了多少只鵝？”

    軍子和小孫碰了一下酒碗，好奇的問他。

    “五十來只，下年準(zhǔn)備擴大規(guī)模，多養(yǎng)一些。”

    小孫尷尬的撓撓頭，這個問題王世川前面已經(jīng)問過了。

    “太少了，搞養(yǎng)殖要有規(guī)模才能賺大錢，這么點量功夫錢都不夠?！?br/>
    軍子嘀咕道，一口喝干了碗中的啤酒。

    “我剛才看了看，你家這河灣養(yǎng)鵝的條件太好了！在河邊租十幾畝田地種上黑麥草，一年養(yǎng)它幾千只大白鵝，不要兩年的時間你就成萬元戶了！”

    王世川給自個和小孫續(xù)酒，用一個長輩的身份教授著生意經(jīng)。

    “養(yǎng)這么多能賣得掉吧？我每次去市場賣鵝，兩三只的量，有時都要一整天才能等到買家！”

    小孫問，看來每次去市場賣鵝，對他來說已經(jīng)是件很難堪的差事了。

    小孫媳婦沒有插嘴，出神的盯著王世川，像個專心致志的小學(xué)生一樣。

    “有我在你怕啥？外邊的市場沒人比我更了解了，現(xiàn)在的白鵝行情，是只愁養(yǎng)不愁賣！我給你保個底，一年一萬只的量，只要你們夫妻能養(yǎng)出來，我負責(zé)銷售。”

    王世川點上一支煙，鄭重的對小孫說。

    “我和二大每趟來姚集，買走的貨都是一百只起步，一年下來差不多兩萬只白鵝了。你家現(xiàn)在這點規(guī)模，還不夠我們?nèi)揽p呢。猴子，大膽的干吧！”

    軍子拍了拍小孫的后背，也給好哥們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干！聽叔和哥的！”

    小孫站起來身來，豪情滿懷的干盡了碗中的啤酒。

    “我這有兩千塊錢，你們先拿著，就當(dāng)是將來從你這兒買鵝的預(yù)付款吧，呵呵。”

    王世川取出錢包，又掏空了軍子的錢夾，一共湊了兩千塊的現(xiàn)金，笑呵呵的放到了小孫的面前。

    “俺叔，軍子，有你們這份心意就足夠了，這錢俺是絕對不能收的！”

    小孫面紅耳赤道，執(zhí)意要把錢還給王世川。

    “這錢是借給你用的，明年還得還我。這件事我也有考慮，從長遠看我和軍子也需要一處穩(wěn)定的貨源基地?！?br/>
    王世川親切的笑道，又把鈔票遞到了小孫媳婦的手里。

    這幾年自己白手起家，太知道農(nóng)家子弟創(chuàng)業(yè)的艱難了，一分錢能憋倒英雄漢。

    他也明白年輕人的自尊，今天小孫要是主動收下這錢，這頓請客的性質(zhì)可能就變了。

    “朋友不共財，共財兩不來。俺叔，俺不想失去你和軍子這倆朋友，不要為難俺?！?br/>
    小孫急得直作揖，但鈔票一旦到了女人的手里就很難再要回了。小孫使勁從媳婦手里拽鈔票，硬是沒能奪回來。

    “時間不早了，我們下午還要趕到合肥，就這樣吧。”

    王世川覺得再呆下去太尷尬，就起身取來毛巾纏在手腕上，準(zhǔn)備開路了。

    “猴子，這點錢不要擔(dān)心。將來你的養(yǎng)殖場做好了，就連本帶利還給我們。萬一做砸了也沒事，反正你這家伙皮糙肉厚的，讓我們捶一頓也照！哈哈哈！”

    軍子嘻嘻哈哈的一通幽默，輕松化解了小孫夫婦的不安，他們這錢也就收的安心了。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秋冬季節(jié)了，小孫沒有辜負王世川叔侄。

    利用這筆款子從市場上收購了一百多只種鵝，又在屋后的河灘上建起了一座簡易的鵝棚。

    第二年春天，種下了二十多畝黑麥草，解決了鵝飼料的問題。

    等到這年初夏稻花飄香的時候，碧波蕩漾的河面上，一群群白鵝正在隨風(fēng)游弋。

    屬于小孫夫婦的美好生活，終于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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